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5章内鬼
高加索之盾防务公司的二把手祖拉布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这不是恐惧,而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空气里弥漫的焦灼和压抑。
他在阿富干战场上有过这种感觉。
每次这种感觉出现,第二天准会出事。
他从早上七点进办公室就开始坐立不安。
椅子太硬,咖啡太苦,电脑屏幕太刺眼,窗外工地上的噪音太烦人。
他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把办公桌上的文件挪过来挪过去,一份都没看进去。
下午两点,他收到了阿里安托人传来的消息。
来送信的是个十六七岁的乔治亚男孩,瘦得像根竹竿,穿著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说是有人给了二十拉里让他送个信封到这个地方。
祖拉布接过信封,男孩转身就跑,连找钱都忘了要。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列印的,乔治亚语,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只有三行字:
「莱蒙特已经被中情局总部停职。罗宾也要完蛋了。聪明人应该懂得搞清楚自己面临的状况。跟我们合作吧,以后你就是高加索之盾的话事人。现在你的帐户里多了一百万美元,事后你还会得到两百万。如果不跟我们合作,你会是第一个死的。」
字条的印有一个电话号码。
祖拉布盯著这张纸看了至少三分钟。
他的手很稳,心跳也很稳,但脑子里像有一百匹马在狂奔。
他走到电脑前,登录海外银行的加密帐户,帐户余额显示,的确多出了一百万美元。
一个陌生的帐号转过来的,开户地在开曼群岛,查不到任何信息。
能这么大大方方,还没办事就将一百万美元送进自己的口袋,阿里安没这个实力。
有实力的只能是阿里安背后的人——宋和平。
祖拉布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西装内袋,然后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往事涌上心头。
他想起五年前,科巴是怎么找到他,说「兄弟,咱们自己干」。
那是提比里西的一个小酒馆,科巴拍著桌子说:
「祖拉布,咱们替别人卖命卖了半辈子,该给自己干了。你懂战术,我懂生意,咱们联手,没有干不成的事。」
他们一起创立了高加索之盾。
从最初的五个人、两辆破车、几支生锈的AK,做到现在百多号人、正规的武器装备、固定的客户资源。
五年了,公司规模越来越大,但有些事却越来越让祖拉布堵心。
首先是利润分成。
当初说好的,科巴出钱多占六成,他出技术占四成,他没意见。
可五年下来,科巴越来越不管事。
谈客户科巴去,签合同科巴去,可是管队伍、盯著行动还有出任务这些苦活儿都是自己去。
科巴呢?
整天在外面喝酒、玩女人、赌钱,开著公司赚的钱买新车、换情人,一个月进不了几次办公室。
去年年底分红,净利润二百一十万美金。
祖拉布干了十成的活,只拿了三成的钱。
科巴干了舒服的活,却拿了七成的钱,还美其名曰,自己应酬花费大!
FUCK!
是去窑子的花费太大!
祖拉布提过一次。
那天在科巴办公室,他把帐本摊开,说:「科巴,我干的活你心里有数,分成比例是不是该调调?」
科巴靠在老板椅上,翘著二郎腿,叼著雪茄,笑著说:
「当初说好的嘛,兄弟。公司是我投钱建起来的,风险我担大头,你技术入股,这比例很公道。再说了,咱们是兄弟,分那么清干嘛?」
祖拉布没再说话。
但心里那粒沙子,就这么磨了进去了。
其次是经营理念。
今年上半年,科巴接了个活儿。
帮一个乔治亚富商看场子,保护他的赌场。
那富商名声很差,开赌场、放高利贷、逼良为娼,什么都干。
祖拉布说这活儿不能接,坏了名声以后不好混。
科巴说钱给得够多就行,管他什么名声。
两人在办公室吵了一架。
祖拉布说:「高加索之盾干了五年,好不容易攒下点口碑,你这么搞,以后正经客户谁还敢找我们?」
科巴把雪茄往烟灰缸里一按,站起来说:
「祖拉布,你太死心眼。这行当,有钱就是爷。什么口碑?能当饭吃?你以为那些正经客户给的钱比赌场多?咱们是干雇佣兵这一行的,不是人道救援组织!咱们是看钱卖命!去他娘的狗屁道德和名声!」
最后还是接了。
那富商现在还是他们的固定客户,每个月按时打钱,科巴拿那些钱买了辆新车,又找了个新的情人。
祖拉布每次看到那辆车停在公司门口,心里就硌得慌。
最让祖拉布受不了的是公司的话语权。
公司名义上是两人合伙,实际上科巴一个人说了算。
大事小事,科巴想怎么办就怎么办,祖拉布的意见从来都是参考,有时候连参考都算不上。
接什么活儿,跟谁合作,花多少钱,全是科巴拍板。
祖拉布就像个高级打工仔,拿著分红,但没有决策权。
科巴常说的话是:「兄弟,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可祖拉布越来越发现,科巴的「心里有数」,往往只顾眼前利益,不管长远发展。
这次罗宾的事也是这样。
科巴接了这单活,两千万买一个人的人头,祖拉布一听就觉得不对劲。
什么人值两千万?
