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落下,车队出发,山路两侧的红叶在秋日黄昏的光线下愈加浓烈,像泼了一路的霞光。
车厢内,李韶怔愣着出神。
杜相公的身体不好,她也知道,庄子上这边还有医者去杜家送过药。
孙道长每回去长安,也总是会去杜家走一趟。
自今年春日里,杜相公就已经不上朝,在家卧床养病了。
倒也未曾想到,秋日里,病重的那么厉害,说走就走了。
李睿坐在她身旁,安安静静的,偶尔透过车帘的缝隙看一眼外面飞速后退的景色。
走了一段路,李睿忽然轻声开口:"阿娘,杜伯伯……是个很厉害的人吧。”
李韶回过神来,看着身边的儿子。
“是啊,你杜伯伯,是很厉害的人。”
“是陛下的左膀右臂。”
李睿点头。
“嗯,我知道,以前过年的时候,杜伯伯跟着皇伯伯来庄子上......”
“你杜伯伯是中书令,三省的很多政务,都是他处理的,是你阿耶的同僚,是陛下的股肱之臣。”
“他这一辈子,帮着陛下平定了天下,治朝理政,做了好多大事。”
“长安城里很多人,都知道陛下身边,房谋杜断,你杜伯伯,就是会决断大事的人。”
“很多时候,人们的想法有很多,谋划的道路有很多,可是真正能下定决心去做的人,很少。”
“遇事果决,该定的事从不含糊,一句话便能让别人犹豫不决的难题落定下来。”
“你说这样的人厉害不厉害?”
李睿点头。
“厉害。”
虽然还是不太明白,但是听上去就很厉害的样子。
就像斑奴整天想着要不要做功课,但是决定认真做功课,并且真正能很好的完成先生布置的功课,就很厉害。
可惜斑奴做不到。
“是啊,你杜伯伯很厉害,如今他不在了,朝中就少了一个能拿主意的人。”
“他不在了,长安城中,许多人都很难过。”
傍晚,马车驶入长安城,直奔泾阳王府而去。
马车在门口停稳,小桃先跳下车,伸手扶了李韶下来,又去接李睿,李睿在车上坐了一路,腿脚有些发麻,却一声不吭地自己踩着车凳下了来,站稳后还主动拉了拉衣摆,将素服上压出的褶皱理平。
王府门前早有仆从候着,见主母和公子回来了,连忙上前行礼问安。
“周管家,明日要送往杜家的东西可准备好了?”
周管家点头应声。
“夫人放心,都已经准备妥帖。”
“今日下午,听闻陛下和皇后娘娘已经亲临杜家......”
“朝中与杜家相厚的相公们,也都去过了。”
“老奴已经安排好,明日一早,夫人便可带着大公子,前往祭奠。”
毕竟李韶是带着孩子从庄子上赶到长安,算上消息,一去一回,这一天也就过去了,如今这个时刻,马上就要到宵禁了,自是不好再去杜家,只能在王府里住上一宿,明日赶早。
李韶微微颔首,又问起了长安城其他情况。
老周都打听的门儿清,一五一十的说给李韶听。
次日一早,李韶就带上李睿出了府门,乘着马车往杜家去了。
李韶坐在车厢内,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外罩一件靛青色半臂,腰间系着素带,鬓边只簪了一根素银钗,再无多余装饰。李睿坐在她身旁,今日比昨日更显庄重,淡青色小袍熨得平平整整。
马车穿过晨雾中的长街,沿路的铺子大多还未开门,偶有一两家卖早食的摊位已经支起了炉灶,炊烟袅袅,与雾气融在一处。
到了杜府门前的巷口,雾气淡了些许,杜府门前的白纸灯笼还亮着,一夜过去,烛火将尽未尽,橘黄色的光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温柔。
李韶下了车,李睿紧随其后。
老周随着一同前来,率先走到门口,与杜家侯在门口的门房管家打招呼。
清晨的杜家比昨天多了几分清寂,庭院中的白幡在微凉的晨风中轻轻拂动,檐下的丧灯烛火尚未熄灭,仆从们已经起身洒扫庭院,见泾阳王府的人来了,连忙躬身行礼,向内通传。
杜构依旧跪在灵堂之中,即便是半夜无人,也只是在灵前跪在软垫上,稍微闭着眼睛眯一会儿。
到了白天,他还是要迎来送往。
一夜不曾好好休息,面容比昨日更显枯槁,眼底的青黑难以遮掩。
见到李韶领着李睿进来,杜构连忙拱手行礼。
“王妃,大公子。”
李韶微微颔首。
李睿则是正经拱手回了一礼。
没有再多说什么,带着李睿走到灵案前行了礼、上了香。
礼毕之后,李韶走到杜构身旁,让老周将食盒提过来。
打开盖子,里面是温热的皮蛋肉粥,还有几样清淡的小菜。
食盒的底层包着个汤婆子,隔着棉布温着食盒,粥菜入口正好是温热不烫的。
“我特意趁早来的,这会儿内外无他人,你们兄弟仨,先吃一些。”
“从昨日到现在,怕是也没吃多少东西,你父亲在天有灵,也见不得你们兄弟三个饿着肚子办事,你在灵前跪着,他在天上看着,难道要看他蹙眉头不成?"
