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被松绑的马雷克躺在干草堆上，闭著眼睛，呼吸平稳了一点，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昏过去了。包扎好的腿放在一堆干草上，垫高了，这样可以减轻肿胀。
宋和平走到桌子前，把桌上的杂物推开，从背包里翻出一张地图。
其实只是一张旅游地图。
有时候，看城市里的街道之类，旅游地图也不比军用逊色。
这是在机场外的小贩手里买的，还是个二手地图，但能用。
图上，提比里西城区图里的景点用红圈标著，街道用蓝线画著，看著花花绿绿的，像是哪个游客随手买后用完离境时随手扔进机场垃圾桶里再被小贩从里头翻出来的一样。
地图边角有点卷起来了，有几处折痕已经磨白了。
他把地图摊开，铺在桌子上，用手指在上面划过。
老城区，西边靠山的那一片。
他用指尖点了点那个位置，然后盯著那里，一动不动，陷入了沉思。
维克多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看著那张地图。
图上，老城区的街道画得很密，密密麻麻的像蛛网，每一条都细细的，弯弯曲曲，不知道通往哪里。那种地方，下午他见过。
巷子窄得连车都开不进去，两边是老房子，三四层高，墙挨著墙，窗对著窗，阳上晾著衣服，窗户上挂著帘子。
走在里面，擡头只能看见一线天，低头是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两边是卖东西的小贩、蹲著聊天的老头、跑来跑去的孩子、晒太阳的猫。
那种地方，进得去，出不来。
外人进去，就像掉进迷宫里，连方向都分不清。
而阿里安，就躲在那种地方。
维克多看了半天，开口问：「现在怎么办？阿里安的安保那么严密，咱们这几个人根本不够。从伊利哥调动人手，又需要时间，少说也得两三天才能到，这还是最快的情况。那十二个人的刺杀小组，天亮之前就能到提比里西。时间不多了，情况很不妙一」
他说著，语气里透出一股焦躁，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子。
「该怎么办？」
宋和平盯著地图，目光落在那片蛛网一样的街道上，一动不动。
灯泡的光投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著，像在思考著什么，又像是在等著什么。
维克多等了几秒，忍不住又问了一遍：「老板，咱们怎么办？」
「什么都不干。」宋和平忽然开口了：「坐山观虎斗。」
维克多愣了一下。
坐山观虎斗？
他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他问，「什么坐山观……什么斗？」
「坐山观虎斗。」宋和平重复了一遍，擡起头，看著他，嘴角露出笑容，带著那种「你慢慢想」的表情说道：「我祖国国内很古老的一句谚语。」
维克多皱起眉头，还是没明白。
他中文水平一般，能听懂几句简单的日常用语，也是跟宋和平学的，但这种成语就完全抓瞎了。「什么意思？」
「如果你是那十二个人的头儿，」宋和平反问：「你该怎么做？」
维克多想了想，说：「当然是带人去杀阿里安。他们接到的任务不就是这个吗？找到阿里安，干掉他，然后走人。」
「那就对了。」宋和平说。
维克多还是没明白，眉头皱得更紧了。
宋和平把目光收回，落在地图上，一边看一边慢慢说：「阿里安这个人能当那么多年的多面间谍，本身就不是善茬。他躲进黑帮的地盘，跟那些人称兄道弟，不是因为他喜欢热闹，是因为他知道，那是保命的本钱。那十二个人去杀他，你觉得他会老老实实等死？」
维克多愣了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你是说」
「让他们打。」宋和平说：「让莱蒙特和罗宾的人先动手。十二个人闯进黑帮地盘，想杀一个跟黑帮称兄道弟的人，你觉得那些黑帮会袖手旁观？」
维克多懂了。
「让他们打起来，」他说，「等他们乱成一团，我们再一」
「对。」宋和平打断他，「但不是进去掺和。是等。」
他说著，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你看这里一一老城区，巷道密，房子多，打起来肯定乱成一锅粥。那十二个人虽然厉害，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但进了那种地方，就像掉进蚁穴里。黑帮的人会用人数和地形耗死他们，一个巷口堵两个，一个窗户藏一个，到处是冷枪，到处是埋伏。那十二个人再能打，也不可能在那种地方全身而退。他们会死很多人，可能会完成任务，也可能会失败，但不管结果如何一」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阿里安会趁乱跑。」
「跑？」维克多愣了，「那他要是跑了呢？」
