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忘归望着四下无人的枯木树林,微微叹息了一声,心中忧虑无比。
那尊剑魔如今藏匿在他体内,天知道什么时候便会发难,取而代之。
说实在的,老山主没把他关起来,那都是出于对阴长生与去魔镯的信任。
否则,最明智的做法就是把他扣押起来,严密看管,等着清净宗来人,扔到天池里去,一了百了。
那可是天下十魔之一!
可是忧虑并无用处。
莫忘归拿这件事一点办法没有,摇了摇头,开始阅读清心导气诀,打算先熟悉熟悉,却因为忧心,始终平静不下来。
此时,有一人拿着酒壶,摇摇晃晃来此,他眨着一双老眼,疑惑道:
“怎么回事?青苍山被人打劫了?连树都不放过?”
莫忘归打眼一瞧,那人灰衣长衫红脸,正是阮纪醒来那日,来捣乱的杜姓老者。
杜姓老者也看到了莫忘归,几步靠近,满嘴酒气询问道:“小子,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莫忘归点点头,与他交谈一阵才得知,这人昨夜潜入酒库,狂喝一顿,醉的不省人事,错过了那一场大战。
没谁注意到少了这么一个人,他也侥幸没被天罚的雷霆劈死…
杜姓老者捶胸顿足:“这是青苍百余年来,第一大劫难啊!我杜康作为元老,竟然醉过去了,真是万万不该啊!”
“这酒果真是穿肠药,实在误事!从今天开始,我杜某人戒…戒色!”
说着,他停下了手中把酒壶摔向地面的动作,转而向上给自己灌了一口酒,以表决心!
莫忘归嘴角抽动,心说您老这么大年纪了,还色得动么?
这酒就这么难戒?色都不要了?
杜康拍了拍莫忘归的肩膀接着说道:“不过青苍还在,老山主还在。这就是不幸中的万幸啊!”
“来,小子!多谢你说这么多,为了劫后余生的青苍,喝一个!”
这老头将酒壶递向了莫忘归。
莫忘归本没什么心情搭理这老头,他心里烦着呢,此刻闻到那刺鼻的酒香,却微微犹豫了一下。
近万年来,无数人都曾借酒浇愁,说不定醉了再醒,自己这颗心能安定些?
因此,莫忘归接过了酒壶,在杜康期待的眼神中,微微喝了一口。
莫忘归当即皱了眉头,只觉得有些辣,有些呛,不明白这玩意有什么好喝的,当即就要还回去。
杜康身形一动,猛然抬起酒壶就是灌,莫忘归猝不及防,饮下一大口,他急忙退后,正要说些什么,只觉得天旋地转,之后再无知觉。
完了,被药倒了。莫忘归最后想到。
杜康呵呵一笑,踉跄着打算离去:“好好一个少年人,愁眉苦脸的,不像话。”
突然,莫忘归嘿嘿笑着,满脸涨红,站了起来:“站住,老头。”
杜康愕然转身:“你刚刚喊我什么?”
“老头啊…你身上有没有什么值钱的?”莫忘归搓着手,嘿嘿笑着。迷醉的眼中,透着对金钱的渴望。
杜康觉得好笑,看笑话一样:“呦,这是喝醉了,耍酒疯。”
莫忘归脸突然一沉,有些不利索的道:“别…岔开话题,我可不是耍…耍酒疯,有没有值钱的,最好是金子啊,玉石之类的。”
杜康嗤笑一声:“都要当修士了,还要这些俗物做甚?”
莫忘归沉默一下:“你说得对,有什么灵器法宝灵丹,交出来。”
杜康不予理睬,只当莫忘归发酒疯,打算继续离去。
突然,他身后一沉,只听撕拉一声,背后顿时一凉。
杜康疑惑扭头,吓了一个激灵,他那件灰色长衫,竟被莫忘归撕烂了半边!
莫忘归捏着手里这半件长衫,打量了一下,嫌弃的扔掉了:“不值钱。”
他看向杜康,眼冒绿光,打算再次出手。
杜康被看得心里发毛,但为了老前辈的尊严,他暂时没有落荒而逃,喝道:“小子,你别太过分,欺我老无力是吧?”
