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1章山丘（卷末）
光辉已经做好了在拉斯维加斯夺冠的准备。
他们有三场机会在这里终结骑士，拿下队史第二个总冠军。
这期间，赌城酒店的房价上涨了百分之五十，大量球迷、游客涌入。
篮球为拉斯维加斯带来的经济效应极为可观，到2007年，大西洋城已经彻底沦落为」
历史旅游景点」。
维加斯成为了真正的世界赌博中心，这一切在光辉定居沙漠之城时，就已经决定了。
不过对甘国阳来说，这一切都不太重要，他当下最要紧的问题，是让自己的背舒服一些。
早晨，他再一次在硬木地板上醒来，短时间又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今夕是何年。
「陈阿姨——陈阿姨？」甘国阳梦中又回到了在孤儿院生活的日子，那已经很远很远了。
房间里空空荡荡的，进入季后赛后，他在家一直一个人睡。
他和王抚西虽然是老夫老妻了，但感情二十年没有变质，依旧抱有著激情。
这个年纪，季后赛甘国阳必须要禁欲，不然腰背绝对受不了的。
甘国阳坐起身来，地板上铺著温暖但粗糙的毯子，用手摸著好像老澡堂的浴巾。
甘国阳当然有钱买最好的绒毯，可他躺在地上就喜欢这老旧的粗毯子，这会让他的身体回到小时候的感觉。
「爸？你醒了？」
有人推门进来，是女儿甘文饴。她瞥了眼坐在地上，脸上有些发懵的甘国阳，接著说：「九点了，你起晚了。」
甘文饴已经十五岁，亭亭玉立，长发随意地扎了个马尾，穿著素白色的宽T恤和牛仔短裤。
她继承了母亲的妩媚洁白和父亲的刚毅，让她的美丽中多了一份冷峻。
和哥哥不同，她没有投身到体育行业，也没有去搞影视、艺术，而是出人意料地醉心于数学和建筑。
今年夏天才15岁的她已经被UCLA建筑系录取，主攻建筑设计。
原本MIT、斯坦福等知名大学数学系也向她发出了邀请，甘文饴权衡了一番，认为自己天赋不够，在数学上很难达到更高境界，还是先学建筑保个底。
至于她这种出身为什么还要给自己「保底」，只能说是自尊心作祟了。
「都九点了？你怎么不早点叫我。」
「你说了要睡到自然醒的，大家都在等你吃早饭。」
甘国阳逐渐清醒过来，知道了自己是谁，在哪里，是什么时间。
2007年6月14日，NBA总决赛第四个比赛日，上午九点多。
距离晚上的比赛还有十多个小时。
洗漱一番，到阳台的露天餐桌吃饭。
维加斯的气候很适合露天活动。
干燥，阳光充沛，雨水少。
搬到维加斯后，甘国阳特意在住处弄了露天的餐台。
王抚西看起来气色很好，她早已适应了如今的老板生活。
在所有嫁给大明星的女人里，王抚西绝对是独一份的。
她没有成为买买买的家庭妇女，也没有成为不甘寂寞的名媛，或者拿著丈夫的名声跑去创业赚钱假装独立女性。
她不是单纯的贤内助，而是和甘国阳一起构建了一个属于他们的王国。
在这里，有她的付出汗水和心血，她是维加斯当之无愧的女王。
相较而言，甘国阳倒是更像打工仔，每个夜晚在球馆拼命打球，为这座城市增加流量和经济。
一家人享用著平常的早餐，甘有为很快吃完，戴上眼镜开始看报纸。
体育版，这是甘有为每天必看的部分，不是因为他是体育迷，而是因为这是他维持记忆力的最好办法。
他的阿尔兹海默越发严重了，在旧金山他时常忘记自己在哪里，甘国阳不得不将他接回身边。
在儿子身边，甘有为的情况会好很多。
报纸上，很多媒体已经开始给甘国阳加冕。
