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映在侯君集的脸上,他的眼神明灭不定。
看向巴桑的眼神,也是多了几分欣赏。
好小子,有血性。
“额~啊!!!”巴桑用力举起长刀,再次对着一名僧人狠狠的劈了下去。
刀锋落在他肩颈之间的位置,力道之重,连刀身都微微弯了一下。
这一刀,用尽了巴桑全身所有的力气。
那僧人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猛地一僵,然后缓缓瘫软下去。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巴桑粗重的喘息声。
他站在人群中间,双手握着刀柄,刀身上鲜红色的液体顺着刀尖一滴一滴地落在脚下的石地上。
“够了。“侯君集的声音不高,但语调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像是一块落地的石头。
“巴桑,够了。”
“你没有力气了。”
“剩下的,交给我们。”
侯君集垂眸看着台阶下的场面,制止了巴桑。
再这样下去,脱力之后,连马背都上不去,忙活完了这边,还要尽早赶回松州外的大营。
此地不可久留,也不能再留时间给巴桑恢复力气,再去亲手杀了这些作恶多端的僧人。
巴桑的肩膀顿了一下,握刀的手指松了松,又攥紧了。
“去,接过他手里的刀。”侯君集吩咐着。
原先被巴桑从手里将刀拿走的兵士上前。
“给我吧。”
兵士对巴桑说话的时候,语气也是温和的。
不管是听说的,还是今日亲眼所见的,他们都对这个可怜的孩子心生怜悯。
未曾进入军营之前,都是普通百姓家的孩子。
扪心自问,普通百姓遇到这种事情,能怎么办呢?
就如同当年泾阳郡查办大云寺的案子一样,受害的,都是普通百姓家的孩子,他们的冤屈无门相告,他们的哭喊,无人倾听。
巴桑定定地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的哽咽。
火把依旧在噼啪作响。
侯君集没有靠近巴桑,只是站在原地,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阿姐的事,仇报了,但是事情还没有完。”
“高原上被他们祸害的,不止你阿姐一人,还有更多人家的女儿,更多少年的阿姐。”
“寺庙里还会抓更多的阿旺拉姆。”
巴桑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侯君集的话,将他那一潭死水的心,又重新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涟漪。
他缓缓地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在火光中半明半暗,目光从侯君集脸上移开,落在院子里那几具倒地的僧人和剩下那些蜷缩在一起的活人身上,开口,声音嘶哑:
“将军,他们把我阿姐......做成了法器.......”
“那根刚洞,是我阿姐的腿........”
“那面法鼓,是我阿姐的皮........”
巴桑痛苦的闭紧了双眼,涕泪横流。
“将你阿姐带上,我们该走了。”侯君集声音不高,语调平稳:“越过边境,找一个风景优美的地方,让你的阿姐,安息吧。”
“她的弟弟为他报了仇,这里的一切罪恶,今夜过后,也将灰飞烟灭。”
“你的阿姐,她要去跟你的阿爹团聚,几十年后,你,同样也会去与他们团聚,而不是现在。”
巴桑“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侯君集恭恭敬敬的磕了个头。
随后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把人扶起来,带出去,一会儿让他跟你们同乘一骑。”侯君集吩咐道。
“剩下的这些人.......”
“都杀了,不留活口。”
命令下得干脆利落。兵士们应声动作起来。
剩下的僧人被士兵摁在地上,跪了两排。有人低着头,有人闭着眼,有人还在试图开口辩解什么,但话音刚落就被身后的兵士用刀柄在背上砸了一下。
“动手吧。”
侯君集说完,站在台阶上,面不改色,目光落在前院空地上的这些僧侣身上。
先锋军的士兵们一个个手起刀落,动作利落的很.......
侯君集的护卫按照他的吩咐将柴火撒上油,沿着院墙和屋檐下的梁柱堆了一圈。
有人将火把递到侯君集手边,侯君集接过,目光看向巴桑。
“还有一点力气的话,就起来。”
巴桑挣扎着,踉踉跄跄的走向侯君集。
侯君集将火把递给巴桑。
“最后一件事。”
“去。”
火把的光在两人之间跳动着,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巴桑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下来,双手在身侧微微颤抖着,眼眶还是红的,泪痕干在脸上。
看着面前那支火把,目光在焰尖上停了一会儿。
巴桑伸手接过了火把。
侯君集握住了巴桑的手,给他些许力量,让他的手不再颤抖。
“像个男人一样,站住了。”
说完之后,侯君集的手带着巴桑的手,将火把狠狠的往最近一处洒了油的位置扔了过去。
火舌在触及火油的瞬间腾然而起,沿着屋檐下的横梁迅速蔓延开来,发出一种沉闷的、类似野兽低吼的声响。
火焰从青灰色蔓延成明亮的橘黄,再变成带着白炽边缘的金色,舔舐着木质的窗框和门扇,将灰白色的土墙熏出一片片焦黑的斑痕。
“走!”侯君集招呼了两名护卫,让他们两人扶着巴桑往外走。
他自己则是一只手跨在腰间佩戴的长刀上,转身大步朝着寺庙外头走去。
兵士们依次退出院门,步伐有序,没有人回头去看那片正在被火焰吞噬的建筑群。
板已经被烧去了半边,合不拢了,火舌从门缝里挤出来,舔着门框上残余的漆皮,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斥候来报,寺庙着火之后,河边的部落也被惊动了,需要马上撤离。
侯君集翻身上马,提着马缰勒了勒,目光扫过整支队伍。
“撤!”
一声令下,两百先锋军井然有序的跟随在侯君集的身后,沿着来时的路,往边境线的方向撤去,马蹄踏过沙土路面的声音在晨光到来之前的最后一层黑暗中格外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