杜构看着那碗粥,喉咙滚动了一下。
从昨日入宫回来到如今,也只喝了水,吃了两口饼。
却是不觉得饿,只是看什么都吃不下去。
此刻听到这些,一整日紧绷的那根弦,也稍微松懈了一些,酸涩感和饥饿感一同涌了上来。他垂下眼,低声道。
“多谢王妃,多谢大公子。”
杜构叫醒了旁边倒在软垫上睡着的杜荷和杜爱同。
两人见来了人,下意识的磕头还礼。
这个动作,昨日里不知道做了多少遍了。
到现在,兄弟三人的额头,还是红红的。
杜构将粥饭放到两人面前。
“王妃的好意,吃一些吧。”
杜荷与杜爱同连忙行礼道谢。
“我和睿儿,就不在这里多待了,你们好好吃饭,有时间就歇着点,莫要将自己身体熬坏了。”
“是。”杜构恭恭敬敬应和。
李韶带着李睿出了灵堂,老周跟杜家的管家站在一起,说了些什么,而后也跟着主母一同离开。
不消三日,杜如晦去世的消息就随着皇帝的家书到了松州。
李承乾仔细的看过信,像是不相信这个事实一样,再三看了几遍。
"杜如晦薨于八月廿七日,辍朝三日,赐谥文成,朕已亲临吊唁。
汝幼时受其教导,当知此公于国于家之重。闻讯不必急于归京,松州事务要紧,俟诸事安顿后再行返程不迟。"
李承乾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目光重新落回"杜如晦薨"这四个字上,一字一字地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大清早,李复从帐篷里出来,紧实了紧身上的衣裳,目光看向一边李承乾的帐篷,正好看到侍从提着食盒从里头出来。
“太子殿下这是用完膳了?”
仆从见到李复,连忙行礼。
“回泾阳王,太子,没用,说是没胃口,让我们把这些东西都撤了。”
李复闻言,微微挑眉。
没胃口?
好端端的,大清早的,不吃饭?
这可不是个好习惯。
而且昨天晚上又没有熬夜谈论政事。
军营里也没有女子........
因为啥不吃饭呐?
李复走到李承乾营帐门口,让人进去通传一声。
不多时,侍从掀开门帘,请李复进去。
李复走进了帐篷,就见到李承乾捏着几张信纸,眼眶红红的。
“咋了这是?”李复好奇询问。
“王叔。”李承乾抬起头来,看向李复。
“杜相公,薨了。”
李复站定,神色就那样僵在了脸上。
“什么?”