“老爷我那也是六境修为!你别看不起人!”
莫忘归步法精妙,根本不顾他说了什么,猛然又把他腰间酒壶夺了去。
杜康有些愕然,虽然他有些醉了,麻痹大意,但这小子竟然能从他手上夺去酒壶,说明那步法极为不凡。
但这位老修士决定认真起来了,因为莫忘归打量了两眼酒壶,再次吨吨吨地喝了起来。
一口都成这样了,一壶还了得?
老修士杜康出手如电,一把将酒壶夺回,但为时已晚。
莫忘归的脸全部红了,醉醺醺的看向杜康,猛然掏出一张宣纸。
“小爷拿到手的东西,你也敢抢回去?”
他再度掏出匕首,果断给自己来了一刀,鲜血一时染红了宣纸。
杜康慌乱不已,这怎么喝醉了还带自残的?要是把自己捅死了,那还得了。
他连忙想要阻止,突然一道持剑光影袭来,泛着七境的气息!
莫忘归醉喝道:“给我扒…扒了他的衣服,看看藏了什么值钱的东西…”
那光影忠实的执行了这道命令,看向了杜康。
杜康浑身一颤,感觉自己要晚节不保,毫不犹豫,夺路奔逃起来。
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
碧泽殿前,苏泽两眼空洞,看着眼前的一切,他万念俱灰,只觉得什么东西都无法引发他的兴趣。
直到一个老头只穿着裤衩,半光着腚从他眼前慌张跑过,没多久,莫忘归四肢着地,也从他眼前路过,疯狂追击而去…
苏泽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为了保住那条裤衩…不,为了保住杜康的老命,他不得不出手了。
…
莫忘归悠悠醒来,已是下午。
他看了看犹自强烈的阳光,叹息道:
“今天的阳光,格外耀眼啊。”
说着,他无视了正在床前憋笑的阮纪,自顾自走出了拾贰号房。
密藏老头还没得救呢,我得去看看魏师兄的丹炼好了没有。
恰好,碧泽殿前,已经换了一身衣物的杜康正陪着苏泽两眼空洞,看着远方失神。
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莫忘归莫名知道了他们在思考什么,很是自然地转换了一个方向,翻上了屋檐,跳出了碧泽殿。
为什么不走正门,是怕尴尬吗?
说笑了,不能打扰哲思不是吗?
莫忘归一路来到小木屋敲门。
魏伯阳还在炼丹,过了许久才过来开门,手里拿着数个丹瓶。
见到莫忘归后,他嘴唇止不住地上扬,但终究绷住了。
他的话语一开始略带颤音,像是要笑出来,不得不清了下嗓子:
“你的…嗯哼…你的丹药炼好了。”
莫忘归默默接过,他不曾想到,连魏伯阳都知道了自己喝酒那件事,有些尴尬,立刻就转身离去。
魏伯阳道:“以后少喝点酒…”
莫忘归脚步一顿,随即越来越快,似乎如逃命一般,只想远离此地。
没多久,他来到了安放密藏老人的地方。
这位老人一脸的汗水,似乎黑了七八度。
莫忘归将几个丹瓶一字排开,全都是名字里带日的丹药。
他一种一种的喂着,这次没有一瓶一瓶灌,这既是来自阮纪的教训,也是怕把这个老人喂死了。
喂了四五种,密藏老人身上的黑气再度弥散不少,终于胸口有了浮动。
莫忘归停止喂丹,把起了效果的那一瓶单独拎了出来。
“巨日丹,玄品丹药而已。”
莫忘归有些费解,这巨日丹只能做为修炼某些阳性功法、术法的辅助,唯一的优点,只是阳性力量很多。
或许,密藏老人就是冲这一点?