什么人能值两千万?
敢出这个价的人,背后得有多大的势力?
他劝科巴小心点,别蹚太深的浑水。
科巴却说:「两千万,够咱们干几年了。你怕什么?罗宾背后是CIA,能有什么事?」
现在,CIA的莱蒙特被停职了。罗宾要完蛋了。
科巴呢?
还装作没事人一样,明天还要把人全派出去搜那个宋和平。
他倒是不担心,因为出任务的是自己!
祖拉布站在窗前,看著楼下。
一辆黑色奔驰驶进大门,科巴走下来,手里拿著手机,一边讲电话一边往楼里走。
他穿著那件新买的皮夹克,步伐轻快,脸上带著笑。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咚、哒、咚、哒,左脚重,右脚轻,那种独特的节奏。
门被推开,科巴走进来。
「祖拉布。」
他笑著说道:「罗宾那边刚开完会。明天继续搜。搜地下,防空洞那些地方。」
「你打算明天怎么安排?」
祖拉布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科巴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我把人都派出去。老城区一组,新城区一组,工业区一组,郊区一组。地下那边专门抽人。留十来个人看家。」
祖拉布点点头:「好。」
科巴忽然看著他,目不转睛道:「你今天……没事吧?」
祖拉布摇摇头:「没事。就是没睡好。」
科巴盯著他看了两秒,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明天我守家,万一有事,得有个人主事。」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祖拉布坐回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想起去年分红那天,科巴叼著雪茄靠在老板椅上的样子。
想起今年接赌场活儿那天,两人吵架时科巴不耐烦的表情。
想起这五年来,每一次他说「我觉得这事不妥」,科巴都说「我心里有数」。
他心里有数。
他心里有数的结果,就是把公司带到了悬崖边上。
现在,他的帐户里多了一百万美元。
这一百万,够他干三年的分红了。
如果事情成了,还有两百万。
够他再干六年。
想到这,他拿起手机,拨出那个加密号码。
「告诉宋和平,科巴明天会公司守家。基地明天白天,人很少。只有值班的,大概十个人左右。干掉他后通知我,我来善后。」
电话挂断。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科巴那张脸——
年轻时的……
但那些脸很快散了。
只剩下一句话,在他脑子里转:
「以后你就是高加索之盾的话事人。」
他睁开眼睛,看著前方的墙壁。
墙壁上方有块水渍,是去年楼顶漏水留下的,他一直没找人修。
科巴从没抬头看过,也就没发现。
他盯著那块水渍,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之后忍不住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那幅一直没挂正的油画扶正,挡住了水渍。
然后退出了几步,再次端详。
这回,他发现一切似乎都顺眼多了。
诚然,人生很多时候都要赌,都要押注。
自己要做的就是押注自认为胜率最高的一方。
至于科巴的生死……
无所谓了……
在世上有些选择,根本没有对错。
只有生死。
消息传到宋和平那里时,天已经黑了。
提比里西老城区某处地下,一段废弃的苏联防空洞深处,一盏煤油灯亮著。
灯光很微弱,只照亮了很小的一片区域,周围全是黑暗,像被挖空的心脏。
宋和平坐在一把折叠椅上,手里拿著卫星电话。
他把电话放下,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很淡,但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意味不明。
江峰蹲在旁边,正在用匕首削一根木棍。
他削得很慢,很仔细,木屑卷曲著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
听见宋和平放下电话,他抬起头。
「怎么说?」
宋和平看著他,眼睛里有光在闪:「祖拉布那边来消息了。科巴明天会把人全撒出去搜咱们。基地里只有他自己和值班的,十来个人。」
江峰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削木棍:「机会?」
「机会。」
宋和平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里贴著一张提比里西市区地图,用图钉钉著,上面画满了各种符号和线条。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
「高加索之盾的基地在这儿,老城区东北方向。」
江峰凑过来,看著地图:「地形?」
「东边靠山,西边是公路,南边是居民区,北边是片荒地。」
宋和平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围墙三米高,上面有铁丝网,四个角有岗楼,正门有哨卡。里面有三栋建筑,主楼是办公楼兼宿舍,左边是仓库,右边是车库兼维修间。」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江峰:「典型的PMC营地。」
江峰点了点头,目光在地图上扫过,像是在测量距离,又像是在计算弹道。
宋和平走到角落里,拿起卫星电话,拨打了灰狼的号码。
「灰狼。」
「老大,我在。说吧。」
宋和平:「计划有变。不等四十八小时了。明晚动手。」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问:「目标?」
「高加索之盾。端掉他们的老窝。」
「什么时间?」
宋和平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那是一块老款的卡西欧G-Shock,表面上有几道划痕,表带已经磨损发白,但走得很准。
「明天晚上八点。天黑透了,他们的人还没回公司,只有十多个值班守卫。」
电话那头传来简短的回应:「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