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二十分,提比里西郊外,废弃工业区。
灰狼带著三个手下,站在一片黑漆漆的厂房前面。
这里曾经是苏联时代的重型机械厂,占地几十亩,厂房十多栋。
苏联解体后工厂倒闭,机器被拆走卖废铁,厂房空置了二十多年。
现在,这里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
灰狼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安德鲁发来的地址。
「就是这儿。」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厂房,擡手指了指,对手下的雇佣兵说道:「三号厂房,往里走到底。」
四个人沿著野草掩映的小路,朝工业区深处摸去。
脚下是碎砖和瓦砾,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偶尔踢到生锈的铁管,发出空洞的咣当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一栋巨大的厂房。
墙体斑驳,红砖裸露在外,爬满了枯死的藤蔓。
大门锈得只剩下半扇,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
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灰狼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小型手电。
他按下开关,朝里面闪了三下一
长,短,长。
等了五秒。
里面也闪了三下回来一
短,短,长。
灰狼收起手电,朝身后挥了挥手,四个人鱼贯走进厂房。
里面比外面更黑。
手电的光柱只能照亮身前几米,光柱扫过之处,是一堆堆锈迹斑斑的机器、倒塌的钢架、堆积如山的废铁。
头顶上是密密麻麻的管道和钢梁,像巨大的蜘蛛网笼罩著一切。
空气里弥漫著更浓的锈味,还有老鼠粪便的骚臭。
脚下时不时踩到软绵绵的东西,不知道是腐烂的布料还是死去的动物。
他们穿过一堆堆废铁,绕过生锈的车床和冲压机,走到最深处。
那里有一扇铁门。
跟周围那些破败不堪的东西完全不同,这扇门看起来很厚实,漆面完好,门框与墙壁的接缝处严丝合缝。
灰狼在门前停下,擡起手,敲了三下一
两轻一重。
铁门上开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窗,一双眼睛出现在后面,盯著他们看了几秒。
然后门开了。
一个光头壮汉站在门口。
这人四十多岁,脑袋锂亮,一根头发都没有。
他操著浓重的乔治亚口音,声音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灰狼?」
灰狼盯著他,没有立刻回答。
验货之前,先验人。
这是规矩。
他打量了光头壮汉三秒一
站姿、眼神、双手的位置。
站得很稳,双脚微微分开,重心在中间。
那是随时准备动手的姿势。
眼神很平静,没有紧张,没有躲闪,也没有那种急于成交的迫切。
那是见惯了军火交易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右手离腰间的皮带很近。
皮带上别著一把格洛克,枪套是快拔式的。
灰狼点了点头。
「铁匠?」
光头壮汉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灰狼带著人走进去,铁匠关上门,落下一道厚重的门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至少有两三百平米,层高七八米。
四周堆满了木箱,从地板一直摞到天花板。
中间是几条通道,蜿蜒穿行在木箱之间。
头顶上吊著几盏工作灯,发出昏黄的光。
空气里弥漫著枪油、火药和松木的气味。
那是军火特有的味道,对于灰狼这种专业雇佣兵来说,熟悉得像老朋友的呼吸。
铁匠领著他们穿过通道,走到最里面的一片开阔地。
那里摆著一张长条桌,桌上放著几样东西。
一支拆开的M4,几个弹匣,一部手持夜视仪。
桌子旁边是一排排码放整齐的军火箱,崭新的松木,还散发著木头特有的清香。
铁匠走到墙边,拉下一个电闸。
头顶上几盏大功率工作灯同时亮起,惨白的光线瞬间照亮了整个空间。
灰狼眯了眯眼睛,目光很快回到那些军火箱上。
