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九成宫山脚下的时候，自己就已经感受到了，大唐的皇帝对他们避而不见。
这么久了，怎么也能想明白当初是怎么回事了。
党项和白兰羌的使者带着笑意离开，大唐给了他们丰厚的物资，同样都是住在山脚下的驿馆，大唐官员对他们和对自己这边的态度却是天差地别。
治国理政，没有人是傻子。
大唐清楚的知道了他们目的，因此，他们在大唐才如此寸步难行。
大唐皇帝恼怒了。
恼怒吐蕃做的事，恼怒吐蕃使者这次来长安的目的。
本来大唐皇帝对吐蕃在边境做的事情就非常不满，自己提议和亲，好像又提到了不得了的人.......
这半个月在九成宫的山脚下，自己这些人也没闲着，送礼，走关系。
钱当然没有白花，至少，他知道了他所提的那位长乐公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曾经他只知道长乐公主是皇帝和皇后的女儿，已经到了适婚的年纪却没有婚配，皇帝也未曾给她挑选合适的驸马。
按照年龄来说，禄东赞觉得合适。
况且，长乐公主也没有订婚的对象不是。
自家赞普也是高原雄主，并非一般的男人，配得上大唐的嫡出公主.......
可是从大唐的官员口中知道了消息之后，才察觉，并非如此。
若非皇帝和皇后对这位公主殿下是打心里疼爱有加，又怎么会放任她如此自由的在外行走。
公主开府，一应权利与开府就藩的皇子相同.......
因为她眼下没有想要成亲的想法，所以皇帝和皇后，就没有去提，只有她想了，这件事才会被提上议程。
还有另外一个关于长乐公主很重要的消息。
那就是，这位公主殿下的地位，跟他想象之中的，当真是天差地别。
与大唐的太子一同长大的亲兄妹，而且，他们年幼的时候，经常到这边的庄子上来......
也就是说，太子和公主，都与这位泾阳郡王关系亲密。
这就能明白，为什么那天，那个坐在角落里不声不响的李复，在自己提到长乐公主的名号之后，直接在皇帝面前就摔了杯子。
按照他们唐人的礼仪来说，李复这样做，叫做御前失仪，这是罪过。
而皇帝并没有什么表示。
从那时候知道了，自己说错话了，所以当场尽力找补，可是眼下看来，于事无补。
松州那边动兵，在高原上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这就是大唐对吐蕃的警告。
你们的使者团在长安犯错了，那么这个后果，你们吐蕃，就要承受。
至于这件事怎么才能翻篇过去.......
禄东赞平静的表情之下，内心已经波涛汹涌。
因为，目前想不到什么好的办法。
只能求见大唐皇帝，继续低头，用低姿态换取大唐皇帝的宽恕，希望大唐皇帝能够消消气。
至于和亲的事情。
不能再提了。
不管是今年，还是明年。
一定要搁置，等到吐蕃跟大唐的关系彻底缓和下来，大唐皇帝高兴了，才能试探试探，大唐是否有这个意愿，他们吐蕃愿意献上最崇高的敬意。
或者说，等到逻些城内，局势彻底安稳下来，吐蕃在逻些城内修建一处最奢华的宫殿，等候大唐皇帝赐婚。
副使仍旧是一脸忧心忡忡的模样。
来的时候信心满满，到如今，一个多月过去了，好像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糕了，让人一点信心都没有了。
......
老宅子的书房里，李世民坐在桌案后，满脸无奈。
面前堆放的奏章，都看不进去了。
书房里还有两个人。
李丽质和小兕子。
“阿耶，“李丽质开口，语气不算严厉但是十分认真。
“这可是我老师孙道长亲自叮嘱的，您可一定要记住了。”
兕子站在她旁边，仰着小脸，学着阿姐的模样，也是满脸认真的看着自家阿爷，但是因为她个子太矮，肚子又圆滚滚的，叉腰的姿势看起来更像一只端着肚子的胖麻雀。
“一定要记住了。”小兕子脆脆的声音学着阿姐的话。
“兕子年纪还小，脾胃还没长结实。甜食可以吃，但不能顿顿都吃，千万不要因为心疼她，就偷着喂她。”
兕子听着阿姐的话，虽然前半句记不住，但是后半句记住了。
“对，要因为心疼我，就偷着喂我。”小兕子认真脸。
李世民张了张嘴，看着小女儿.......
