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
巴格达绿区。
郁金香酒店的外墙在正午的阳光下泛著米黄色的光。
酒店的防弹玻璃把街对面阿美莉卡大使馆的星条旗映在上面，旗帜在微风里慢慢飘著。
莱蒙特大步穿过酒店大堂，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他朝前的服务生点了点头，径直走进电梯，按了五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上。
他盯著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深灰色西装，深蓝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倒影里那男人看著挺镇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衬衫底下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电梯门打开，他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前，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罗宾正站在窗边接电话。
听见门响，他回过头，看见莱蒙特那张脸，对著电话匆匆说了句「稍后再打给你」，就挂了。「怎么了？」他问。
莱蒙特反手把门锁上，几步走到罗宾面前。
「德萨市的眼线刚传回消息。」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紧张劲儿。
「宋和平昨晚召集了江峰和五个人，今天凌晨四点，从第聂伯罗机场包了架民用飞机起飞了。」罗宾皱起眉。
「去哪儿？」
「提比里西。」
罗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著莱蒙特，眼神里带著不解。
「莱蒙特，我不明白你紧张什么。」他说，「宋和平去乔治亚，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莱蒙特深吸了口气。他的手心全是汗。
「我向俄国对外情报局泄露航运路线的那个「特殊渠道』，就在乔治亚。」
罗宾的眼神变了，一丝紧张闪过。
「你说什么？」
「阿里安。」莱蒙特说，「那个双面间谍！他常驻提比里西。我通过他把安纳托利亚之星号的航线告诉了俄国人。宋和平现在带人去提比里西，肯定是冲著阿里安去的。」
罗宾慢慢走到办公桌后，在皮椅上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莱蒙特脸上，沉默了几秒。
「要是宋和平抓到阿里安呢？」
莱蒙特的手攥紧了。
「你说会怎样呢？阿里安手里保不齐有留下一些证据，如果那些东西要是落到宋和平手里……」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摆著了。
罗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
「宋和平拿到证据之后会怎么做？」他问。
「他会交给韩。」莱蒙特说，「韩会拿著证据去找奥观海。奥观海还有一个月才交班，他要是在下前拿到这……」
罗宾接过话头：「他会清理咱们。」
莱蒙特点头。
罗宾往椅背上一靠，望著天花板。
几秒后，他坐直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那咱们就不能让宋和平逮到阿里安。」
莱蒙特往前迈了一步。
「但我不能动用CIA的人。」他说，「要是让兰利知道我动用局里的资源去乔治亚当杀手，现在正式总统交接的关键时刻，金毛上肯定要那人开刀立威，这时候绝对不能出任何纰漏。」
罗宾看著他：「所以你来找我。」
「难道不应该找你？」莱蒙特显然有些恼怒：「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你们AAFES有自己的人。派一支精锐的佣兵小组去提比里西，阻止他们。」
罗宾的手指停下了：「你想怎么做？」
莱蒙特的声音冷下来：「帮他逃跑，让他闭嘴。现在我在德萨市的眼线已经前往提比里西了，他会盯著宋和平的一举一动，监视那里的情况，你尽快派人过去汇合！」
「要是宋和平的人先到一步抓到阿里安呢？」罗宾问。
「那就让阿里安永远开不了口。」莱蒙特说，「死人不会出卖任何人。」
顿了顿又问：「你那边有合适的人选吗？」
罗宾点头。
「有。十二个，前三角洲和DEVGRU退役。目前在科威特待命，刚完成一单护送任务。我可以让他们马上动身去提比里西。」
「可靠吗？」莱蒙特问。
「钱给够就可靠。」
罗宾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的影子映在防弹玻璃上，和窗外的巴格达叠在一起。
「宋和平那边多少人？」
「七个。他、江峰，再加五个。」
罗宾沉默了几秒。
「十二个对七个。」他这时候有了点自信：「看来优势在咱们这边。」
然后转身看向莱蒙特。
「行，我马上去办。报酬给他们翻三倍，任务完成之后另有奖金。让他们今晚就动身。」
莱蒙特松了口气，但脸上的紧张并没完全退去：「记住，一定不能让阿里安活著落入宋和平的手里。」罗宾冷笑道：「你放心，我们的人做事很干净。阿里安不能活著开口，这是底线。」
莱蒙特点头，转身离开。
手刚碰到门把手，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著罗宾。
「罗宾。」
「还有什么事？」
罗宾看著他，眼神略带疑惑。
「这件事要是办砸了，你知道后果。」
恕我按，莱蒙特没回头，拉开门，大步走进走廊。
电梯门再次合上，他的影子映在铨亮的金属门上。
他盯著那个影子，忽然想起十年前在CIA兰利总部时，一个前辈对他说过的话：
「在这个行当里，没有永远的秘密，只有永远的代价。」
电梯门打开，他穿过大堂，走进巴格达正午的阳光里。
远处又传来一声爆炸的闷响，不知道哪个街区又挨了迫击炮。
最近巴克达突然又有些乱了起来。
这个该死的鬼地方，就像一滩烂泥潭，让人只想逃离。
提比里西时间下午两点。