一共三排,每排十几个,整整齐齐地码放著。
铁匠走到第一排,打开一个长条木箱。
箱盖掀开的瞬间,那股熟悉的枪油味更浓了。
里面躺著十支M4卡宾枪,乌黑的枪身,在灯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
枪身上还涂著一层薄薄的防护油,在灯光下闪著细密的光点。
「美制M4卡宾枪,柯尔特原厂。」
铁匠说,伸手拿起一支,递给灰狼。
「一百二十支,都在这里。」
灰狼接过枪。
他没有急著看,而是先掂了掂分量。
然后拉开枪栓,把枪举起来,对著灯光看向枪膛。
膛线清晰,没有磨损痕迹,枪膛内部光滑如镜。
那是新枪才有的样子。
他把枪放下,拉动枪栓,听了听声音。
枪机运作顺畅,发出清脆的「哢嗒」声,没有一丝滞涩。
他又检查了保险、弹匣井、枪托卡榫,每一个部件都反复试了几次。
最后他拿起一个空弹匣,插进去,拔出来,再插进去。
卡榫咬合紧密,松紧适度。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没说。
铁匠站在旁边,看著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是内行对内行的认可。
灰狼把枪放下,点了点头。
铁匠又打开第二个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弹药,黄澄澄的铜壳在灯光下泛著光。
「M855普通弹,一万发。」铁匠说,「Mk318模块化弹,一万发。都是北约标准。」灰狼拿起一发M855,看了看底标。
「LC」的标记。
是美国湖城兵工厂生产。
他又拿起一发Mk318,同样检查了底标和弹头。
然后他把子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新的。
没有储存过久的老化气味。
他放下子弹,走到第二排。
铁匠跟在后面,打开几个较小的木箱。
「夜视仪,PVS-14,单目,美军现役款。」
灰狼拿起一套,打开电源。
绿色的萤光亮起,图像清晰,没有闪烁和噪点。
他用手遮住物镜,自动增益反应灵敏。
他翻转机身,看了看底部的序列号和制造商标记。
ITT公司生产,军用级别。
「管子几代?」他问。
「三代。」铁匠说,「白磷管,不是老式的绿磷。图像更清晰,对比度更高。」
灰狼点了点头,把夜视仪放下。
铁匠继续打开其他箱子。
「防弹衣,一百二十件。IV级陶瓷插板,一定的距离上能扛AK。美国原产,不是土鸡国的仿货。」灰狼拿起一件,掂了掂分量,又摸了摸插板的边缘。
陶瓷板的质感很细密,不是那种劣质的压制陶瓷。
他翻看背心上的标签「PointBnk」,美国老牌防弹衣制造商。
「通讯设备,四十套。摩托罗拉军用级,带耳麦和PTT。」
灰狼拿起一部对讲机,开机,调频,试了试耳麦的通话质量。声音清晰,没有杂音。
「手雷,M67,两百颗。烟雾弹,一百颗。爆破器材,C4炸药二十公斤,雷管、导爆索、定时器全套。医疗包,二十个,里面该有的都有。」
灰狼挨个检查。
M67手雷,保险销完好,拉环没有松动。
C4炸药,捏了捏,软硬适中,是新鲜的,不是存放过久变硬的老货。
雷管、导爆索,都是军用规格,包装完好。
医疗包里的东西很齐全,止血带、绷带、止血粉、吗啡注射器,全是美军标准配置。
灰狼直起腰,转向铁匠。
「不是说只有五十支吗?」
铁匠耸了耸肩。
「安德鲁后来又打电话来。」他说,「他原话是一一「我那个朋友要打一场仗,不是去野餐。五十支不够他塞牙缝的。把你压箱底的货都拿出来。』」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颗金牙。
「所以我拿了。一百二十支,你先用著。剩下的货,明天晚上到。还有一百八十支M4,弹药十万发,剩下的夜视仪、防弹衣、通讯设备全部补齐。」
灰狼看著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铁匠的肩膀。
「干得好。」
铁匠的金牙在灯光下闪了闪。
「安德鲁的客人,就是我的朋友。」他说,「钱到位,什么都好说。」
灰狼点了点头。
「你放心,钱会到位的,我们音乐家防务从不欠帐。」
他转身,对著身后的三个手下做了个手势。
三个人立刻散开,开始清点数量。
灰狼又看向铁匠。
「这里安全吗?」
铁匠点了点头。
「这个厂区,十年前就没人管了。警察从不来这儿,附近的人都知道这里是禁区。我在几个入口都装了感应器,有人靠近会报警。」
