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侯君集往庄子上送信的时候没想到,李复会亲自到松州来。
后来得知,李复要带着太子来松州的时候,可是把侯君集给吓了一大跳。
这两个人,哪一个都不像是能来边境的人,毕竟边境这边,条件实在是艰苦。
太子嘛,倒还好说,将来整个大唐的责任都会压在他的肩膀上,身为老丈人,觉得太子出来历练一番,这是好事。
但是泾阳王......
人家可是个会享受生活,锦衣玉食的人,来这边境,能过的下去吗?
虽然泾阳王也曾经带过兵,打过一场精彩的仗。
但是当年打也是在泾阳境内打起来的。
领兵的事儿,后头还有程知节呢。
十几年过去,侯君集倒是忘了,李复在没有认祖归宗之前,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了。
松州这边,虽说营地扎营在城池外头,但是背后就是松州城,什么都不缺,无非就是住的没有家里舒坦,吃的没有家中美味而已,倒也不是不能忍受。
又不是没有出过远门,在外面感受过餐风露宿的日子。
侯君集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放下时碗底磕在案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目光在李复的脸上停留一瞬,嘴角依旧挂着一抹笑意。
“说实话,殿下,你写信说你要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侯君集放下茶碗后,手掌搁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我跟老牛还琢磨了好几天呢。”
“虽然这段时间我经常带着人到高原上去,但是谁都知道,大唐跟吐蕃之间,打不起来了。”
“即便是来了,也没有什么用处。”
“老牛说了一通人心论,殿下你来这边,也是因为这个,我思来想去,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去把信中所说的,付诸于行动。”
“老牛倒是说,你不会无缘无故的跑这么远的路,来这里什么都不做。”
李复闻言,哈哈一笑。
“对了,牛将军呢?”
“在后头还有事情没忙完呢,一会儿就过来。”
众人在营帐里,一盏茶的时间刚过,牛进达就来了。
一进帐就先朝李承乾拱了拱手,又转向李复,咧嘴一笑。
“殿下,可算把你盼来了。”牛进达嗓门比侯君集还大几分,话未落音人已经在案边盘腿坐下,自己伸手抄起那只粗瓷茶壶,对着嘴灌了一口,抹了把嘴角,“你信里写得云山雾罩的,我跟老侯猜了七八日都没猜透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复没急着答话,先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汤粗涩,入喉却带着一股子暖意。他放下碗,目光在牛进达和侯君集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嘴角噙着一点笑意,不深不浅的。
“我若说,我就是来松州看看风景的,你们信不信?”
牛进达与侯君集笑着相视一眼。
“不信。”
“众所周知,泾阳王殿下在朝中可不是什么勤快人。”
“这千里迢迢的来松州,看风景?这里的风景虽然壮阔,但是倒也不必如此折腾着,专门过来。”
李复哈哈一笑,没有再绕弯子。
“我明日,想要见见那个叫巴桑的少年。”
侯君集颔首应声。
“好,如今他就在军中,殿下若是想见,现在也能见。”
李复摇了摇头。
“今日刚到这边,王府两卫在营地里也有诸多事情需要处置,此事不着急,明日再说。”李复说道:“今日到了,不谈其他,先好好休息。”
“路上奔波,虽然白日行走,夜晚安歇,但是始终都紧张着一颗心,如今到了营地里,与你们汇合,也能稍微放松一些了。”
侯君集与牛进达两人颔首应声。
