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且看眼前。”李复示意李承乾看向修路的工地。
李承乾顺着李复的示意往前看。
“现在咱们在松州，你主持着修路这件事，花的是东宫的钱。”
“天下是你家的，花自家的钱，为自家办事，无可厚非。”
“但是你心里也清楚，天底下的财货，大部分可不在宫中，高明，你是太子，将来要做主的事，更多。”
“总不能，每次决定什么事，都是花自家的钱办自家的事，这样虽然也没毛病，可是天下的事太多，宫中的钱，很少。”
“所以，得琢磨着，用其他人，花旁人的钱，去办事。”李复脸上浮现一抹笑意。
“所谓，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既然如此，花钱的时候，自然也是天下为公，是这个道理吧？”
李承乾张了张嘴，无法反驳。
“国库就是公家的，因此，朝廷要花钱，是从户部支取。”
“按理说，松州这边的事儿，也是朝廷大事，应该是户部出钱的，但是这次情况特殊。”
连李复这种不问朝政的人都知道现在户部的库房穷的老鼠进去都流泪，他们哪儿能拿得出钱。
之所以让户部这次这么轻松的把这件事就过去了，也是因为去年人家事情办的实在是漂亮。
一件事，别看他嘴上说什么。
看他办事的时候能不能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你掏兜。
户部的官员就是嘴上跟老妈子没什么两样，但是有正经事他是真的能上。
总比平日里全都说好话，到了有正经事的时候，兜里一个子儿都掏不出来的要强。
所以户部的官员在朝堂上说话不好听，不管是李世民还是李承乾，都不计较。
户部是朝廷的钱袋子，不捂紧了钱袋子，那就叫败家。
自从去年李世民从辽东回到长安之后，再召见户部的官员，都客气了几分。
至于松州这边，李复已经想不到，还有什么时候，会是比现在更好的机会。
所以，一定要抓住了。
一旦错过，真让松赞干布和禄东赞在高原上把吐蕃整理明白了，那将来大唐西南，将永无宁日。
甚至通往西域的咽喉之地，西州都护府，西海都护府两地，大唐花费了那么多心力，治理到如今这般模样，那时候，高原上的吐蕃人，说下来就下来，打一仗，抢完了就跑。
大唐能为之奈何？
因此，这次国书一签订，不管面对什么样的窘状，一定要将河谷，钉死在大唐的版图上。
有了河谷，有了新的城池，那西南就多一处高原上的重镇，军镇。
扼守西南，吐蕃就不敢轻易下高原。
大军敢下高原，河谷就能奇袭逻些城。
所以，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不管是怎么花钱，这件事，必做。
“我记得王叔说过，钱放在手里，那就只是一堆死物，若是去往它该去的地方，那样钱才真正算是钱。”李承乾缓缓开口说道：“总结起来，无非就是让天底下的钱，都往该去的地方去。”
李复点了点头。
“嗯，是这么个道理。”
李承乾顿了顿。
“可要是让别人掏钱，就得让人家觉得，这钱掏的值当，要么有好处可以图谋，要么就有道理可讲，总要有不得不掏钱的理由。”
李复听到最后一句，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偏头看了李承乾一眼。
“聪明。”
“那眼下松州这本账........”李承乾沉吟一声：“我倒是有一点想法了。”
“哦？”李复好奇，李复询问。
“眼前的这条路，对朝廷的大局是有好处，可从松州的角度来看，也有巨大的好处。”
“原本设在松州的互市，等到路修成了，沟通河谷，那河谷的牧民就能轻易的到松州来。”
“将来如果说在河谷修建城池，那么，互市的地点，可以再往前推。”
“如此一来，松州的诸多商旅，就能自松州而出，往高原上去了。”
“修路他们可以不出钱，但是想要出松州往河谷去做买卖，走这条路，可以收取一些费用。”
李复听到李承乾这话，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大唐继“马路”之后，又要有“国道”了吗？
“这些天来我看了松州官府送来的一些地方上的消息。”李承乾继续开口说着：“松州城里有几家大商户，以前大唐与吐蕃双方在松州互市的时候，基本上都是他们几家对外做这些生意。”
“包括跟四海货栈的货物对接。”
李承乾看向李复。
四海货栈是泾阳王府麾下的商会。
“商队将东西运送到松州，跟着几家大商户谈好价钱，将东西卖给他们，由他们，守在松州，跟吐蕃人，或者是其他僚人部落做生意。”
“如今松州耗费这么多的钱粮，后续他们想要坐享其成，那可不行。”李承乾脸上浮现一抹笑意：“想要在松州继续跟吐蕃或者是其他僚人做生意，也是要有资格的。”
“包括往后的河谷新城，将来想要入驻到那边去，可不是说能去，就能去的。”
李承乾说完之后，看向李复。
“王叔，四海货栈有兴趣，将来入驻河谷新城吗？”
李复摇了摇头。
“太远了，再者说，天底下的生意多了去了，总要给别人留一些。”
“四海货栈，如今已经差不多了。”
树大招风，要是什么东西都往自家扒拉，声势越浩大，离着树倒猢狲散就越近。
锦上添花和烈火烹油，得分清楚。
“你是知道的，商队的一些护卫，商会里的很多人手，实际上都是我跟你阿耶要的。”李复笑了笑：“一个泾阳王府，可支撑不起这么大的摊子。”
“正是如此，所以我猜想，在河谷新城，给四海商会留一个位置。”李承乾认真的思索：“总归，咱们是花了钱的。”
与其便宜了还没掏钱的那帮人，不如先紧着花了钱的自家人。