这对吗？
李丽质听出了不对劲。
低下头，看着身边的小胖墩。
“你说什么？”
盯.......
小兕子缩了缩脖子。
“我的意思跟阿姐一样。”
李丽质挑眉。
“一样吗？你自己听听，一样吗？”
“不要捣乱。”
“哦。”小兕子低头应声。
李世民看着眼前这一幕，坐在案后，嘴角的弧度已经快压不住了，一只手搁在案面上，指节抵着嘴唇，假装是在沉思，实际上是在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自家的两个女儿，怎么就这么惹人疼爱呢？
真好。
皇后真是生了两个好女儿，只是看着，就令老父亲心生愉悦了。
尤其是小兕子。
回想起来，早年间丽质小时候也是这么可爱，只是长大之后，就没有小时候可爱了，因为总是喜欢念叨自己.......
李丽质低头盯着兕子，兕子则是一脸单纯无辜的样子。
“不要学我说话。”
“学又学不明白。”
兕子嘿嘿一笑。
倒也不是学不明白......
李丽质叹了口气，弯下腰来，伸手轻轻点了点兕子的额头：“你呀，心里想什么，全写在脸上了。阿姐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
兕子点了点头，认真地掰着手指头数：“记住啦。不能偷吃阿耶的桂花糕，不能跟着阿耶吃太多甜的东西，以后你们都不在的时候，阿耶偷偷的让尚食局的人送甜点来，也要制止阿耶......”
李世民笑不出来了。
不嘻嘻。
“我什么时候.......”
“嗯？”李丽质眸光锐利了起来。
还有这事儿？
转过头去，笑眯眯的看向自家阿耶。
“阿耶，我的好父皇，怎么女儿好像还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李世民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目光从兕子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上缓缓移向李丽质那张正在转过来的、带着灿烂笑容的脸。
那笑容太灿烂了，灿烂到让李世民觉得后背有一阵凉风贴着脊椎爬了上去。
这要是让观音婢知道了......
“兕子。”李世民开口，努力的维持着镇定：“阿耶没有上尚食局送过糕点过来，你记错了。”
兕子歪了歪头，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
想了想，自己好像没记错。
“是吗？”
“阿耶，前天下午阿耶在书房里批奏章的时候，我跑进来玩，还看到王伴伴端着一碟子杏仁酥进来.......”
站在书房门外的王德抿着嘴，不着痕迹的往一边挪了挪，让书房的门板遮挡住自己的身影.......
“阿耶，撒谎不是好孩子哦。”小兕子睁着大眼睛，水汪汪的看着李世民。
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李世民张了张嘴，手上动作也不知道该忙活点啥了。
最终憋出了一句。
“你也吃了。”
李丽质再次低头，看向小兕子。
“好你个小兕子，等回去的，阿姐一定要好好跟你算算账。”
兕子赶忙认怂，一双手紧紧的扒住了阿姐的腰。
“我错了。”
“先生说过，知错就改，还是好孩子。”
“阿姐该给我改正的机会。”
“不能一杆子打死。”
李丽质都被气笑了。
“这时候你又会伶牙俐齿的说这些了？嗯？”
“小兕子，胆子肥了啊，还敢瞒着阿姐和阿娘。”
小兕子听到这些质问，知道今日是难逃一劫了。
转过头就奔着李世民去了。
“阿耶救我。”
李世民哭笑不得。
“你自己把阿耶和你自己都卖了，转过头来，还要阿耶救你，你这是什么道理？”
“犯错就要改正。”
“阿耶也是，阿耶从今天开始，绝对不自己偷偷加餐。”
“你跟阿耶一样，要养好身体，好不好？”李世民语气温和，低头看着抱着自己的小兕子。
“好，兕子一定听话，就算是有再多的诱惑，也坚决抵挡住诱惑！”
小兕子信誓旦旦。
李世民抬头看向李丽质。
“丽质啊，你看这事儿，咱们是不是就这么过去了？”
李丽质无奈叹息。
“只此一次。”
李世民点头。
“只此一次，我会吩咐王德，以后不要再这么做了。”
门口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王德.......
