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大学,天才班专属阶梯教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光洁的地板上,但教室里的气氛却显得有些凝重。
讲台上,陈默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双手撑在讲桌边缘,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的一众天之骄子。
他的视线没有在任何人身上过多停留,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教室:“这半个月来,大夏的咖啡市场发生了一场可以说是教科书级别的商战。
瑞幸对星巴克的围剿,结果大家都看到了。
今天这节课,我不讲理论,我要你们提交复盘。
谁先来?”
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那些平时眼高于顶、自诩能颠覆世界的天才学生们,此刻都默默低下了头。
半个月前,当陈默刚刚抛出这个案例时,他们中几乎所有人都不看好瑞幸。
在他们的认知里,洋品牌的光环、深厚的资本护城河、以及高端的品牌调性,是不可战胜的。
但现实却狠狠给了他们一巴掌。
就在这时,阶梯教室的第三排,一个修长的身影站了起来。
姬白龙。
他今天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眉眼间的桀骜似乎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了某种痛苦蜕变后的沉稳。
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了他身上。
所有人都知道,半个月前,正是姬白龙最坚决地否定了瑞幸的模式。
姬白龙没有理会周围复杂的目光,他拿起自己的平板电脑,径直走上讲台。
他将平板连接到投影仪上,大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一个极其复杂却又清晰无比的商业模型图。
姬白龙转过身,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了陈默身上。
他没有回避,也没有煽情,声音带着一丝低沉的沙哑:“陈教授,关于这场商战,我做了复盘。
我承认,我之前误判了三个核心要素:国产品牌的潜力、大夏用户的真实需求,以及资本杠杆的极限用法。”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心高气傲的姬白龙,竟然当众认错了?
姬白龙没有理会下方的骚动,他拿起激光笔,指向屏幕上的第一个节点:“第一点,品牌税与用户心智。
我曾以为,星巴克几十年来建立的‘第三空间’和高端形象,是牢不可破的品牌壁垒。
但我忽略了,大夏市场正在经历一场消费觉醒。
用户开始反感为了所谓的‘面子’去支付高昂的‘品牌税’。
瑞幸用九块九的价格,直接撕开了这层遮羞布,告诉用户:咖啡只是饮料,不是身份的象征。”
他按了一下翻页笔,屏幕上的数据变成了密集的柱状图。
“第二点,消费频次与渠道下沉。
星巴克的选址逻辑是核心商圈的大店模式,这注定了它的消费频次是有上限的。
而瑞幸采用的是快取店模式,直接渗透进了写字楼、大学校园和社区。
这不再是让人特意去喝一杯咖啡,而是把咖啡送到了用户的工位上。
渠道的降维打击,配合超低价格,瞬间引爆了消费频次。”
台下的林知夏忍不住举起手,大声补充道:“不仅如此,根据我收集的数据,瑞幸在短短半个月内,依靠资本补贴带来的巨大流量,成功反噬了星巴克的供应链。
因为订单量巨大,瑞幸在咖啡豆和包材上的议价能力已经超越了星巴克大中华区。”
旁边的秦思远也推了推眼镜,补充道:“我做了一千份街头用户采访。
数据显示,超过百分之七十的用户表示,在喝过九块九的瑞幸后,再回去花三十多块喝星巴克,会产生强烈的‘被收割感’。
瑞幸不仅抢走了用户,还摧毁了星巴克的定价权。”
与此同时,天璇星府。
书房的长桌上,十几份来自不同部门的文件整整齐齐地摊开。
姬亦玫坐在桌后,一身深色职业套装,乌黑的长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手中的钢笔在纸面上划过,留下一个又一个干脆利落的批示。
站在桌前汇报工作的几名负责人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其中一人念到某地提交的就业扶持方案时,特意提高了声音:“按照地方上的测算,只要再追加二十亿专项补贴,年底就能新增两万个高质量就业岗位。这会是一项非常亮眼的政绩。”
姬亦玫翻了两页材料,忽然抬起眼睛。
“高质量?”
她将文件推回桌前,语气听不出喜怒,“附件第十七页,所谓的两万个岗位里,有一万三千个是三个月期的劳务派遣。补贴一停,人就走了。这种数字除了让报告好看,还有什么用?”
那名负责人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天璇星大人,我们回去立刻重新核算!”
“不是重新把数字做得更漂亮。”
姬亦玫淡淡道,“去问问那些找工作的人,他们要的是发布会上一个宏大的数字,还是一份能按时发工资、能学到本事、明年也不会消失的工作。
把钱花到职业培训和小微企业减负上,一个月后重新报给我。”
“是!”