在6月12号双方的第三战，光辉91：90，1分的优势战胜了骑士。
看似险胜，实际上一点都不险，直到比赛结束前最后一分钟，光辉还领先7分。
只是最后光辉放弃了进攻，骑士一通猛攻，包括最后一攻，詹姆斯强杀篮下上篮得手，造成犯规打3分。
这时候哪怕加罚命中拿下3分也没用了，没时间了。
詹姆斯靠这一波得分冲到了25分，可骑士队已经到了输球的边缘。
甘国阳和艾弗森双双砍下30分，然后靠著强硬的防守，始终压著骑士。
前两场发挥很好的阿里纳斯，本场表现糟糕，只拿下14分，是骑士失败的主因之一。
光辉对阿里纳斯施行了严格的包夹防守，阿里纳斯也传球了，可骑士外线屡投不中。
而且，阿里纳斯对詹姆斯的进攻组织表达不满，两人在比赛中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这成为了赛后新闻报导的重点，人们都在猜测阿里纳斯和詹姆斯在争论什么。
报纸上说，可能是阿里纳斯不满詹姆斯在进攻端总是投不中、突不进，导致自己身上的防守压力巨大。
原本应该是詹姆斯抗压，阿里纳斯做刺客。
结果是，阿里纳斯被防住，詹姆斯也没有打出理想中的高效率。
光辉在进攻端表现根本就不好，除了甘国阳和艾弗森之外，其他人都发挥平平。
就这样，还是压了骑士一整场，最后控了把分，双方的差距可想而知。
「都说詹姆斯要成为下一个乔丹，我看他离麦可有不少距离。麦可那小伙子，真的很厉害。」
「麦可和勒布朗是完全不一样的球员。勒布朗————他还没找到属于他自己的路，他还在模仿，他要做回自己才可以。」
三场总决赛，甘国阳看出了詹姆斯的困境。
他想做传统的篮球英雄，或者说球迷、球队、评论家、球鞋商都是这么想的。
所有一切都朝著那个方向努力，可如果方向是错的呢？
詹姆斯根本就不是做传统篮球英雄的料，甘国阳在他身上看不到80、90年代顶级球员具备的特质。
他因为跳过大学，过早进入联盟，导致意识和技术上有很多缺陷，容易遭到针对。
他的身体天赋极好，但投篮这个致命的弱点导致他剩余的所有技术，都要围绕这个问题来进行休整。
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就导致詹姆斯在球技上会越来越偏。
投篮技术是篮球技术的核心，核心歪了，其它部分跟著一起歪。
「那他适合做个——非常非常好的辅助球员。」
「没错，他如果打辅助，会做的非常好。当然，他的防守意识要专门训练才行。」
甘国阳经常和甘有为聊一聊篮球方面的事，此时的甘有为脑子会很清醒，仿佛一个专业的评论员或者退役教练。
可实际上他曾经是个厨子，做的一手好菜，如今却已经忘记该怎么做饭做菜了。
他的记忆力越来越糟糕，脑海中关于过去的回忆逐渐变成一团模糊的混沌海洋。
几子辉煌的篮球履历，是他在这片海洋中最安稳的记忆之舟。
跟随著甘国阳生涯的时间线，他尚且能串联起很多事，并记得自己是谁。
甘国阳看著父亲，想到自己生涯将结束，后面他该怎么办呢？
按照他的想法，他会带父亲回旧金山，住回田德隆区的老房子，陪伴和照顾。
快要吃完，甘文饴突然问：「爸，陈阿姨是谁？」
「嗯？」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儿子、女儿、老婆都望向甘国阳，只有老爹继续看报纸。
「什么陈阿姨。」
「你早上醒来的时候，嘴里一直喊陈阿姨。」
