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袍长老脸色一沉。
“我云缈宗传承数十万年，何须向你证明清白？”
“那便不必证明。”
林长歌手掌落在刀柄上。
“继续打。”
青袍长老身上神力涌动。
灰衣老人抬起一只手。
“住口。”
仅仅两个字，青袍长老体内翻腾的神力便被强行压回气海。
灰衣老人看向覆盖群峰的护山阵纹。
“云缈宗若真被人渗透，所谓宗门隐秘早已成了笑话。今日之事，应当给所有弟子一个交代。”
他抬袖一挥。
咚！
宗门深处，一座沉寂多年的古钟自行鸣响。
钟声穿过云海。
七十二座主峰上方同时浮现出一道巨大水幕。水幕与护山大阵相连，映出传法峰废墟中的每一道身影。
群峰间再无私语。
所有人都在等待。
“太上长老。”
郑岳拄着重剑，从后山方向一步步走来。
他的胸口已被鲜血浸透，脸色苍白如纸。每踏出一步，伤口都会渗出新的血迹。
林长歌皱眉。
“你过来做什么？”
“有些话，得我来说。”
郑岳走到灰衣老人面前，双手抱拳。
“弟子郑岳，愿以性命担保，古镜碎片中的影像为真。”
灰衣老人扫过他的伤口。
“你中了镜奴印？”
“是。”
郑岳指着胸口贯穿伤，“谈笑古帝以魂印控制弟子肉身，逼弟子偷袭林长歌。弟子以重剑刺穿胸口，才争得片刻清醒。”
“是林长歌进入弟子识海，焚毁魂印，保住弟子的神魂。”
“他若真是吞噬众生的邪魔，弟子现在已经死了。”
郑岳抬起头，迎着灰衣老人的目光。
“云海秘境内，弟子还亲眼看见历代同门被养魂阵束缚。有人早已在外界坐化，神魂本源却仍被困在其中，受古镜驱使。”
“弟子句句属实。”
“若有半句虚言，愿受搜魂之刑。”
赤发老者看着郑岳摇摇欲坠的身影，手中的火焰长枪彻底收起。
弟子可以被蛊惑。
记忆可以被伪造。
可郑岳胸口那道贯穿伤做不得假。
林长歌若想杀人灭口，也没必要将他活着带出秘境。
“我也支持彻查。”
刘玄风一步跨出，落在林长歌与灰衣老人之间。
白发长老残余的银色眼眸立即锁定他，喉咙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刘玄风没有退。
“林青……林长歌入宗之时，是我亲自考核。”
“他隐瞒身份不假，但入宗之后，从未残害同门。传法峰一战，他击败郑岳却留手救人。进入秘境后，他还毁掉养魂阵，救下多名弟子。”
“反倒是大长老。”
刘玄风看向那枚残缺的镜奴印。
“古镜失窃之后，他立即下令检查所有弟子的神魂。照魂秘法与魂印同源，绝非巧合。”
青袍长老怒道：“刘玄风，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刘玄风扯下腰间长老令，扔在地上。
“若搜魂之后证明大长老清白，我辞去长老之位，自废修为向他谢罪。”
令牌砸在碎石间，发出一声脆响。
青袍长老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话来。
灰衣老人眼中终于多了一丝波动。
“既然如此，便开始吧。”
他五指张开。
传法峰废墟震动，碎石向四周翻滚。一座布满古老纹路的黑色祭台从地底升起。
白发长老被无形力量托起，落在祭台中央。
灰衣老人踏上祭台，盘膝坐到他对面。
“林长歌，你的太阳神魂能够克制镜奴印。”
“待老夫进入他的识海，你替老夫守住神魂本源。”
林长歌问道：“你信得过我？”
“老夫若信不过自己的眼睛，也不配守这座宗门。”
灰衣老人双手结印。
“开阵。”
黑色祭台骤然亮起。
一道道阵纹顺着石面蔓延，最终汇入白发长老眉心。灰衣老人双目闭合，指尖点在镜奴印中央。
轰！
银色光芒冲天而起。
白发长老身体猛地绷直，口中发出凄厉嘶吼。那枚镜奴印像被利刃剖开的眼睛，裂缝深处浮现出层层叠叠的镜面。
每一面镜子里，都封存着一段记忆。
灰衣老人的神魂向前踏出。
他伸手抓向最近的一面镜子。
指尖触及镜面的刹那，镜中景象投射到七十二座主峰上空。
当初，白发长老还不是大长老，只是传法峰的一名普通长老。
陈凡从云海秘境归来，独自进入他的洞府。
“大长老，弟子在秘境中得到一门神魂古法。”
陈凡双手奉上一卷《观神经》。
“此法可壮大神魂，修复魂伤。弟子不敢独占，愿献给宗门。”
当时的白发长老接过经卷，脸上露出欣慰。
“你有此心，宗门没有白白培养你。”
画面闪动。
白发长老第一次修炼《观神经》时，一缕银色光丝从经卷中飘出，钻入他的眉心。
他没有察觉。
三年后，银色光丝凝成魂印。
五年后，陈凡第二次来到洞府。
“云海秘境内有一座古阵，可助宗门天骄提升神魂。只是维护阵法，需要耗费部分弟子魂力。”
白发长老眉头紧锁。
“会损伤根基？”
“不会。”
陈凡取出古镜，笑容温和，“只取一缕魂力，离开秘境后便能恢复。作为交换，进入秘境的弟子会获得功法、灵药与传承。”
