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令陈潜室怔了半晌,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与几人共桌,颤颤巍巍夹起了一块肉,狠狠地塞进了嘴里。
他咀嚼着肉块,僵硬的脸色如冰雪消融,饱含深意道:
“肉食果然不同,或许救赎就在其中,莫小友,你小小年纪都有这般感悟,老头子我却始终不愿意面对这一点,真是枉活六百多年。”
绿袍儿根本没去听两人的论道,继续吭哧吭哧往嘴里噻肉块。
莫忘归其实是胡扯居多。
但那十几年的流浪生涯中,也并非只有苦难。
他不是一个没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在那无休止的苦难之中,有许多引人深思的问题,无聊的时候,便会去想一想。
他落座,大方笑道:“陈前辈说笑了,说到底,我只是想劝你老人家吃肉而已。”
陈潜室哈哈大笑,他当然心情极佳。
在今日,在此地,他遇上了一位真正能称为小友的人,一言道出了清净宗的弊端,道出了他心中最大的隐忧,并促使他下定决心,要违逆恩师去做出一些举措。
他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但有些事终究需要人去做的。
陈潜室微微侧头,这位老者目光幽深的看着门外雪地,以及这积雪覆盖之下的天山。
在这些天山白雪的覆盖下,是黑到极致的硬石与枯木,它们已被冰雪压了近千年。
…
此后的数日时光,苏、莫二人过着闲适的生活,绿袍儿偶尔过来蹭一顿饭吃,但陈潜室再没出现在这小屋内。
莫忘归认为这位老者还是吃不惯肉类,看来自己还是没能说服他。
苏婧对陈潜室再未赶来也有些遗憾,她很喜欢这位老人,他身上有老山主有的慈祥,更何况他还比老山主少了几分算计,多了几分赤诚。
某一日黄昏,绿袍儿再度赶来,老远便道:“弟弟、弟妹,我来看你们来了。”
她手中提着一壶酒水,也不知从哪弄来的。
苏、莫二人相顾苦笑,但都懒得去纠正。
绿袍儿落座遗憾道:“明天中午、修真圣典便要开始了,我可能有半个月没空来这儿。”
莫忘归微微一怔,随后道:“你不是六境巅峰吗?还要参加这狗屁试炼?”
绿袍儿摇摇头:“倒不是参加试炼,我是代表师尊过去观礼的,这种圣典每一位出过上三境的法脉都要有人到场,无论是不是需要收徒。”
莫忘归恍然,呵呵一笑道:“那事情好办了,我们要参加试炼,到时候我们要是没人要,不如你就代表师尊大人,把我们收下算了。”
“以我们的关系,做到这一点不难吧?”
莫忘归半开玩笑地问着。
绿袍儿难得正经:“不行的,我这一脉法诀特殊,你们就算进来了,也没有合适法门教给你们。”
“再说了,乱收人,师尊不会放过我的!”
这些天,绿袍儿总算明白苏、莫两人的身份,原来只是两位试图拜入清净宗的新弟子。
此时,绿袍儿微微一笑道:“再说了,你们两个也不需要我帮忙吧?木头老人跟你们关系那么好,一定能进我清净宗的。”
莫忘归笑了笑,不以为意。
陈潜室的自我介绍是天山守山人,他认为这个身份固然算是清净山上层,但应该也挺边缘化的,估计就跟那些伪七境的五堂执事差不多。
而前几日那位黑须人离去时的倨傲态度就成了陈潜室地位不高的佐证。
突然篱笆圈外,又有人声响起:“苏道友、莫道友?可在家中啊?”
那声音清脆而熟悉,正是徐净慈。
绿袍儿脸色一变,随即释然,她在陈潜室面前都吃过肉了,还怕在徐妹面前吃?
莫忘归估摸着她是来告知试炼开启一事的,满嘴流油的他端着一碗饭便出门了,笑道:“徐道友,进来说话。”
徐净慈看到了莫忘归碗里的肉块,却也不以为意,走近几步道:“明日午时试炼开始,你跟苏道友可以…”
她正说着话,转头看到绿袍儿,愕然道:“青姐,你怎么在这里?”
随后,徐净慈便看到她的青姐满身酒味,正拿着一块肉撕咬。
连忙又问:“青姐,你怎么可以破戒?”
绿袍儿白眼一翻:“我说小徐啊,我禁了二十多年的欲,现在享受享受怎么了?”
“接着吃,接着喝昂。小徐你要愿意加入更好了…”
莫忘归呵呵笑道:“她数日前便在我们这蹭吃蹭喝了。”
徐净慈变得有些担忧:“青姐,要是阴执堂主知道了这事可就糟了。”
绿袍儿无所谓道:“木头老人都知道这事了,他都吃了,我不能吃?”
莫忘归知道木头老人指的是偶尔有些木讷、反应慢的陈潜室,心说人家是上三境的,好歹有三分薄面,你跟他比什么?
徐净慈愣了一下,木讷说道:“宗主也吃了?你在说笑吧。”
她内心翻江倒海,根本不敢接受这个现实。
对她的三观来说,这等于一位杀人无数的魔尊在关键时刻倒戈,击杀数位魔尊妖仙,然后来一句:对不起,我是个好人。一样炸裂!
绿袍儿充满自信,指了指苏、莫二人道:“苏、莫两位道友都亲眼所见啊!不信你问他们。”
然而绿袍儿并未得到回应,因为愣住的不止徐静慈一个。
听到宗主二字,莫忘归如同惨遭五雷轰顶,筷子都掉在了地上,脑子发木。
陈潜室是清净宗宗主?一尊九境飞升仙人?要知道若非天道受损,这个境界的修士是要直接飞升上界的!
而他莫忘归,在禁止食用荤腥的清净宗,诱导其宗主吃肉?并且还他妈成功了?
世界上还特么有比这更荒唐的事情吗?
苏婧也十分愕然与后怕。
莫忘归缓了很久才如同呻吟一般说道:“我不知道陈前辈是…是清净宗宗主。不然的话,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贸然劝他吃肉啊。”
徐净慈踉跄后退,感觉呼吸有些困难,莫忘归这话说明,陈潜室真的吃肉了。
她感觉自己的信仰崩塌了,道心处在崩溃的边缘。
这位老宗主从老祖手中接过衣钵,已经四百多年,温和良善,处事公正,不失威严,充满睿智,堂主执事制度是他制定的,善功堂任务体制是他提出的。
他是个极为模范的宗主,是一位光辉的慈父!
他对大部分清净宗人来说是精神支柱,纯洁无瑕,如同天神。
莫忘归察觉异常,连忙与徐净慈解释缘由,这位圣女不能在这里出问题,不然他有口说不清。
徐净慈虽然有些认死理,终究不笨,在听到莫忘归那番解释之后,有些恍然道:
“水至清则无鱼,世间万物,物极而必反,宗主是想做些改变了…”
她为宗主辩解着,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徐净慈像是想起了什么,与几人道:“这件事不要告诉其他人了,免得麻烦。”
苏、莫二人恨不得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求之不得,连连点头。
绿袍儿也知晓轻重,立下天道誓言,绝不外泄。
一场短暂的风波就此平息,此后徐净慈不欲多留,绿袍儿吃饱喝足也告辞离去。
莫忘归、苏婧两人坐在门槛上,看着那轮清冷的月,相顾无言。
他们知道,这种闲适的日子快结束了,心中颇为不舍。
可时光之书不断向前翻页,从不会为谁而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