真是睡着了吗？
陆梨阮忍不住怀疑，抬手虚虚在吴老师紧闭的眼前晃了晃。
果不其然，吴老师根本没有反应，她脸上的血色尽褪，嘴唇也发白，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扎着针，吊瓶里面的药水一滴一滴的进入她的身体。
“吴老师？”
陆梨阮张嘴叫她，但屋子里太安静了，陆梨阮发觉自己吃口的声音也近乎耳语。
“咳咳。”陆梨阮清了清嗓子：“吴老师！你还好吗？”
吴老师依然没有动静。
“那个……”
病房门口突然传来声音。
男老师手里拎着个瓶子走了进来，小声说道：“我刚才已经叫过了，她一直都没反应。那个……吴老师真的没事儿吗？”他迟疑地问，显然也对吴老师的状态非常怀疑。
“哦，黄主任交代我，说让我一定要好好照顾好吴老师，随时跟他说情况来着……学校也很关心吴老师的情况，毕竟是在学校里……”
男老师看起来神色间也有几分无奈，似乎十分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接下这个烫手山芋的任务，咋自己就被抓了壮丁呢？
“刚才主治医师说，她只是睡着了。”陆梨阮回答他。
“是啊，大夫也是这么和我说的，但是你们看，她这样子像是睡着的样子吗？我坐在她旁边都觉得有点儿瘆得慌。”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进来，把装了热水的瓶子，垫到了吴老师打点滴的手掌下面，见两个人看着他，慌忙解释道：“我刚给她调点滴的时候，她手臂上的肌肉一直在抽动，我觉得可能是药太凉了刺激血管了，用热水可以缓解一下。”
“你还挺会照顾人的。”陆梨阮随口加夸了句。
“我家有两个女儿，平时照顾她们照顾习惯了。”男老师摸摸头，叹了口气：“我这边带高三的班级，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现在还摊上这个事儿……我这几天不会都耗在医院里吧？”
“你要不让黄主任亲自过来呗，反正他又不用给高三生上课，在学校办公室待着干啥，现在到了需要他的时候了啊！”陆梨阮建议。
“……”男老师用一言难尽的目光看着陆梨阮。
“我们帮你把黄主任叫过来怎么样？”陆梨阮摩拳擦掌，看向廖亭源，看到廖亭源已经在她说话的时候把手机拿出来了。
“哎……哎？”男老师发现他俩居然是在说认真的，急忙摆手拒绝：“黄主任事儿多着呢，哪儿关心得到这种小事！”他隐晦地内涵道。
“我们又不会让他知道是你的原因。”陆梨阮眨眨眼睛，嘴角噙着一抹笑，她是真想看看黄主任在听完张老师的话再和吴老师面对面的场景。
吓不死他这个老登。
“算了，算了。”男老师也对着廖亭源的手机多看了两眼，直到看到他放下后才松了口气。
这俩人怎么不像是正路子来的。
“哎？”
男老师正想开口说话，突然顿住，朝着病床那边探了探头。
陆梨阮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怎么了？”
“我好像看见吴老师的手动了一下！”
“有吗？”
陆梨阮也凑到病床边儿仔细观察，发现吴老师的脸色，好像的确是恢复了一些，至少嘴唇不再是惨白的了。
“好像有好转……”
陆梨阮叫她：“吴老师！吴老师！听得到我说话吗？”
然后陆梨阮看到吴老师的手猛地使劲儿一攥紧，一股鲜血马上就涌进了点滴管儿里，血液反流了！
“别乱动啊！”男老师急忙帮着按住吴老师的胳膊，不让她继续乱动使劲儿。
“吴老师！醒醒！”
陆梨阮示意廖亭源帮忙把病床摇起来，自己则用力地拍着吴老师的肩膀。
这回吴老师的脸色不是苍白的了，反而开始变得，过分有血色的潮红。
好像有什么人扼住她的喉咙，不让她呼吸一样，才让她开始剧烈的挣扎！
“啊——”
随着一声叫喊，吴老师终于睁开了眼睛，但她目光极其涣散，陆梨阮第一眼和她对视上的时候，甚至觉得她瞳孔都要散开了。
没有一点焦点，看起来格外的空洞吓人。