「额——是小时候照应过我的一个——阿姨。」
「没听你提起过。」王抚西疑惑地看著甘国阳。
「很久以前的事了，很久很久了。」甘国阳尴尬地笑了笑。
下午，一家人坐车前往Gump中心，大家的心情都很轻松。
王抚西在反复确认这个「陈阿姨」不是什么可疑人物后，拉著甘国阳的手，抚慰他的心情。
对甘国阳而言，最重要的不是冠军，而是他将离开这片赛场，再不回来。
甘国阳决定，在夺冠之后，正式宣布退役，并且再不会复出。
他的篮球运动员生涯终将走向完结。
但此时绝大部分媒体、评论员还不知道此事。
对甘国阳又将夺冠，光辉摧枯拉朽的表现充满恐惧。
如果他们横扫骑士，意味著整个季后赛他们只输了一场。
依靠这套阵容，难道阿甘又要来一个三连冠不成？
看著众人惶恐的样子，甘国阳内心得到极大的满足，一定程度冲淡了他即将退役的感伤。
抵达了球馆，数不清的记者等候著他，不停地拍照。
联盟的王在42岁这年又回来了，第12个总冠军正朝著他招手。
没有接受采访，甘国阳来到更衣室，像往常的比赛一样，换衣服，做按摩。
半个小时的背部放松，半个小时的腿部放松，他手里捧著一本书，专心致志地看。
「还在看什么书，老大？」艾弗森过来瞅了一眼。
「《演员的自我修养》。
「7
「你要去演戏？」
「没有，我只是好奇而已。」
这本书甘国阳已经看了一大半了，倒是有这个闲情逸致。
艾弗森早就兴奋地在更衣室里来回踱步，对他来说，这个总冠军来之不易，他是坐牢得来的。
其他人的心情稍微平静一些，像华莱士、姚明等人，都拿过一次总冠军了。
当然，时隔三个赛季，四年的时光，重温冠军之梦，同样难掩激动。
乔丹进更衣室，带来了一整盒雪茄。
这是他为冠军庆祝准备的。
「给我一根。」
「拿了冠军再抽。」
「我知道，我先拿一根。」
「我让你拿了冠军再抽！」
甘国阳才不管，比赛开始前他就抽上了。
只有他敢这样，吞云吐雾了一番，他对众人说：「胜利的雪茄已经点燃，是时候享受我们的香槟了。」
淡淡的一句话，让光辉的士气提到了顶峰。
上场热身前，波特拉住甘国阳，悄悄问：「这是不是我们的最后一次合作了。」
甘国阳拍了拍波特的肩膀，坚定地说：「是的，最后一次，你可以好好休息了。
波特看著甘国阳，眼中有热泪。
晚上七点半，Gump体育馆，总决赛第四战即将开始。
社会各界的名流都来到了现场，包括久不露面的MJ，曾经的开拓者老板唐建国，一众明星大腕。
一如1988年甘国阳在波特兰率队拿下第一个三连冠，可谓盛况空前。
光辉的首发阵容没有变化，而骑士这边，卡莱尔将克里斯—韦伯送上了首发。
这是骑士队的殊死一搏。
他们在前三场进攻太糟糕，卡莱尔希望老迈的韦伯还能发光发热，为球队进攻增加立体感。
勒布朗—詹姆斯神情有些麻木，总决赛平庸的发挥让人大失所望，面对老年阿甘和光辉，他的缺陷被无限放大。
你可以输，但不能输得这么窝囊，被一招「放你投篮」的防守搞得毫无办法。
况且你身边并非没有帮手，阿里纳斯足够出色，可两人没有打出1+1大于2的效果。
0：3落后，大局已定，只是骑士还在挣扎。
比赛开始后，骑士队确实打得不错。
阿里纳斯和詹姆斯终于有了些化学反应。
两人的强弱侧配合拉扯光辉的防守空间，为队友创造了进攻机会。
内线布拉德—米勒和克里斯—韦伯的策应，让骑士队进攻行云流水。
其实卡莱尔一度想在骑士执行普林斯顿为基底的进攻体系。
米勒，韦伯，阿里纳斯，芬利，打出来的效果不会差。
但詹姆斯拒绝，他不会。