像是没有听明白一样。
“杜相公,薨了。”
李承乾重复了一遍,眼眶里的泪水啪嗒一下就掉下来了。
杜如晦也是李承乾的老师,李承乾在长安的时候,大多数时候,杜如晦都会教导他。
因为李世民看明白了,杜正伦和于志宁教导不了太子,两人现在在东宫,作为东宫的属官,但是不再给太子讲书。
杜正伦、于志宁二人学识虽佳,性情却过于拘泥,不足以匡扶储君。
现如今,李承乾还剩下四个老师。
房玄龄,杜如晦,魏征,李复。
房玄龄沉稳持重,善理全局,教太子统筹朝政、权衡百官;杜如晦明断果决,眼光深远,教太子审势断事、勘定利弊。
至于魏征,为人刚直,有这样的老师在,时时规正太子言行,令其不偏不倚、不走弯路。
至于李复........
先不提。
做太子少傅都这么多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杜如晦身居中枢,最善断事,多年来对李承乾悉心栽培,东宫诸多理政之道、朝堂权衡之术、处事决断之法,大半皆出自杜如晦悉心教导。
至于李承乾心里的那些弯弯绕绕,腹黑的小九九。
那就只能说,长孙家的基因,还是挺强大的。
李承乾是集李家与长孙家之大成者。
李承乾少年储君,长于深宫、立于朝堂,见识、心性、本事,皆受杜如晦裨益极深。
长安一别,到如今不过两个多月,杜相公,竟然就这样离开了。
帐内静得落针可闻。
李复僵立片刻,缓缓回过神来,眼底神色彻底沉了下去,一声轻叹自喉间溢出。
贞观朝堂,再无杜断。
看大侄子都哭了,想来,宫里的那位,哭的更厉害吧。
李复沉默良久,缓步走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李承乾的肩头,动作沉稳温和。
“老杜他,什么时候走的?”
“三日前,辰时,杜相公去了之后,杜构前往宫门报丧。”
“三个月之前,我离开长安前往九成宫,还去过杜家,那时候,他虽然久病虚弱,精神却还算清明,尚能端坐与我说话,叮嘱我许多。”
“三个月过去,那一次,竟然成了我见杜相公的最后一面。”
说着,李承乾眼底的湿意再次翻涌,方才勉强止住的泪水,又默默落了下来。
李复看着他隐忍悲戚的模样,心中了然,语气愈发温和厚重。
“我不也是如此吗?我上一次见老杜,比你还要久,我还想着,等从松州回去之后,再去长安看看他呢。”
“我也是没想到。”
“人跟人之间,见一面,再道别,谁都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甚至是,还能不能见得到。”
“这都是遗憾。”
李复走到李承乾对面,坐了下来。
“三日过去,杜家那边处理的也都差不多了。”
“老杜辅佐你阿耶,半生鞠躬尽瘁,于朝堂有功,于殿下有恩。师生一场,悲恸是人之常情。
咱们人在松州,做好眼前的事,到时候,事情做成了,把好消息带回去,到杜相公灵前,告诉他。”
李承乾微微颔首。
“王叔所言极是。”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挺直些许脊背,抬手将桌上信纸缓缓叠好,收入封袋之中。
“遗憾归遗憾,还是要向前看。”
“杜构前些年,在南方也立了功,跟书院之间,也有些情谊,我与杜构,算半个同窗,我写一封信,让百骑司捎带回长安,送去杜家。”
“老师一生清明,为国操劳至最后一刻,我身为弟子,当铭记他的教诲,而非沉溺悲戚。”
李复见他神色渐稳,眼底的哀戚虽未消散,却已然敛尽失态之态,目光欣慰。
有的人,沉溺于悲伤的时间,也就只有一点点。
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更要紧的责任,等着他。
“禄东赞也在长安,这个消息,他知道的比咱们早。”李复伸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茶,看了看李承乾,放下了茶壶。
“让人把早饭送来,不吃饭,茶也别喝了。”
听到这话,李承乾也是无奈一笑。
不吃饭,连茶都不给喝,真是.......
上一句还是禄东赞,下一句就成了这个。
一般人真是很难跟得上王叔的思绪。
“行,我让人再送回来。”
说罢,李承乾对着门口候着的侍从吩咐了一句。
外头的侍从本就听李复的话,在隔壁李复的帐篷里候着,听到太子传膳,又赶紧提着食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