“吴老师，听得见我说话吗？你现在是在医院里，很安全。”廖亭源沉声道，讲给她现在的环境。
“需要给你叫医生吗？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廖亭源把病床摇到，吴老师差不多是坐靠起来的程度。
这个角度似乎让她的呼吸顺畅了不少。
男老师察觉到，她手臂没有那么用力的挣扎，点滴管里也不再回血了，才试探着松开她……
此时吴老师看起来又像是一个活过来的人了，和刚她苍白的躺在病床上非常不同。
“我……”
她开口说话，喉咙却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粗粝。
男老师从一旁的塑料袋里掏出一瓶矿泉水，这是他刚才出门，顺便去医院的小卖店买的。
他递到陆梨阮的手上，示意陆梨阮去喂她。
廖亭源帮陆梨阮扶住吴老师的后颈，用枕头架住，让她不要东倒西歪，免得陆梨阮喂水的时候呛到她。
吴老师的视线落在廖亭源的身上，分明浮现出一丝困惑来……
但她现在说话费劲，只得尽量吞咽着陆梨阮放到嘴边的水。
“你们……你们怎么在这儿？”
终于她勉强能开口说出整句的话来，虽然声音依然非常沙哑，应该是在学校发疯那个时候，一直在尖叫嘶吼，损伤了她的声带。
让她现在只要开口说话，嗓子里面就疼的厉害，还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味。
“你知道你现在在哪儿吗吴老师？”
男老师率先发问。
“孙老师？孙老师你怎么……”
听到吴老师清楚的叫出自己的姓氏，孙老师明显松了一口气，认定了吴老师目前已经恢复了神志，不再继续发疯。
“我是跟着救护车陪着你来的，吴老师，你还记得吗？你现在觉得怎么样？黄主任还一直问你的情况呢？”
孙老师一副，想要尽快完成领导交代的任务的模样。
可吴老师眉头皱了起来：“救护车，什么救护车？”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陆梨阮察觉到她的疑惑。
“到底发生什么了？我为什么在这儿？”吴老师稍微有些力气，她坐直身子向左右张望，才确定了自己现在在医院。
“你知不知道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在宿舍里，你和张老师说过什么话吗？”单纯让她自己去回忆。不如提起特定的人物与环境，让她能更准确的思考。
果然听到陆梨阮的话，吴老师先是一愣，随即她面部表情紧绷起来，牙齿咬得紧紧的，以至于她两腮上的肌肉都明显凸了出来！
“对，我当时是回宿舍的。但我没有回到宿舍！”吴老师说的话好像颠三倒四，语无伦次的。
“吴老师你还好吧……”孙老师推了推眼镜，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无奈又急躁的神色，掏出手机似乎要打电话。
“等一下。”
一直修长白皙的手按在他的腕子上，手指直接将他的手机屏幕按熄灭，孙老师一侧头，对上廖亭源浅淡的眸色，下意识抽回手，把手机塞回到口袋里。
这人怎么像鬼一样无声无息的……他腹诽，看着廖亭源的背影，总觉得今儿晚上一切都诡异得要命。
半夜出现在这里的两个人，一个年轻得不行的少女……一个气质冷嗖嗖又好似非常没有存在感却太有存在感的漂亮男人，这俩人不会是夜色里……
嘶——
孙老师不敢再动作了。
“什么叫做……你没有回宿舍？”
陆梨阮确实听不明白，她究竟是什么意思，关键是说完这句话后，吴老师好像自己也陷入到困惑之中。
她左右来回张望，又把视线重新落回到陆梨阮的身上：“你不是那个……”
她说到一半，嘴突然顿住。
目光中浮现一丝显而易见的恐惧。
“你为什么在这儿？”她质问陆梨阮，同时身子蜷曲起来，朝后面靠去。
这是一个非常明显的防御的姿态。
她在防备着陆离阮！
但又不是在防备着陆梨阮本身这个人，而是在防备陆梨阮的一种身份。
陆梨阮说自己是程平馨的妹妹。
