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后,令居城外枫林之中。
范成达与同门们一般,各自拖着一具黑袍尸体,抛入枫林中埋尸堆中。
随后又回转过去,拖起一具女尸,这女尸身材不错,可惜面目全非,露出一条狐尾,显然是狐宗子弟。
把这尸体抛入另一个填尸坑中,他继续回转,他的脸色有些麻木,有些痛苦。
显然这样的抛尸流程,他已经经历过不少次了。
昨晚,范成达正准备休息,突然有同门师兄敲响他的门,要他携带好法器丹药,随后拉着他便走。
在路上才得知,此次出动了允街一半人马,突袭令居城!
范成达当时是颇为惊喜与担忧的,他能看到攻下令居的好处,可也明白令居并不好攻打。
但他只是一个北寒斋外门弟子而已,三境初期的修为加上微薄的身份,注定了他的担忧根本影响不了任何事。
范成达能做的只是保持最佳状态,随时准备与同僚配合斗杀魔修。
他们在枫林留下了一部分人扎营,见到这一幕,范成达其实是有些松气的。
这说明这一次的主将并不是莽夫,他知道令居城代表着什么,做好了退路。
令居城不愧是魔修进攻的重要据点,城外斥候通宵达旦,很快就发现了大军的行进,一生命为代价,传递了敌袭的信号。
令居城很快灯火通明,无数魔修登上城头,术法倾落如雨,还有魔尸从四面八方,甚至地底冒出来。
双方如同碰撞的激流,悍然撞在一起,只不过溅射而出的并非白水,而是淋漓的鲜血,逝去的生命!
战斗在一开始就极其惨烈,他的某位师弟被魔尸啃咬而死,有的灵卫官长因为表现突出,被鬼魔宗修士抽取了魂魄!
惨剧在身边发生,但范成达已经顾不上了,他红着眼睛,读书修出来的浩然正气,现在却成了最锋利的杀人利器。
一道道术法终结着魔修的生命!
人族各宗、人族灵卫作战骁勇,竟然把这第一批出城的魔修魔尸向城池方向推进了一里地!
但由于那个斥候的报信,这场突袭终究失去了意义。
在后方聚集的魔尸成规模之前,主将鸣金收兵,众人在师兄、官长的有序指挥下,在三位七境大修士的庇佑下有序向枫林撤退。
这有效避免了这近万战力在令居城下被包了饺子,遭受更大的伤亡。
但就算撤退有序,魔修们依旧远远吊在这些修士后面,等待着时机。
谁也想不到,只是短暂的接触了一刻钟不到,就损失了五百余人。
这无疑是败绩,众人士气低落,他们都知道这是反攻凉州的第一战,这些人原本都很兴奋,他们多是凉州人,其中就有不少故土已经沦丧。
他们由衷期待着能趾高气昂回到故土,杀敌如疯魔,可是终究是受挫了,丢下五百多具尸体逃了。
毫无疑问的,那五百同袍将会被转化成魔尸,成为魔族冲锋在前的炮灰,无论它们身前为了人族有多么英勇。
撤退虽然有序,但终究仓促,根本来不及做什么措施。
魔修们盘桓在枫林之外三里之地,双方斥候不断刺探搏杀,蠢蠢欲动。
众人均提防着,直到太阳升起那一瞬间,心神才有所放松。
然后,枫林便随着一声惨烈的爆炸着火了!
魔修们操控这魔尸,发出怪叫,如同地狱来的索命恶鬼!
众人前有魔修,后有烈火,如果处理不当,后果只有一个:全军覆没!
所幸主将早有安排,在魔修们冲锋之时,他们侧翼突然冒出一支潜藏已久的小队,其中有数个战力彪悍的六境。
他们手中那一口长刀所指,魔修们成片倒下!
这些六境身后,无数修士涌了出来,参与战争之中,魔修身后,也突然冒出人来。
后面的火势在短短数息的七境交锋之后,也被顺利扑灭!
见状,不知是哪个人,突然从喉咙中挤出一声怒吼,随后便挥舞长剑,同样怪叫着杀向魔修!
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怒吼!
士气低落,正在休息的众人,在悲伤、戒备、惊惧又逢凶化吉之后,突然记起了带给他们一切灾厄的魔修!
也许是死了哪个好友、同门甚至是爱人,也许只是心情积郁。
总之,他们的情绪需要发泄!