莫忘归认为自己想对了,但他没有继续喂丹,因为密藏老人体内还有一道魔气,贸然解除这种活死人状态,说不得就是唤醒一尊魔。
还是交给老山主处理吧。
于是,莫忘归拿着巨日丹瓶,背起密藏老人,便往后山竹林赶去。
老山主当时正在填埋一个大土坑,神情复杂。
莫忘归不明所以,将密藏老人的情况说了一边之后,又帮着一番折腾。
落日已经西斜,密藏老人留在老山主那里修整,莫忘归一人回了密藏阁。
中午醉了一场,睡了一觉,莫忘归的心境其实好了许多。
很多情绪不能闷在心里,有时候最好的解脱,是彻底释放出来,展现真实的自己。
去他的剑魔,有能耐早弄死老子了,早上不是很嚣张吗?在我身上咋半句话说不出来?
莫忘归这般想到,心中再无隐忧,盘坐于地,背诵起了脑中清心导气诀。
有人适时出声:“灵台宁静,炁感自成。感气于外,引于身内。两气相合,炼精初成。精炁生成,即为炼精初境。”
“三脉炼通,即为炼精中期。”
“六脉炼通,即为后期,八脉贯通,便是炼精巅峰!”
莫忘归只觉得周遭有一股灵动之气不断游曳,不断依靠念头去触摸捕捉,却无济于事。
一直如此,直到弯月初升,他依旧一无所获。
他忍不住道:“张师,感炁是感觉到了,无法引导它入脉,该如何是好?”
张岱呵呵笑道:“痴儿,灵气之所以取此名,盖因它有灵故称。你以念力去捉,如同以手捕捉河中活鱼,自然困难。”
“试着以自身精气吸引,它自会闯入体内。”
莫忘归恍然,精气他自然不陌生,做为一个武夫,他的内炁就是靠纯粹的精气转化而来,对于精气的掌控自然显熟。
起心动念,自有一道精气自泥丸宫中游曳而出,顺着血脉缓缓来到体表。
一时之间,天地灵气如同鱼遇鱼饵,纷纷靠拢而来,两者亲和无比,似乎天生就该结合在一起。
有一道灵气最是冒进,一头扎入了那血脉之中。
莫忘归立刻以内炁封堵那血脉,引导精气与灵气结合。
这段时间,那段血脉之中没有半点魔血,全被阻止在外,因为他担心出意外。
结合过程,如同缠绵,莫忘归在血脉肿胀的同时,也能感觉到一种舒爽,如同跌入棉绒之中。
直到某一刻,莫忘归分明听到一声脆响,精气与灵气终于不分彼此,结合起来,形成了一道有些混杂意味,却较之结合前的两者都更加特殊的炁!
是的,这道已经可以称之为精炁,并且由于是利用清心导气诀进行结合,导气,它自带一种清凉之意。
这便是清净精炁,是清净宗提炼真炁的雏形。
莫忘归能感觉到自己的念头对这道精炁的影响,喜悦异常,他总算跨出了修士第一步!
喜悦之下,莫忘归迫不及待,引导着它游向奇脉。
然而,武夫内视之下,他看到奇脉之中,一片污浊血海,它们汹涌着,很不欢迎这精炁的到来。
这道精炁只能缩在奇脉一角,只占据这条奇脉不到万分之一的面积。
实际上,它没被血海吞掉,全靠莫忘归的神魂与内气双重保护所致。
莫忘归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后,脸色极其难看。
这一道奇脉就需要万道精炁,才能把魔血驱出奇脉并填满,甚至于还有奇脉屏障这一炼精破境难题。
莫忘归知道,自己的进展会很慢,这样下去,等到柳三变出关,他很可能连一条奇脉都打通不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求助张岱,希望这位见多识广的儒家修士能有什么办法。
然而张岱摇头道:“寻常修士千道便能打通奇脉,你的情况,果然特殊。”
莫忘归苦笑一声,只听张岱继续道:
“身怀魔血,自然要困难一些,这一步你只能稳扎稳打。”
“万道就万道,日后化炁之时,你的真炁量将是寻常二境的十倍!”
“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莫忘归吃了这张大饼之后,心情才好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