“历代天骄皆从中受益。”
白发长老沉默许久。
“此事不可外传。”
“弟子明白。”
看到这里，群峰间响起压抑的议论声。
白发长老的确知道秘境阵法。
也亲自选择了隐瞒。
祭台上，白发长老身体不断抽搐。
镜奴印像是察觉到有人窥探记忆，银色纹路向识海深处疯狂收缩。
灰衣老人五指扣住镜面。
“给老夫开！”
咔嚓！
第一面镜子破碎。
后方藏着更多记忆。
白发长老以大长老身份推动云海秘境定期开启。
有人曾发现入境弟子的神魂衰弱，被他以秘境反噬为由压了下去。
有长老质疑《观神经》，也被调离宗门。
陈凡得到的资源越来越多，身份从内门一路晋升至核心首席。
而白发长老眉心的魂印，也在这个过程中一点点变深。
起初，他只是被贪念蒙蔽。
后来，他开始替陈凡遮掩痕迹。
到最后，他的每一个决定，看似出于宗门利益，实则都在将云缈宗推入谈笑古帝的掌心。
“够了……”
白发长老喉咙中挤出声音。
那双银色眼睛里短暂浮现出一丝属于自己的神采。
“别看了……”
灰衣老人动作停顿一瞬。
白发长老脸上的肌肉剧烈抽动。
“是我贪心……”
“我知道阵法会抽取魂力，却相信陈凡所言，以为只要付出少数弟子的代价，便能换来更多强者。”
“我将那些死去的人……都算成了秘境中的正常折损。”
他眼中流下两行血泪。
“后来我想停，已经停不下来了。”
话音刚落，镜奴印猛地收缩。
一根银色尖刺从魂印深处射出，直奔白发长老神魂本源！
“他要灭口！”
灰衣老人一掌按下。
磅礴魂力化作巨手，抓住银色尖刺。
可尖刺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小镜面，每一面都复制出一根新的尖刺，顷刻间化作漫天银雨。
灰衣老人一人要护住白发长老本源，又要维持搜魂阵，无法尽数拦截。
“林长歌！”
不等他提醒，金光已经落下。
林长歌踏上祭台，太阳神魂从眉心走出。金色大日悬于识海上空，将每一根银色尖刺照得无所遁形。
他并指如刀。
金焰横扫。
大片镜刺熔化。
镜奴印深处却传来一声阴冷笑声。
“想看真相？”
“本帝让你们看个够！”
轰！
白发长老识海里的镜面同时炸开。
数百段相互冲突的记忆涌出。
有林长歌吞噬星域众生的画面。
有陈凡舍命拯救云缈宗弟子的画面。
还有谈笑古帝被林长歌追杀、不得不躲进古镜中的景象。
真真假假，重叠交错。
每一段记忆都带着完整的情绪与气息，沿着搜魂阵投向群峰。
不少修为较低的弟子抱住头颅，眼中浮现迷茫。
“林长歌才是邪魔……”
“陈凡师兄没有背叛宗门……”
“到底哪个是真的？”
混乱飞速蔓延。
林长歌身后的太阳神魂抬起头。
“都是假的。”
金色大日膨胀。
烈火照过一段段记忆。
画面没有被立即焚毁，而是在神火映照下露出隐藏的细节。
所有伪造记忆中，人物脚下都没有影子。
镜子能够复制形貌、气息与声音，却无法复制每个人独一无二的神魂投影。
“碎。”
林长歌五指合拢。
数百段虚假记忆同时燃烧。
隐藏在后方的最后一面镜子暴露出来。
镜中，陈凡站在云缈宗议事殿。
白发长老与另外几名高层分坐两侧，每个人眉心都藏着一道银色魂印。
陈凡将林长歌的画像悬在空中。
“此人修炼吞噬邪法，若让他飞升鸿蒙宇宙，云缈宗必遭灭顶之灾。”
一名长老问道：“可有证据？”
陈凡手中的古镜亮起，投射出经过篡改的下界景象。
林长歌站在尸山血海之间，掌心吞噬无数生灵本源。
正是此前用来欺骗郑岳的画面。
白发长老盯着影像，眼中银光闪烁。
“传令下去。”
“修复跨界通道。”
“若发现林长歌，格杀勿论。”
画面到此凝固。
群峰死寂。
云缈宗追杀林长歌的命令，从一开始便建立在伪造的影像之上。
而参与决定的几名高层，全都被魂印影响。
白发长老神魂中的银色印记发出尖啸。
一张苍老面孔从印记中挤出。
谈笑古帝！
“太上长老又如何？”
“这座宗门早已烂进了骨头里！”
“你们以为毁了几座养魂阵，便能摆脱本帝？”
银色面孔扑向白发长老的神魂，张口便要将其吞下。
灰衣老人双手一合。
识海四周升起四道黑色天幕，将谈笑古帝的神念困在中央。
“借我宗门养魂百年。”
“真当云缈宗无人？”
灰衣老人五指向内收拢。
四道天幕随之碾压。
谈笑古帝的面孔被挤得变形，镜光却分裂成无数丝线，钻向白发长老每一段记忆。
他宁可毁掉所有证据，也不肯留下半点线索。
林长歌一步跨过神魂虚空。
金焰凝成锁链，贯穿银色面孔。
“你走不了。”
谈笑古帝盯着他，笑容狰狞。
“林长歌，本帝在葬神星域等你。”
“那里埋过神。”
“也会埋下你！”
林长歌手臂一扯。
金色锁链绷紧，将银色面孔从镜奴印中硬生生拽出。
灰衣老人翻掌压下。
黑色天幕合拢。
轰！
谈笑古帝留下的神念炸成碎屑。
太阳神火席卷而过，将其尽数焚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