灰狼环顾四周,看著那些堆得满满当当的军火箱。
「这些货,够打一场小规模战争了。」
铁匠又笑了。
「那我祝你们打赢。」
灰狼没笑,只是看著他。
「你知道我们要打谁吗?」
铁匠摇了摇头。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做生意,不问买家拿去干什么。钱货两清,各走各路。」
灰狼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聪明人。」
十分钟后,第一批军火被搬上了一辆厢式货车。
灰狼站在车旁,看著手下把最后几箱弹药码好,关上车门。
他转向铁匠,伸出右手。
「谢了。」
铁匠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哥们,活著回来。」
灰狼上了车,发动引擎。
货车驶出厂房,消失在夜色中。
铁匠站在门口,看著远去的尾灯,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安德鲁,货交了。你那个朋友,是个行家。验货的时候,每一个细节都查了。」
电话那头传来安德鲁嘿嘿的笑声。
「那是灰狼,音乐家防务的首席战术教官。你那些货,要是有一发子弹是复装的,他当场就能看出来。铁匠咧嘴笑了。
「幸好我没拿假货糊弄他。」
凌晨五点,提比里西东郊,灰狼临时据点。
这是一个废弃的仓库,距离铁匠的厂房大概三公里,以前东郊这一带都是重工业区。
四周全是荒地,杂草丛生,最近的民居在一公里外。
一条土路通向外面的公路,路况很差,一般的车子不会往这边开。
灰狼把货车停在仓库门口,跳下车,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大铁门。
里面没有灯。
只有几根蜡烛,插在空酒瓶上,摆在地上。
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再远的地方就陷入黑暗。
但黑暗中有人。
第一批到达的三十个人,已经全部集结在这里。
他们席地而坐,靠著墙,或者蹲在角落里,安静得像三十块石头。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玩手机。
没有人抽烟。
只有三十双眼睛,在黑暗中亮著,盯著走进来的灰狼。
灰狼站在门口,看著这些自己从南美洲带过来的手下。
这些人里有哥伦比亚人,在雨林里跟游击队干了十年。
有巴西人,从里约贫民窟杀出来的狠角色。
有秘鲁人,打过「光辉道路」,手上人命不少。
他们没有统一的制服,没有整齐的装备,甚至没有统一的语言。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一
全是老兵。
全打过仗。
全杀过人。
都是猎人学校的精锐。
灰狼走到中间,站定。
三十双眼睛跟著他移动,最后聚焦在他身上。
「兄弟们。」
他开口了。
「老板就在提比里西某处,现在有人要杀他,咱们来,是帮他杀回去。」
没人说话。
三十双眼睛盯著他,一动不动。
灰狼转身,走到那排军火箱前面,打开一个长条木箱。
他伸手进去,拿出一支M4。
崭新的枪身在烛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枪油的气味在空气中散开。
「装备在这。」他说,举起手中的枪,「M4卡宾枪,弹药两万发。夜视仪,防弹衣,通讯设备,手雷,炸药,医疗包。够打一场硬仗。」
他把枪放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天亮之前,熟悉武器。熟悉自己的,也熟悉别人的。每个人至少摸三遍。等老板的命令,随时准备出发。」
他顿了顿。
「这一仗,不是小打小闹。对面是正规PMC,至少一百多号人,装备不比咱们差。他们有本地优势,熟悉地形,有人脉,有资源。但咱们有三百人,有突然性,有老板的指挥。谁赢谁输,打过才知道。」他再次举起手中的M4。
「检查武器。半小时后,开始布防。」
三十个人站了起来。
没有口号,没有鼓噪,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们无声地走向军火箱,拿起武器,开始检查。
仓库里响起拉动枪栓的声音,哢嚓哢嚓,此起彼伏,像一群夜鸟在黑暗中整理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