“那,晚上,还是在这里,我跟老牛准备准备,为太子殿下与泾阳王殿下接风,东西不多,但是吃点喝点,还是能够的,军营里一般不让饮酒,今晚破例,少饮一些,点到为止。”侯君集拱手看向两人:“还请太子殿下与泾阳王殿下赏光。”
李复拱手应下。
规矩什么的,暂时松一松,到了这边,不管是跟侯君集也好,牛进达也罢,又或者是军营里的其他将校,打好关系,相处的融洽一些,后续的事情,才好做。
军营之中实力为上,但也少不得人情世故。
营帐里四人坐在一起聊了一会儿之后,便散了,李承乾要去两卫的营地巡视一番,李复则是回到自己的营帐里,安顿好休息一会儿。
一直到了晚上,才重新凑到一起。
入夜后的松州营地比白日里安静了许多,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掠过连绵的帐篷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一头伏在远处的巨兽在缓慢地呼吸。
营帐之间的甬道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插着一支火把,火光被夜风扯得歪歪斜斜的,光影在地面上摇来晃去,把巡逻兵士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正中央那顶大帐里却灯火通明,营帐的门帘被放下。
这里不比关中,到了晚上,凉意袭人,比起白天,要多穿一件厚实的衣衫在外头,才能隔绝外面透骨的凉意。
如今,还是刚入秋,不敢想,若是冬日,这里的空气会有多么的凌冽。
营帐里,木制长桌被摆在大帐正中,桌面擦得干干净净,上头错落地摆了几只粗瓷盘和几只陶碗,盘子里堆着烤得焦黄的羊肉块、切成厚片的胡饼、碟腌渍的萝卜条、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羊杂汤,旁边还搁着一小坛酒,坛口封着的泥还没有完全拍开。
侯君集已经坐在桌边,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色常服,腰带扎得整整齐齐,没有了白日里穿着盔甲那副糙砺的模样。
牛进达坐在他对面,怀里抱着一只大碗,碗里盛着羊杂汤,他正用胡饼掰碎了泡在汤里。
李复掀帘进来时,两人都抬起头来,热络的招呼着李复落座。
“太子殿下呢?”侯君集问道。
“在后方营地巡查两卫,已经让人去请了,稍后就到。”李复在桌边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色,笑着点了点头,“你这接风宴,比我想象中丰盛。”
“军营里就这些东西,殿下别嫌弃。”侯君集伸手拍开那坛酒的封泥,一股酒香混着粮食发酵后的醇厚气息散开来,他提起坛子往几只碗里各倒了一些,酒液呈琥珀色,在碗里微微晃荡,“这酒是从松州城里弄来的,不算好,但胜在够劲。”
不多时,帐帘再次被人掀开,李承乾弯着腰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轻便的窄袖胡服,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布带束了发,看起来比白日里少了几分储君的端肃,多了几分少年人的利落。
一进来便扫了一圈桌上的人和菜,嘴角微微弯起。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李承乾在桌边剩下的那个空位坐下,顺势端起面前的酒碗看了一眼,酒液映着灯火,在他眼底晃动出一小片琥珀色的光。
侯君集端起自己的碗,率先站起身来:“来,我先敬太子殿下和泾阳王殿下,千里迢迢到松州来,路途辛苦。这碗酒,我给两位殿下接风洗尘。”
牛进达也跟着站起来,举着碗,咧嘴一笑:“我就不说那些文绉绉的了,两位殿下来松州,有什么需要老牛做的,尽管开口,老牛绝不含糊。”
李承乾端着酒碗站起身,目光在侯君集和牛进达脸上各停了一下,然后微微点头:“二位将军镇守边关,辛苦的是你们。这碗酒,我也敬二位。”
李复举着碗,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两人示意了一下,便仰头喝了一口。酒液入喉,初时辛辣,随后在腹中散开一股温热,确实如侯君集所说,不算精致,但够劲。