骑士很快在第一节取得了两位数的领先，并保持到首节结束。
第二节比赛开始后，光辉开始反击，不过局面还是被骑士掌控。
分差一直维持在10分以上，这让现场的球迷有些心焦。
坐在VIP包厢里的甘文山频频看著比分，比所有人都急躁。
当然，他面子上不会表现出来。
今年他大一，率领冈萨加大学杀入了甜蜜十六强。
他拒绝了各队疯狂的选秀邀请，准备再打一年。
他的目标是带领冈萨加夺冠，而不仅仅是十六强。
他身高长到了206，性格沉稳了很多，再不像小时候那样顽劣。
一个伟大的父亲让他充满了压力，他现在和甘国阳很少交流。
妹妹坐在一旁神色很轻松，她说：「别担心了，爸爸赢定了。」
「说的你很懂一样。」
「骑士一上来就放大招，他们已经黔驴技穷了，瞧著吧。」
甘文山不得不承认，妹妹比自己聪明很多。
果不其然，到第二节末段，甘国阳突然开始发力。
他连续中距离跳投命中，无人可挡，并且越来越准。
一波11：2的攻击波，几乎将分差抹平。
骑士队显然没有什么后招，克里斯—韦伯能量就这么点。
他比甘国阳年轻很多，今年才33岁，但伤病摧毁了他。
半场结束，骑士只是领先1分。
第三节开始，找到进攻感觉的甘国阳开始了他的进攻秀。
过了半场，进了三分线，任何地点，接球就能投，投了就能进。
无解的中距离，娴熟的脚步运用，对时机妙到巅毫的把控，是他二十多年篮球生涯的技艺浓缩。
无论骑士队如何变幻防守策略，最终都无法阻止甘国阳将球送进篮筐。
他并没有进入所谓的「领域」模式，他保持著清醒，背部很疼，脚有些重。
他42了，作为一个运动员真的很老了。
场边的1—16的数字，还剩下最后一个16。
他在享受比赛吗？也没有，真的很累，仿佛20多年的艰辛和汗水，在最后时刻全都压了过来。
很快，甘国阳已经轰下了30分，帮助光辉取得8分的领先。
骑士队抵抗得很激烈，他们没有要放弃。
詹姆斯开始一次又一次冲击篮下，阿里纳斯的突破、急停跳投命中率很高。
马绍尔、吉布森投中了三分，骑士队迫近了比分。
甘国阳命中了三分，并断下詹姆斯的传球，助攻杰拉德—华莱士上篮得手。
拉锯战，甘国阳逐渐开始感觉不到背部的疼痛，他知道是肾上腺素大量分泌的结果。
双方一直僵持到了第四节最后三分钟，骑士队终于绷不住崩溃了。
詹姆斯两次三分出手不中，外加进攻中一次失误，导致光辉连续的反击得手。
艾弗森上篮，朗多上篮，姚明接霍利的传球，中路大力扣篮得手！
局势终于明朗起来，分差拉开到了12分，骑士大势已去。
进入到最后一分钟，波特叫了暂停，将甘国阳替换下场。
甘国阳仿佛没听见，他站在球场上站了一会儿，全场响起极其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穆托姆博过来，和甘国阳说：「桑尼，换你下场了，好好休息吧。」
甘国阳看了看穆托姆博那张比自己还要老的脸，又看了看篮筐，看了看地板。
「我靠，背又疼起来了。」
甘国阳感到背部一阵疼痛，他双手扶著腰，缓步走下球场。
他跨过了球场边线，像越过一座山丘。
他想回头再看一眼，终究是忍住了。
因为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哭出来，那样会有些丢脸。
（《青铜骰子》第三卷「山丘」完，《青铜骰子》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