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桑捧着那件旧皮袄,喉头微微动了一下。
想起小时候阿妈还在时候,每年入冬前,也会翻出旧皮子来给她缝补衣裳,针脚也是这样歪歪扭扭的,但是却格外的结实。
抬起头看向丹增的妻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嘴角漾起一抹笑容。
“多谢阿妮,我正缺件厚实衣裳呢。”
“天气真是越来越冷了啊。”
妇人摆了摆手:“不用客气,说起来,部落里现在能有这样安稳的日子,你也有很大的功劳呢。”
她说着,环视四周,见到外头的炉子上还坐着铜壶烧着热水。
“你这里收拾的也像模像样了,前些日子我听你大叔说,你现在跟着大唐的军爷们做事,每日在河谷里来回跑,辛苦的很,到时候若是忙不过来,就到我家去吃饭,别一个人瞎凑合。”
巴桑应了一声。
“知道了,阿妮。”
妇人又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什么,终于开口问了一句:“巴桑,你如今在大唐那边做事,往后……是不走了吧?”
巴桑微微一愣,随即明白她问的是什么。
河谷归附之后,有些牧民的心里还是悬着的,怕大唐对待他们也就好这一阵子,担心朝廷政令朝令夕改,担心好日子过不了几天。
这些念头,巴桑太熟悉了。
以前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也是这么想的。
“阿妮,今晚,我可以去你家吃饭吗?”
“傍晚丹增大叔也回来了吧?”
妇人点点头。
“当然可以。”
“好。”巴桑笑道:“那晚上我去和丹增大叔一起吃饭,正好,我这里还有一壶大唐的好酒呢。”
妇人应下了。
想来,自己的担忧,等到今天晚上,就会有一个答案吧。
河谷的落日落的干脆,白天暖融融的阳气一散,晚风就带着高原的清寒漫卷过来。
天气间褪去光亮,四下的草甸,溪流,远处新建的哨所,尽数笼罩在了昏暗之中。
巴桑收拾好毡房门口,将家里收拾妥帖,洗净手上的泥灰。
从木架上找出从松州带来的好酒,揣着酒壶,和好毡房的木门,迈步往不远处丹增的毡房走去。
部落毡房错落排布,家家户户在这几日都加固了毡房。
暮色里,炊烟袅袅升起,细碎的饭食香气漫在晚风里,是从前河谷从来未有过的安稳与舒心。
巴桑站在丹增家门口,伸手敲了敲木门。
“来了。”
毡房里传出丹增中气十足的声音。
木门打开,丹增见到巴桑,热络的将人请进家中。
掀开毡帘,暖意裹挟着奶香、糌粑的香气扑面而来。
巴桑看到阿妮正蹲在炉边忙活,铁锅里炖着肉,汤汁咕嘟轻响,热气腾腾。
旁边摆着刚揉好的糌粑饼,金黄松软。
见到巴桑进门,她的脸上也带上了淡淡的笑意。
丹增拉着巴桑落座。
“快坐,炉子边暖和。”
巴桑应声落座,靠着温热的炉子,坐在桌边。
毡房内柴火噼啪轻响,火光跳跃,映得三人眉眼柔和,静谧安稳。
阿妮手脚麻利,很快摆好木盘,炖得软烂的羊肉切好装盘,糌粑饼层层码齐,又倒上三碗温热的奶茶。
巴桑拿起酒壶,拆开了封口,清亮的酒水缓缓倾入三只小木碗中,霎时间,酒香淡淡散开,不冲不烈,温润绵长。
“今日梳理户籍,跑了小半个河谷。”丹增端起酒碗:“也就是这个季节,才有这样的空闲。”
“不得不说,大唐的国书,签的是时候。”
丹增说完,端起酒碗,轻轻抿了一口。
“你家的毡房那边,有什么缺的,跟你阿妮说。”
巴桑笑着点点头。
“阿妮给我送了衣裳和靴子,我那边也没什么缺的,我就一个人,怎么都能凑合,军营里的同僚们从松州给我捎带了不少东西过来。”
丹增微微颔首,问了同样的问题。
“往后,还走吗?”
巴桑沉默良久。
“不好说,我现在也不是什么自由身,虽然在军中没有什么职位,可是还是要听牛将军的调遣。”
“如果松州那边有需要,我还是要回松州,如果说松州那边需要我常驻河谷,那就住在这里。”
丹增微微颔首。
“嗯,应该的,那位牛将军,也是你的救命恩人。”
“你能有如今,也多亏了那位牛将军。”
“大叔,你那边怎么样?河谷的事情,理顺了?”巴桑问道。
“差不多了,以前各个部落的头人,知道自己部落的事情,但是现在不一样,大唐要统一管制,各种事情都要重新对接,还有说是明年要重新划分草场。”
“管理不能像以前那样混乱了。”
“这事儿,可不好做啊。”
“虽然都是河谷的牧民,但是部落跟部落之间,大户跟小户之间,里头的事儿可多着呢,以前还有贵族的家仆时常来这里,掺和在里头,你知道的。”
旁人不明白里面的窍门,但巴桑是河谷长大的,知道这当中有多少“以大欺小”“以势压人”。
甚至同样都是放牧的普通人,也有人欺负人的。
丹增又一口酒下肚,整个人都觉得暖融融的。
“名册都补全了,草场的范围的划定也都有了记录,明日再核对一遍,这件事就算是做完了。”
“到时候交给松州那边来的官员,就等着明年新规矩下来就是了。”
“大叔。”巴桑再次开口:“那你觉得,这样怎么样?好还是不好?”
丹增笑道:“跟以前不一样是肯定的,每一户人,每一片草场,都规规矩矩的又了记载,管理方面,如今感觉是比吐蕃那边管的严格一些,不过,听说今年的赋税不用再缴纳了,这倒挺好,不然两遍税,牧民们今年就没活路了。”
“冬天不好熬。”
“年年劳作,年年没有富裕,草场被寺院霸占,牛羊被贵族盘剥。”
“眼下虽然好一些了,但是不知道往后会不会一直像现在一样。”丹增神色认真看着巴桑:“说实话,我心里还是担忧的,这天底下的贵族老爷,都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