四人各自落座,侯君集提坛又给每人添了一轮酒。
帐内灯火融融,烤羊肉的热气混着酒香和夜风里渗进来的旷野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成一种奇特的安逸感。
“太子殿下你尝尝那个烤羊肉,今儿下午刚宰的羊,用松州这边的土法子腌了半个时辰才上火烤的,外头焦里头嫩,比长安那些馆子做的别有风味。”牛进达说着,拿起桌上锋利的小刀开始给李承乾片烤好的羊肉。
侯君集也动手,挑选了烤的最合适的羊腿肉,片下几块,放在了李复面前的餐盘里。
“多谢。”李复颔首道谢。
“老牛说的对,这边的烤羊肉,跟咱们那边的,确实不一样。”
李复也不客气了,夹起羊肉蘸着盘子里的干料,送进了嘴里。
外皮确实烤得焦脆,带着一股子炭火特有的烟熏气,咬开来里面的肉汁渗出来,咸香中带着一点孜然和野葱的辛辣,别有一番粗犷的鲜美。他点了点头,又撕了一块,就着胡饼咽下去。
四个人坐在一块,营帐里没有外人,聊起天来,自然也是轻松惬意。
李复打量着牛进达。
“牛将军,咱们可是有一年多没见面了。”
牛进达笑道:“自去年,长安一别,到如今,真就一年多了。”
“这一年来,一直在这边待着呢。”
李复微微颔首。
“牛将军辛苦,这我得敬你一杯,去年夏天的时候,长安的局势,说实话,我这心里头啊,也是胆战心惊的,但是两位将军在那个时候挺身而出,着实是让我心安不少。”
侯君集领兵北上,程知节和牛进达去西南。
长安,霎时间就安稳了下来,再到吐蕃使者团入长安,应对起来,也是轻松自如了,这全都依靠着他们在边境,打出了气势。
不然,周遭蛮夷也敢来长安,趁机踩大唐一脚。
“这也是我们这些人的本分。”牛进达谦虚的摆了摆手:“如果四方不安定,不知道大唐又会有多少百姓,再遭兵患。”
“这才安稳了多少年啊。”牛进达感慨着。
牛进达和侯君集都是从乱世走过来的人,眼睁睁的看着大唐贞观治世开始,百姓安稳太平。
谁想破坏他们眼见着的太平,他们就敢杀了谁。
喝了点酒,四个人聊着聊着,又聊到了高原上的事情,也聊到了那个叫巴桑的少年。
信中写的不算齐全,牛进达仔细的说了巴桑的事。
“我这一年,确实跟高原上的百姓打过不少交道。”牛进达说道:“百姓于百姓之间的日子,亦有差别啊。”
说起高原上的人的日子,牛进达的语气缓缓,声音也不似方才那般洪亮,像是每一句话都要在舌面上停一停、掂一掂,才能确定不会被说轻了。李承乾坐在旁边,端着茶碗没有喝,目光落在牛进达脸上,安静地听着。
"那个孩子后来留在了军中。"牛进达继续说,声音又恢复了几分平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消化过了的旧事,"他对高原上的路很熟,对贵族和寺庙的关系也知道不少。”
“靠着他的指引,咱们在高原上行事,才少了许多麻烦。”
他说完,端起茶碗把剩下的半碗也喝完了,放下碗时碗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然后他看向李复:"殿下,你信上说,要让那些受苦的人知道自己还有另一条路可走。末将在松州待了一年,摸到了一些门道,但还差一层窗户纸没捅透。你来了,这窗户纸,大概能捅开了。”
李复听到牛进达这样说,也只是微微点头。
他心里的确是有这样一个想法,也跟李二凤商议过了。
所以,他来了。
来到松州,到边境来,亲自来操作。
不一定在眼下就有什么结果,但是只要种子种下去,等待它慢慢的在高原上生根发芽,这就足够了。
这一计,挖的是整个吐蕃的根,禄东赞现在还在长安,等到他回到逻些的时候,风声传到他耳中,他一定能察觉出不对劲。
只是,察觉归察觉,他一个吐蕃大相,想要改变高原上几百年的老规矩,何其艰难,本来吐蕃的旧贵族们就对他们暗戳戳的不满。
他要是真敢去挖这些老贵族的根,都用不到大唐对他们再做什么,他们自己就乱成一锅粥了。
而自己这些人要做的,就是将火烧的更旺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