几人赶紧记下,随后又有人小心翼翼地提起了瑞幸。
“最近国产咖啡扩张得很快,有几个地方希望把瑞幸列入重点扶持企业,在审批和场地方面适当照顾。
这样既能扶持国产品牌,也能创造就业……”
“正常审批,依法办理。”
姬亦玫连头都没有抬,直接打断了他,“该给所有企业的便利,一样不少;只给瑞幸的特殊照顾,一样不许有。”
负责人微微一愣。
外界都知道姬亦玫与陈默关系匪浅,他原以为这个提议一定能讨得天璇星欢心,没想到却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姬亦玫看出了他的心思,冷冷扫了他一眼。
“国产品牌要赢,就堂堂正正地赢在产品、效率和用户选择上。
今天我们能用特权把它扶上去,明天别人就能用同样的特权把它按下来。”
“陈默不需要这种帮助。”
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那人脸色发白,连忙低头称是,再不敢揣摩她的私心。
几分钟后,例行汇报结束,众人抱着文件鱼贯而出。
厚重的房门合拢,姬亦玫身上那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威严才稍稍淡去。
冯幼薇端着一杯温茶走进来,将下一份行程表放到她手边。
她目光无意间一扫,发现那堆关系国计民生的绝密文件下面,压着一张再普通不过的帝都大学课程表。
课程表的边角已经有些卷了。
天才班下午那一栏,被人用红笔轻轻圈了起来。
冯幼薇忍住笑意,低声道:“司机刚才来问,少爷今天下课晚,要不要让车直接开进学校?”
“不用。”
姬亦玫端起茶杯,恢复了若无其事的模样,“车停在外面,别让人看出他有特殊待遇。还有,谁都不许去教室催他。”
“明白。”
“厨房今天准备了什么?”
冯幼薇看了一眼手中的平板:“按照您的吩咐,有清蒸鱼、竹荪鸡汤,还有少爷小时候爱吃的桂花糯米藕。”
姬亦玫轻轻嗯了一声,又像是不经意地补充道:“鸡汤别反复煮,温着就行。
他最近为了那份商业模型熬了好几个晚上,回来得再晚也得让他喝一碗。”
冯幼薇笑道:“少爷都快二十一岁了,您还是把他当小孩子。”
姬亦玫看着窗外,眼神柔和了几分。
“在母亲眼里,二十一岁和两岁,有什么区别?”
她还记得姬白龙小时候第一次参加比赛,输掉之后,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劝也不肯开门。
那孩子从小就骄傲,宁可饿着肚子,也不愿让人看见自己掉眼泪。
那天晚上,她没有强行进去,只是在门口放了一杯热牛奶,隔着门告诉他,输一次并不可怕,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输,才可怕。
可惜有些话,母亲说上一百遍,也未必比得上父亲亲自教他一次。
姬亦玫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课程表上那个红圈,忽然问道:“我后面还有多少文件?”
“七份。按照您平时的速度,六点之前能处理完。”
“把晚上的会推迟半个小时。”
姬亦玫重新拿起钢笔,唇角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今天我亲自去接他。”
冯幼薇点头退下。
书房里很快又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音。
窗外斜阳静静落在庭院里,厨房升起了淡淡的烟火气。
谁也想不到,这座让无数权贵望而生畏的天璇星府,到了傍晚,也不过是一个母亲等儿子回家吃饭的地方。
而此时的帝都大学阶梯教室里,姬白龙并不知道,母亲已经推掉了半个小时的会议。
他只是握着激光笔,站在那个缺席了自己人生二十年的父亲面前,继续完成这场对他而言意义非凡的复盘。
姬白龙微微点头,目光始终盯着屏幕,继续说道:“没错。
这就引出了最后一点:资本补贴的真正意义。
我曾以为瑞幸的烧钱是无底洞。
但实际上,他们是用资本的钱,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市场教育’和‘用户习惯培养’。
只要用户习惯了每天一杯九块九,星巴克的高端神话就彻底破灭了。
这套商业模型,犹如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接切断了星巴克大夏区的日常消费场景。”
讲解完毕。
姬白龙放下手中的激光笔,转过身,面向陈默。
偌大的阶梯教室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讲台上那个骄傲的少年。
陈默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表情依旧平静:“模型做得很漂亮,数据抓得很准。
你能看到‘被收割感’这个情绪痛点,说明你开始懂什么是真正的大众市场了。”
得到陈默的肯定,姬白龙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眼直视着陈默。
少年眼中的桀骜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悦诚服的坦荡。
他站得笔直,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说道:“陈教授,这一局,是我输了。
我曾以为自己看透了资本和商业的本质,但我忘了,商业的底色,永远是人心。
我输得心服口服,但我知道我输在哪。”
教室里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天才班最骄傲的刺头,居然真的低头认输了。
陈默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眉眼有几分相似的少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讲台前。
陈默看着他,低声问:“只叫我陈教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