？？？
“那个，你们阿娘面前.......”
李丽质笑容和煦：“阿耶放心，女儿不会主动去跟阿娘说的。“
李世民刚要松一口气。
“但是兕子会不会说，女儿就不保证了。“
李世民低头看向小女儿。兕子正仰着脸，一脸无辜地与他对视，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我保证”。
罢了，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行吧，阿耶信你。”
兕子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在给自己刚才的承诺盖了一个戳。
然后转过头朝李丽质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阿姐，你看.......”
“这事儿，要不就这么过去了？”
李丽质看着他们两人这模样，也是忍俊不禁。
“好，这次，就这么过去了，不过，若是让阿姐知道你又偷偷跟着阿耶偷吃糕点，下次可就不是这么轻易就能过得去了。”
兕子缩了缩脖子，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李丽质这才没有继续絮叨这件事。
李世民松了一口气。
兕子朝着自家阿耶眨眼睛。
“阿耶放心，兕子的嘴巴最严了。”
李世民哭笑不得。
你......哎.......算了。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有内侍在门框边站定了，低头躬身道："陛下，客栈那边来报，吐蕃使者团已经抵达，已经在客栈安顿下来了。"
书房里的气氛微微顿了一下。
“都到客栈了？”李世民问道。
外头内侍应声。
九成宫山脚下的吐蕃使者全都到了庄子上。
“总共二十五人，全都住在客栈，包下了一处院子，随行的马匹和行李也都安置妥当了，客栈那边的人说，他们安顿好之后没有四处走动，只是在院子里歇着。"
“嗯，朕知道了，退下吧。”
书房外的内侍躬身应声。
李丽质眼眸中闪过一抹笑意。
“阿耶，他们来了。”
李世民脸上也带上了微笑。
“这不是你所希望的吗？他们这一大帮人在客栈.......客栈里都是你王叔的人。”
“他们在客栈里的风吹草动，都会被人探知，跟在九成宫山脚下的驿站里没有什么区别。”
“更别说，他们在客栈住着，花销可不会少。”
“二十多号人呢。”
“客栈那边要挣钱，也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李世民笑眯眯的，他可太清楚庄子上的这帮人的德行了，跟他们的主君一样。
在这种事上，都贼的很。
禄东赞那帮人在客栈，怕不是呼吸都要钱。
“那禄东赞肯定会赶紧找人递话给阿耶，要求见阿耶了。”李丽质说道：“早点完成任务，他们要回吐蕃，松赞干布还等着呢。”
“王叔和阿兄已经在路上了，禄东赞很快就会得到消息，他会恐慌的。”
“让他感受感受心惊胆战的滋味儿，挺好的。”李世民笑道：“省得一天天的不知道天高地厚。”
李丽质想了想。
“那阿耶也不能晾着太久不见，两国邦交，注意影响。”李丽质说道：“气出了，该谈就谈。”
李世民点头应声：“你大兄临走之前也是这么跟朕说的。”
“你们两个，倒是一样。”李世民无奈一笑。
被两个孩子这么叮嘱，李世民也有些哑然失笑，自己看上去很不靠谱吗？
“我跟大兄一母同胞，自然一样。”李丽质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