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皇后看着他那个表情，轻轻笑了一声，也不点破，只是重新拿起膝头那卷书翻开。
李世民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转过头去看长孙皇后，却见长孙皇后已已经在翻看书册了，目光不紧不慢地从一行字移到下一行，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按着，神态从容得像是方才那番话已经彻底说完了。
李世民看着她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坐不住了。
“哎？”
“观音婢，你就不说点什么了吗？”
长孙皇后这才抬起眼来，目光带着一丝被打断了看书之后恰到好处的疑惑，但那疑惑底下分明藏着一道浅浅的笑意："我说什么？该说的方才不是已经说完了吗？"
李世民撅了撅嘴。
自己刚才说什么来着，答案已经有了，只不过是还得安慰安慰自己。
安慰呢？
真就自己安慰自己吗？
观音婢你不安慰安慰我吗？
李世民嘴角下垂，目光里带着几分委屈。
观音婢，你变了。
长孙皇后终于把书又合上了。
侧过身来，看着李世民那张向来在朝堂上威仪端方、此刻却微微下垂着的嘴角，脸上绽出一抹笑容。
端起自己那杯已经重新添过的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才开口。
“二郎这是在.......撒娇吗？”
长孙皇后的话里带着几分俏皮，说着，还对李世民眨了眨眼。
李世民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嘴张了张。
“我.....朕......不........”
罕见的，李世民说话都磕巴了。
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
“没有。”
李世民梗着脑袋否认。
“我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我.......我就是觉得，话才说到一半呢，你就没动静了，我还坐在这儿呢，你就又去看书。”
“你这样.......不好。”
长孙皇后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伸手把膝头那卷书放到旁边的矮几上，然后正过身来，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做出一副要好好说话的认真姿态："好，那二郎想让我说什么？"
李世民被她这一反问，反而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你........”
李世民有好多句话想说，但是说不出口。
不过，也反应过来了。
皇后这是在打趣自己。
“好你个观音婢，你怎么还变坏了呢？”
长孙皇后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好好好，是臣妾变坏了。”
长孙皇后的话语软和了下来，像是哄孩子一样，哄着李世民。
“我知道二郎担心什么，但是二郎心里跟明镜一样。”
“高明现在也长大了，你看这些年，他为你分担了这么多政务，你还常常在我面前夸赞他呢。”
“他已经是个合格的大人了。”
李世民面色缓和下来，也不再撅着嘴了。
“等咱们的承乾从松州回来之后，你见到的那个承乾，已经不是出门前的那个承乾了。”
“他会比现在更懂得那些奏章上写的东西、更明白侯君集那些军报里没说出口的话。”
“更知道边境是什么样子，将来，就不会被人轻易糊弄了。”
“这不就是二郎之所以认同他去松州的原因吗？”
“怀仁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才会如此提议的。”
李世民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舒坦了。
虽然都是想过的说辞，听过的看法，但是再听观音婢说一遍，心里就的得劲儿了。
李世民面带微笑，重新靠回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院子里那盆茉莉花上，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松快了许多。
“高明这孩子，这些年确实做的越来越好了，我对他，很放心。”
“他从小就稳重。”
在听到李世民夸赞李承乾稳重的时候，长孙皇后眼眸微微垂下。
所谓的稳重，不过是背负的东西太多了，不敢不稳重。
可是，这就是高明的命。
身为大唐皇帝嫡长子，作为太子的命。
即便是心疼孩子，也不能过于放纵他。
长孙皇后内心叹息。
对于长子，她心里很是心疼，因此总对他多几分偏爱。
可是，偏爱也不能放在明面上。
好在，承乾心思细腻，他都明白吗，都懂得。
李世民还在感慨。
"他确实已经是个大人了，是朕……有时候还没习惯。"
长孙皇后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等他慢慢把那些话说出来。
李世民继续说："所以朕方才那番话，不是觉得他去松州不好。朕是.......朕是替他高兴，又觉得有点不习惯。
脑海里总是觉得，好像昨天还在朕跟前背《论语》的孩子，今日就要出远门了。"
孙皇后等他彻底说完了，才轻声接了一句："那等他从松州回来的时候，二郎再看他，就不止是替他高兴了。你会觉得.......这孩子，走得比你想的更远.......更稳妥，这也是他必须要迈出去的步子。"
“不然，二郎又怎么能放心，将重要的事情，交给他去处理呢？”
李世民认同地点头。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是啊，做父亲的，总想着，疼爱自己的孩子，想要让孩子留在身边，当初青雀要去就藩，我心里其实，不怎么愿意，私心是想将他留在长安的。”
“只是孩子们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强求不得了。”
“我也不能为他们做一辈子的主。”
"行了。"李世民说着，伸手端起那杯已经温凉得当的茶，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把茶盏往案上一放，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带着一种事情已定的利落劲儿。
“我明日就跟怀仁说，这件事，准了，让他带着高明去松州，半个月、一个月，随他们去。”
说完这话，觉得自己方才那副"委屈"的模样实在有些丢人，又找补了两句，念叨着要让李承乾时常写信送回长安什么的。
家里记挂着呢。
长孙皇后没有拆穿他找补的小心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附和着他的话，嘴角还带着一丝没有完全收拢的弧度。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阳光从廊檐外斜斜地铺进来，暖意开始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