一架庞巴迪挑战者850从高加索山脉的雪峰上掠过，开始下降高度。舷窗外，库拉河像条灰不溜秋的带子，弯弯曲曲穿过提比里西老城。
红色的屋顶和现代玻璃幕墙混在一起，看著有点乱。
宋和平坐在舷窗边，膝盖上摊著提比里西的城区地图。
江峰坐在他对面，无聊地翻看著杂志打发时间。
机舱里安静得很，只有引擎的轰鸣声。
其他几个雇佣兵都在闭目养神，养精蓄锐。
毕竟落地后就得立即行动起起来，24小时不间断，直至行动完成。
四十分钟后，飞机落地。
七个人鱼贯走出机舱，混在其他入境的乘客里走向海关。
没人多看一眼，没人多说一句话。
二十分钟后，两辆租来的越野车驶出机场停车场。
一辆左转，驶向郊外的别墅区。
一辆右转，驶向老城区的民宿。
宋和平坐在驶向郊区的那辆车里，看著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提比里西机场。
耳机里传来江峰的声音。
「老班长，到民宿之后开始布控？」
宋和平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松林上。
「对。今晚之前，我要知道阿里安在哪儿。」
「明白。」
通话结束。车里安静下来。
司机维克多侧头看了宋和平一眼。
「老板，后面似乎有车跟著我们。那辆白色丰田……」
宋和平的目光落在后视镜上，那辆白色丰田佳美混在车流里，不紧不慢地跟著。
「试探一下。」他说。
维克多点了点头，握方向盘的手稳得很。
这个前法国外籍兵团的老兵开了十几年车，什么路况没见过？
前方两百米是个环岛。
维克多没打转向灯，直接切入右转车道。
提比里西的司机开车都挺野，后面传来一阵喇叭声，一辆本地牌照的拉达差点怼上来。
宋和平盯著后视镜。
白色丰田没有右转。
它继续直行，绕环岛走了。
「不是？」维克多问。
「别急。」宋和平说，「前面辅道掉头，回去看看。」
维克多按照吩咐，在辅道找了个缺口掉头，重新驶回环岛。
这一次他们直行，朝著原来的方向继续走。
开了不到一公里，那辆白色丰田又出现在后视镜里。
还是那个距离，三十多米，不近不远。
宋和平嘴角动了动
「再试一次。」
维克多心领神会。前方有个加油站，他突然打灯，减速，拐了进去。
白色丰田从加油站门口驶过，没停。
但它在前面两百米处的路边靠边停了。
维克多假装加油，磨蹭了五分钟。
结帐的时候，宋和平透过加油站的玻璃窗往外看。
那辆白色丰田还停在原地。
「走吧。」宋和平说：「看来我们是被狗盯上了。」
维克多驶出加油站，继续往前开。
白色丰田重新启动，再次跟了上来。
「前面有个市场，人多车多。」维克多说，「在那儿甩掉他？」
「不。」宋和平说，「确认了就行。」
他靠在座椅上，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白色丰田，老款佳美，乔治亚本地牌照。
开车的人手法很专业，跟车距离保持得刚好，被试探后的反应也很快。
第一次试探后他没有继续跟，而是绕环岛走了，然后在前方等著。第二次试探，他靠边停车，等自己出来再跟上。
这不是普通的小贼，也不是偶然同路。
是受过训练的。
CIA？
还是AAFES的人？
宋和平看了眼倒后镜，白色丰田还在那儿，不紧不慢地跟著。
「前面右转，往别墅区开。」他说，「让他们知道咱们去哪儿，没事。」
维克多没问为什么，直接照做。
宋和平掏出手机，拨通了江峰的号码。
「喂，老班长。」江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突然情况？」
两组人刚分头行动，还没到半小时宋和平就打电话过来，肯定有事。
「嗯，我被狗盯上了。」宋和平说：「看看你后面有没有尾巴。」
江峰愣了一下。
「有人跟著咱们？」
「对。我这边的已经确认了，白色丰田佳美，老款，乔治亚牌照。」宋和平说，「你跟杰克出去转转，试探一下。如果是冲咱们来的，你那边应该也有。」
「明白。」
电话挂了。
宋和平把手机攥在手里，看著窗外掠过的松林。
提比里西郊外的风景不错，远处能看见高加索山脉的雪线。
要是来旅游的，这地方确实挺好。
可惜他不是来旅游的。
十分钟后，手机响了。
「老班长，有尾巴。」江峰的声音压得很低：「灰色宝马，本地牌照，跟了我三条街。我让杰克下车买了包烟，那车就停在路边等著。换你你也认了。」
宋和平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班长，怎么办？」江峰问，「甩掉他们？」
宋和平沉默了几秒。
莱蒙特的人来得真快。
不，应该说罗宾的人来得真快。
昨天凌晨他们从德萨起飞，今天下午刚到提比里西，对方的眼线就已经到位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莱蒙特在德萨的眼线一直在盯著自己，自己一动身，消息就传到了巴格达。
然后莱蒙特那边立刻调动在提比里西这边的特工，提前在机场外等著自己。
看来，罗宾或者莱蒙特的主力还没到，这都是些负责盯梢的外围特工。
不过，这些家伙死死咬著也不是个事儿。
得解决掉。
否则到时候别说抓阿里安，能不能安全离开都是问题。
必须把这些眼睛挖掉。
而且得快点挖。
宋和平对著电话说：「挖掉这些眼睛。」
江峰那边顿了一秒。
「在这儿动手？」
「对。」宋和平说，「不用跟他们客气，这里是乔治亚。」
江峰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OK。我会解决。」
「小心点。」宋和平说，「他们不是普通混混，是职业的。别留尾巴，别搞出人命，让他们没法继续跟就行。」
「明白。」
电话挂了。
宋和平把手机收起来，看了眼后视镜。那辆白色丰田还在后面跟著，不紧不慢，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维克多，」他说，「往市区开。」
维克多看了他一眼「要动手？」
「嗯，不能让这些眼睛留在我们后头。」
维克多咧嘴笑了，一脚油门踩下去，越野车猛地提速，往前窜了出去。
后面的白色丰田也提速跟上。
宋和平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松林，脑子里过著接下来的步骤。
挖掉这些眼睛，只是第一步。
阿里安才是真正的目标。
但挖掉这些眼睛，也等于给莱蒙特或者罗宾一个警告。
敢派人来，就得准备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