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掀开，热气裹着一股麦饼和羊汤的香气扑面而来。
李复和李承乾起的早，睡醒之后，换好了衣裳就到了主帐里，昨天晚上，虽然军营中条件一般，但是难得睡了个安稳踏实的觉。
在路上，虽然偶尔住在服务区，有舒服的客栈，但是没有到达目的地之前，心里总觉得惦记着点什么。
现在好了，到了松州，一阶段的赶路任务，算是圆满完成了。
至少李复是这样想的。
虽然带着一千王府两卫，但是也带着太子啊。
硬件的安全能够保障，但是这一路以来，谁敢保证，李承乾的身体万一水土不服什么的？
毕竟历史上被流放之后，年纪轻轻的就没了。
不过目前看来，他好的很。
李复和李承乾并肩坐在桌边，两人面前各自摆着一碗热汤和半块掰开的饼，汤面上浮着几点油花。
听到动静，李复抬起头来，先是与牛进达打过招呼，而后看向了牛进达身后带来的那个穿着青灰色短褐的年轻人身上。
巴桑被李复这样一打量，霎时间紧张了不少，一双手在两侧，手指不自觉的搓着衣角。
“太子殿下，泾阳王殿下，这就是巴桑。”牛进达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去看向巴桑。
“给两位贵人行礼，这位是大唐的太子殿下，这位是泾阳王殿下。”
巴桑紧张着，上前就跪在了地上，给两人磕头。
来这里的路上，牛将军说过，大唐的太子殿下，是大唐皇帝的儿子，是大唐未来的皇帝。
而泾阳王殿下，是皇帝的弟弟，太子殿下的叔叔。
都是大唐尊贵的人。
“巴桑，拜见太子殿下，拜见泾阳王殿下。”
巴桑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地面，双手平放在身前微微发颤。
“起来吧。”李承乾开口，示意牛进达将人扶起来。
牛进达意会，伸手拍了拍巴桑的肩膀。
“起来说话吧。”
“太子殿下，这孩子就是这个性子，在营地里也是很久才熟络起来，放松一些，但是见到生人，还是会紧张。”
“尤其是两位殿下自长安来......”
牛进达解释了两句。
李复听着，微微颔首。
“嗯，没关系，能理解。”
李复到这里来，本来就是要为大唐在高原上走群众路线的，所以，比寻常时候，更加的和蔼可亲了。
巴桑慢慢站起来，垂着手站在案边，目光不敢往李复和李承乾的方向落，盯着自己的靴尖。
“吃早饭了吗？”李复笑着问道：“坐下吃点？”
牛进达应声，自然而然的坐在了桌边，巴桑依旧是一脸紧张的站在一边。
牛进达刚刚落座，大帐的门帘就被掀起来了，侯君集大步走了进来。
“都在呢。”侯君集脸上带着笑意，对着李承乾与李复两人拱手行礼，一转头，看着旁边还站着个少年。
“巴桑？”侯君集眼神亮了亮。
他在营地里已经见过巴桑了，毕竟，侯君集已经上高原溜达也不止一次两次了。
知道这小子在军营里是个勤快的孩子，有什么活儿都抢着干。
也知道他心里憋着一口气。
昨天晚上议论过后，今天的确是要见见这个孩子的。
“坐下说，别杵在那里。”李复笑着招呼侯君集。
侯君集对于李复这个“同道中人”，有着天然的好感，更别说，李复在侯君集的眼里，那是妥妥的“太子党”。
李复又看向巴桑。
“巴桑，来，坐下。”
巴桑脸上浮现一抹惊恐，连连摇头。
“殿下，小的不敢跟贵人们坐在一起用饭。”
“我们都还没吃过早饭，饿着呢，你也不用一直杵在那里等着我们不是，来，过来，我让你坐下你就坐下。”李复笑道。
李承乾也开口了。
“巴桑，听王叔的，他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李承乾说道。
李承乾是这群人里身份最高的，他一发话，牛进达也劝着让巴桑坐下。
巴桑小心翼翼，心惊胆战的落了坐，心里始终不踏实。
侯君集给巴桑盛了一碗羊肉汤。
“你小子，放心吃喝，等过两天，还有大事等着你去做呢。”侯君集笑意盈盈的说道。
巴桑双手接过汤碗，连忙应声。
“将军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吩咐就好。”
侯君集的热情，让巴桑无所适从。
他本来是个奴隶，到了大唐的军营之中，不但那些士兵们对自己很好，怎么连大唐的将军，还有长安来的两位贵人都对自己这么好？
思来想去，自己也没有什么可以图的，无非就是一条命........
不过，他们要是需要自己这条命，那也没关系，拿去就好了。
本来，这条命就是他们救下的。
李复吃了几口汤泡饼下肚，整个人瞬间舒坦了不少。
他看向对面坐着的巴桑。
“巴桑，你是高原上的孩子，我听牛将军说过你的事情，对于高原上的路，你都很熟悉，我想问问你，除却你自己所在的部落之外，其他的，你都熟悉吗？包括除却你们部落之外的路，你都认得？”
巴桑的手指在衣角上搓了一下，又松开，他低着头，声音不大，但比方才稳了一些：“……走过几回，所以记得。”
李复微微颔首。
“我知道，你的阿姐被寺庙带走了，那条去寺庙的路，你走过几回？对于寺庙所在的地方，它的周围，你又了解多少？”
巴桑低着头，垂着眼眸。
“去寺庙的路，走过几十次了，要去跪拜，要去朝奉。”
“阿姐被寺庙的和尚带走之后，我偷偷的去过，想要见阿姐.......”
“被寺庙的和尚发现之后，我被打了出来.......”