“我们是半夜听说，说您好像有关于我姐姐的消息，所以才连忙赶过来怎么，你不记得了啊？”陆梨阮勾勾嘴角。
察觉到吴老师的恐惧后，陆梨阮只用了一秒钟，便决定利用一下她这种恐惧。
于是在面对着病床上的吴老师时，陆梨阮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将后背留给其他人，能看见她的脸的，只有吴老师一个。
于是陆梨阮借着这个角度，微微垂下头，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吴老师。
同时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吴老师，听说你有关于我姐姐的消息……你是想起来什么了吗？”
“我姐姐怎么样了？你为什么说看见我姐姐了呢？”陆梨阮故意将话说的非常暧昧，模棱两可。
将很正常的询问，变成听在吴老师的耳朵里，似乎带着一种鬼魅的色彩。
“你说什么……我没有！我没有关于她的消息！”
“那你为什么，会大半夜的把我们叫来这儿呢……”陆梨阮稍微往前凑了凑，嘴角的笑容变得更大一些：“我们可是专程赶过来的。吴老师，你在哪看见的我姐姐呢？”
此时吴老师已经后背紧紧的靠在病床上，她慌乱的将视线，投到站在角落里的孙老师身上，仿佛在向他求救。
可孙老师此时，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
什么妹妹？
这小姑娘是谁的妹妹？
为什么……他们是家属吗？
他想不明白，但也觉得此时氛围非常诡异，于是本能地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因为那个原本他觉得没什么存在感的男人，此时存在感却异常的强烈。
孙老师不用扭头，都能感觉到，那个男人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自己的身上，他被一种冷淡又锐利的视线盯上了。
“到底是什么事情，让吴老师你半夜想要从楼上跳下去，也要把我们叫过来呢……”陆梨阮继续把不同的东西混杂在一起刺激吴老师的神经。
“我？从楼上跳下去？”吴老师喃喃地重复着。
“是啊，吴老师。你可把大家都吓坏了！有什么事情也不能突然想不开呀！你可以寻求我们同事的帮助……也可以寻求学校的帮助嘛！再怎么说，也不能走极端嘛，你这样大家都很担心的！”
孙老师在看了廖亭源的眼色后，才战战兢兢地把官方说辞秃噜出来一串儿，语气飞快，仿佛后面有人在监督他一样。
“我没有想……”吴老师似乎也很震惊他说的话，但又仿佛欲言又止。
“吴老师，你到底因为什么？才这么害怕呀？”陆梨阮直接戳穿了她硬撑的情绪。
“还是说你精神压力太大了？出现了问题，如果是这样的话，刚才主治医师也说了，你醒过来之后还是很错乱，他建议你去另外的科室就诊。”
“我没事儿！”
吴老师斩钉截铁地否认。
她现在神志已经恢复过来了，本来现在她的工作就已经差不多板上钉钉的保不住了。
如果再被判定精神上出了什么问题的话，以后他再想找别的工作也会受挫的，不能再雪上加霜了。
“其实我们是担心你。因为我姐姐的事情，怎么搞的大家都这么不对劲？警察那边调查也跟我说了，刘卓然在出事儿之前，好像也经历过精神恍惚的时候。吴老师，你不会是被影响到了吧？”
陆梨阮一环一环地，看似不经意地，将吴老师心中的不安和隐隐的恐惧调动到了最高点。
想要听到人说真正的实话，不一定要威逼利诱，也可以让她主动说出来。
让人处于孤立无援，却又提心吊胆，自己无法消化的状态中。
这样她为了向周遭寻求认同，想要为自己寻求一丝安全感说不定就会主动开口了。
而且她开口说出来的目的是为了让自己心中安定，想让自己不再处于一个被孤立的立场。
这样的话，反而没有撒谎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