「他跑不了。」宋和平说，「我会让江峰盯著他跑的方向。他会从那个迷宫里出来，不管从哪个方向，总要出来的。等他跑出那片区域，没有了黑帮的保护，没有了地形的掩护，只有他一个人，或者带著几个亲信一一那时候，我们再动手。」
维克多看著他，眼睛里闪过一丝佩服。
这招太狠了，借刀杀人，浑水摸鱼，自己躲在暗处，等别人拚得两败俱伤，再出来摘果子。「好计策。」
宋和平没接话，继续盯著地图。
过了几秒，维克多又问：「但你怎么知道阿里安会跑？他要是躲在屋里不出来，让黑帮的人替他挡枪呢？」
「他一定会跑。」宋和平说，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那家伙能在情报界混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警觉。有人杀上门来，他第一反应不会是抵抗，是逃。他不会相信黑帮能护住他，他只相信自己。那些黑帮分子，平时跟他称兄道弟，真打起来能顶多久？他不知道。他不敢赌。所以」
他说著，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所以咱们要做的，就是在外面等著他。等他跑出来，等他以为自己安全了，等他放松警惕，那时候，才是咱们动手的时候。」
维克多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只有的风声掠过。
宋和平继续盯著地图，手指在老城区的街道上慢慢划过，像是在丈量什么。
他看了很久，然后擡起头，目光穿过窗户，落在远处的夜色里。
「阿里安这个人。」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维克多说，「就算咱们不计代价，把他从黑帮的地盘里抓出来，能不能让他交代那件事，比如说让他供出自己和莱蒙特之间出卖咱们运送军火路线的事……还很难说。那家伙是老狐狸，撬开他的嘴，比杀了他还难。他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刑讯没经历过？硬碰硬，咱们占不到便宜，还要耗费不少时间。」
维克多听著，没插嘴。
「所以干脆等那十二个人上门。」宋和平说，「让他们去杀他，让他知道有人要灭他的口。等他从那片地方跑出来，惊魂未定，觉得自己无路可走的时候，咱们再动手。」
他说著，声音里透出一股笃定。
「他会知道莱蒙特要杀他。他也会知道，只有咱们能救他。到时再策反他，让他交代莱蒙特怎么通过他跟俄对外情报局勾结、怎么出卖咱们的军火路线，估计要轻松很多。人只有在绝望的时候，才会抓住任何一根稻草。」
维克多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明白了。」
宋和平把地图折起来，收进包里。他直起腰，走到门口，推开门。
夜风又灌进来，凉飕飕的。
他站在门口，看著远处的提比里西。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出一点鱼肚白，很淡很淡，像在水里滴了一滴牛奶。
星星还挂在天上，但已经没有半夜那么亮了，有几颗已经开始隐去。
那十二个人，应该也快到了。
维克多走到他身边，看著同一片夜色，忽然问：「你说，那十二个人真会动手吗？他们会不会等著我们先动手？」
宋和平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他们比我们急，因为莱蒙特不蠢，我们不缺人手，只是需要时间，他就不怕我把一整个佣兵连都调过来？」
维克多似乎听明白了：「那他们会怎么动手？」
「会直接闯进去，用最专业的突击方式。」宋和平说：「找到目标，干掉目标，然后撤离。他们才不会管那里是不是黑帮的地盘，更不会管阿里安跟那些人是不是称兄道弟，他们这种专业干脏活的小分队，讲究的是效率，只知道要完成任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
「看来，到时候会死很多人。」
维克多没再问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著远处那片灯火，等待著天亮。
身后，农舍里传来马雷克平稳的呼吸声。
宋和平走过去，俯身摸了摸对方的额头。
还好，没发烧的迹象。
看来那条断腿总算保住了。
「抓紧时间休息一下吧，养好精神，我估计明晚要忙活起来了。」
宋和平走到房间的一角，在一张破木床上躺下，和衣而睡。
远处，提比里西的灯火在天亮前显得格外明亮。
再过一会儿，天就会大亮，这座城市就会迎来新的一天。
在北面的山区里，估计那个十二人小组正在穿过边境。
阿里安还在睡梦中，不知道死神已经找上门来。
黑帮分子们还在街头巷尾晃悠，卖药的还在推销，站街的还在拉客，摆摊的还在吆喝。
他们也不知道，再过十几个小时，这里就会变成战场。
想了片刻，宋和平闭上眼睛。
他得好好睡一会儿，养精蓄锐。
今天晚上还有事要做。
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