巴桑的语气沉重。
他想要去寺庙见阿姐的那一回，被和尚打的半死，扔在了外头路边，是阿爹见自己晚上都没有回家，猜到了自己的心思，沿途找去寺庙，才发现了自己，将自己背回了部落里........
因为重伤，好些天都躺在家里，不能出门。
直到上一次，外头来了好多兵，到部落里抢东西，部落里死了好多人.......阿爹抱了一大捆干草，将重伤不能动弹的自己给掩盖起来，这才活了下来。
后来勉强支撑着，逃了出来，遇到了越过边境的唐军，被带到了松州外的营地里。
那次带兵越过边境的，正是牛进达。
巴桑静静的说着，原本搓着衣角的手慢慢握紧成拳，就那么死死的攥着，手指关节被攥的毫无血色。
说完之后，便闭上了嘴，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依旧落在自己的靴尖上，没有动。
李复没有再追问。
这件事，听个大概，他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不要沉湎于过去了，眼前，是要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的时候了。”李复声音淡淡：“侯将军打算带兵去寺庙，你跟着他去，侯将军帮你去找你阿姐。”
“你阿爹已经故去了，这个我们没有办法，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但是一个寺庙，还是可以去探一探的。”李复说道：“你进不去的地方，大唐的兵马可以去。”
巴桑猛然抬起头来，看着李复，又看了看身边坐着的牛进达，仿佛在问。
真的吗？
牛进达对着他微微颔首。
“泾阳王殿下说的是真的。”
“你在军中这么久了，帮了很多忙。”
“先锋军也是因为你才熟悉高原上的路。”
“现在，该是我们帮你完成心愿的时候了。”
巴桑的眼眶在一瞬间红透了。
“牛将军，真的吗？”巴桑嘴唇颤抖着，眼泪不由得夺眶而出。
这是他记挂在心里很久的事情，是令他绝望的事情。
毕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走进寺庙，去找自己的阿姐。
牛进达点了点头。
“是真的，太子殿下和泾阳王殿下听过你的事情之后，便决定这么做了。”牛进达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巴桑的肩膀：”不要哭，男儿流血不流泪，既然寺庙带走了你的阿姐，那咱们就去寺庙，把你阿姐带回来！好好的惩罚一下那些该死的和尚。”
巴桑狠狠的点了点头。
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带着一丝未褪的哑。
“我知道了，牛将军，谢谢。”
“谢谢你们。”
巴桑起身，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停，第二下、第三下，像是要把这大半年积攒在心里的所有委屈和感激都借着这个动作一并倒出来。
牛进达离他最近，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不大但很稳，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行了，够了。“牛进达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见不得这样的场面的粗犷，“你磕了这么多头，我们也不能给你磕回去。起来坐好，把饭吃完。“
巴桑被扶起来时，额头上已经红了一片，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吸了一下鼻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李复坐在对面，看着他用袖子擦眼睛的动作，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他面前那碟干饼又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侯将军会带上两百人，轻装简行，从这里出发去边境线，这需要一天的时间，从边境到你之前的部落，又有一天的距离。”
“上一次在高原上闹出的动静不小，估计逻些城那边已经警惕起来了，防范也没有之前松散了。”李复缓缓说道：“现在担心的是，原先的部落周围，会有逻些城出来的兵马。”
“所以两百人的行军路线，要提前规划出来，最少两条路，以防万一。”
巴桑认真的听着。
“所以，需要你尽量的去回忆起所有的地形，更加完善周围的地形，以方便侯将军去判断。”
巴桑点头。
寺庙的周围，他已经很熟悉了。
他们部落的人，每年都要去拜神的。
至于原先自己所在的部落，现在虽然还存在，但是已经没有那么多人了。
逻些城的兵马，不会守卫他们的安全.......
巴桑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李复摇了摇头。
“以前或许不会，但是现在不好说。”
眼下逻些城的人，就像是惊弓之鸟一样，知道大唐有一支能随时到他们面前的先锋军，所以，比以前更加小心谨慎了。
“天还没亮的时候，斥候就已经出发了。”侯君集说道：“一边探消息，一边把咱们的计划完善好。”
五个人坐在木桌前，研究那寺庙周围的地形。
很显然，侯君集没想着空手回来......
要知道，按照寺庙的尿性，可能里面并不贫穷。
尤其是，听巴桑说，寺庙的那些和尚，还会剥削周围部族......
要说高原上那些人最为富裕，比起寺庙，或许连贵族老爷们都要往后稍一稍。
“那寺庙建在半山腰上。”巴桑说道：“如果从正面进去的话，那里有很多人守着，骑兵并不容易冲进去，而且动静不会小。”
“如果是晚上悄悄的摸进去，把值守的人控制住，那么从后山有一条路。”
“那条路是以前和尚们运送柴火走的，很窄，最多只能两人并行，路上全是碎石，不好走，但是能通到庙后面的石堆。那条路不太有人管，因为不好走，平常也没人走。”
“你走过？”侯君集问道。
“走过一回。”巴桑说，“那回被打之前，我先绕着庙走了一圈，想看看有没有后门能进去。后来发现后门锁着，才转回前门去求那些和尚放我见阿姐。”
李复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侯君集和牛进达：“今日让巴桑把那座寺庙周围的路再画一遍出来，越细越好，让斥候先去。”
“好。”牛进达点头应声。
侯君集接话接得自然：“那我让人去备马和干粮，按三日的量备，多了拖累，少了不够，腾出来的地方，怎么说也要从寺庙带些特产回来，肯定用得上。”
李复张了张嘴，最后只是露出无奈的笑容。
行吧，特产嘛，的确是用得上。
紧接着，李复又询问了许多关于巴桑所在的部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