风吹过,火红的枫叶发出沙沙声,似乎在给红了眼的双方助威。
两道墙壁的最前方,一经接触便绽放出了枫叶,由血组成的枫叶。
无数生命将掩藏在沙沙落下的红叶之中。
其实在这个时代,这也许是颇好的归宿。
于是一场死战下来,前来袭营的三千魔修被尽数歼灭,而人族这边,竟然只付出了五百多人的死伤。
终究是死了人的。
在冷静下来之后,众人还是忍不住心情低落,特别是埋尸的时候。
这场歼灭战根本不能挽回士气,甚至因为它的险象环生,更加打击了一波!
在人族修士们看来,第一战无法攻下令居城,这场军事行动已经失去了意义。
失败是正常的,没人会说这场战斗不正常,因为人族近千年间,总是胜少败多。
这些人本应该习惯才是。
然而这一次,他们还是很期待。
因为传闻中那个一手策划居延之战胜利的莫忘归亲自指挥这一战。
经过半个月的宣传,莫忘归已经成了凉州的一面旗帜,一个如同晨曦的希望!
可眼下,这道希望似乎也不过如此。
希望破灭后的失望,是导致这些人士气低落的最大因素。
这是个很奇怪的现象,单独一个成熟的成年人独处,他往往不会因为一次细微的失利低落,至少在失败面前,他还能保持理智。
但当一群人聚在一起的时候,特别是人数过万之时,他们的情绪如同小孩子,根本不愿意思考,很容易被调动。
正如眼下,这一万人中不乏聪明人,但他们也只是与身边人一样,看着眼前的失利局面,陷入无尽的失落之中,不愿意去思考。
这一点莫忘归没能料到,终究是经验不足。
范成达就是这样一个聪明人,在埋完尸后,他有些颓废地靠坐在一棵枫树树根处,双目无神地看着周围坐下的灵卫喝酒。
他想起了自己父母在临终之时,不约而同东望,口中低呼回家。
范成达有生以来第一次想尝尝酒的味道,看是不是真能一醉解千愁。
就当范成达打算去问的时候,一个酒壶自己便递了过来,一道爽朗不羁的声音道:“他们的酒不行,要喝喝我的。”
范成达有些愕然,抬头看去,只见那人背光而立,看不清楚面容,一只手微微垂下,拿着一枚酒壶。
那人继续说道:“你是范成达?听说你懂些阵法?”
范成达微微点头。
那人疑惑:“北寒斋也教阵法?”
范成达叹道:“家学渊源,当年金城范家,乃是凉州阵道数一数二的家族。”
“只是如今传到我手上,已是十不存一了。”
那人笑道:“原来如此,那么,喝口酒,跟我走吧。”
范成达看了一眼跟在对方后面的自家师兄,知道这是有正经事,纵然他现在心情很失落,也打起精神接过酒起身。
一路来到枫林深处,经过数个戒严卡口,范成达愈发意识到事关重大,最后两人来到一处巨大的行营。
那人站在他身前,范成达这一次终于看清了眼前之人的脸。
此人一头长发肆意倾撒,面如冠玉,丰神俊朗,嘴角带着一抹笑意,下巴处有一颗痣。
李太玄!
范成达曾经见过李太玄一面,因此认了出来!同时,他心中激动起来,有某个猜测浮现而出!
李太玄乃是莫忘归的师弟,此时亲自出现,莫非是在阵法一道上,有些后手?
李太玄察觉到了,笑问道:“认识我?”
他拿出一个小瓶,内里装着些许鲜血,在范成达面前来回晃动,紧紧看着此人神色。
李太玄晃动的动作太大了,范成达不得不经常皱眉躲过。
最后,李太玄收回了那小瓶子,周围的人,也放松了手上的法诀。
李太玄指了指身后的行营,让开路笑道:“进去吧,时间紧任务重,我们现在就缺你这样专业的人才。”
范成达走进行营之中,顿时看到不少熟人。
有专修的阵法的问阵宗修士、有在北寒斋讨论过阵法修行的同门。
这些人约莫二百左右,正满脸激昂,来回奔走,在这巨大行营中,布置阵法,狠抓细节!
范成达扫了一眼,顿时便看到了天地逍遥游的阵纹,知晓这是一座巨大的传送阵!
一座足以瞬间传送数千人的阵法!
范成达在好友的招呼下加入了队伍,心情也在周围人的烘托之下,逐渐兴奋起来!
通过偶尔追问的只言片语,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为心底逐渐形成的,那个不敢说出口的想法欣喜若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