“松州离着长安很远，但是毕竟这里还是大唐的地盘，朝廷想要扶一把谁，谁就能在松州城做的更大。”李承乾目光看向远方。
“可话说回来，朝廷为什么要扶他们一把呢？看看他们的态度，这总不难吧。”
“东宫筹办的钱粮还在路上。”
“可是松州这边的消耗每天都是实打实的，松州官府，加上城外驻军，不知道还能用当前的物资，坚持多久。”
李复微微颔首。
“四海商会在周围的分部已经去采办了，三日之内，能送来一批，账本留存，到时候一并交给户部。”李复说道：“眼下的东西，最少还能管这么多人消耗十天，所以，不必因此而烦忧。”
“侯将军又到高原上去了。”
“这回去的光明正大，约么十天之内，能回来，到时候，加上长安送来，松州这边，可就又宽裕了。”
“今年是个丰年。”
说起这个，李复的脸上笑意更甚。
“我还记得当初农学院的那些学生在岭南有多苦，也记得青雀在扬州，废寝忘食。”
“他们所付出的，这两年，已经看到了喜人的结果，不是吗？”
占城稻培育改良推广，虽然没有李复想象中的效果拔群，但是在大唐，已经铺开了，风调雨顺之下，今年又是一个丰收年。
各地的粮税已经在向朝廷的粮仓汇集。
“一年当中，这个时候，是粮食最多的时候。”
李承乾也笑了。
“我打算去松州城走一趟，去会一会城中的这些大户。”
“修路的日子，还长着呢，还有河谷新城。”
“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哪怕是今年来不及动工了，明年一开春，也可以开始谋划了。”
“户部和工部派遣来的官员，今年就在松州过年，先别回去了，往后，多的事让他们去做。”
“这段日子以来，咱们在松州整理出来的所有章程，都是完善的，他们接手，直接按照章程去做就是了。”
李复点头应声。
“看来，你已经胸有丘壑了，好，很好，以后，可不能把你当成孩子看了。”
李承乾无奈一笑。
“怎么可能还是孩子呢，都这么大的人了，膝下儿子都有两个了。”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李承乾心里还是暖暖的，很舒服。
两人又在路边站了片刻，看着远处工地上几个兵卒合力将一块巨大的条石抬上路基边缘，喊着号子、脚步沉稳地挪动。
条石落定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激起一小片尘土，在阳光下飞扬片刻又落回地面。
"走吧，该回去了。"李复率先转身，牵了马缰，"下午还有一批石料要看，在户部的人来之前，我交出去的账面，一定是干净整洁的。”
李承乾应了一声，也翻身上了马，两人并辔往回走。
李承乾回到了营帐里，让仆从进来，叮嘱了一些事之后，就让他去松州城里继续调查松州城的情况。
就目前手底下的人送回来的这些消息......
李承乾看着手里的册子，上面记载了松州城里商户的情况，尤其是国王参与过互市，跟吐蕃人做过生意的。
松州城大小商户有很多，毕竟是边境大城，人多，而且城外还有驻扎的军队，平日休沐的时候，也会进城逛一逛。
人多就有需求，有需求就有买卖。
城内百业也算繁华，甚至还有如同平康坊一样的半条街。
边镇如此，再正常不过。
对比起来，北方的云州平城，大差不差，街巷后头的院子里，服务对象大多都是往来商旅，想要办事了，就到里头花钱办点事。
王叔曾经说过，一个城市，如果这方面的产业生意好做，那么这个城市的经济一定不会差。
因为这玩意儿得有人和钱狠狠的流通，才能带的起来。
同样，这些地方，也是打听消息的好地方。
松州城里的商户，真正能跟高原那边做得上大生意的，不外乎三四家。
其中一家姓刘的，根基在松州本地，做的是牛羊皮货和药材，跟羌人部落那边关系很熟。
另一家姓赵的，是从关内迁来的，做的是茶叶和布匹，跟四海货栈有过几次合作，口碑不差。
还有一家姓马的，生意做得不小，但听说背后有长安某位勋贵的影子，底细还没摸得太清楚。
李承乾看着册子的记录的消息。
普通人打听起来困难的话，那就只能让他们行内人出手了。
李承乾琢磨着，让来松州的四海货栈的人，跟这边的消息，互通有无，或者是直接让百骑司去查。
思来想去，还是四海货栈的人，查起这些事来，更得心应手。
那是他们的圈子，内外消息，说不定早就留意到了，做买卖也是如此，知彼知己。
李承乾拿着册子，站起身来，出了帐篷，走向了隔壁。
李复正在隔壁喝茶。
李承乾坐在了他对面，将事情简单一说。
“这好办，松州城里有四海货栈的驻扎点，给他们那边写封信就可以了。”李复说着，从桌案一边挪了个盒子过来，打开盒子，在里头翻找一阵。
拿出一个绿色的锦囊。
拆开，里面是一方玉石印鉴。
“你来写，写完了把这个盖上去。”李复将印鉴交给李承乾。
“这是四海货栈的印鉴，另外.......”
“还有这个。”
一个红色的锦囊，里面拿出另外一个印章。
“泾阳郡王的印。”
也交给了李承乾。
还没完。
李复从怀中掏出一枚私印。
“我的私印。”
三枚印鉴，摆在桌子上。
“要使唤四海货栈的人，这枚货栈专属的印鉴要盖，其他的，随便盖一个，按照事情大小来，如果只是查消息，用我的私印，加货栈的印鉴就够了。”
“要是还想要调派点钱财物资什么的，加上泾阳王的王印。”
“虽然说，你的印章也管用，但是查人家商户这种事，就别拿着东宫的印了。”李复笑了笑。
“你好好想一下，需要商会怎么配合你，到时候你自己需要什么，自己写。”
李承乾怔愣在那里。
“都......交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