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7章看不见的对手
与此同时,提比里西郊区,某处废弃的苏联时代葡萄酒厂。
这里距离市区大约二十公里,坐落在一条山沟里,背靠缓坡,面朝一条干涸的河床。苏联时期,这座酒厂曾供应半个乔治亚的餐桌葡萄酒,鼎盛时有三百多工人,年产万吨。
九一年之后,一切都停了。设备被拆卖,工人散了,厂房空了多年。
如今,这里只剩下一片灰扑扑的水泥建筑群。
楼前停著几辆越野车。
两辆丰田陆地巡洋舰,一辆三菱帕杰罗。
车身满是泥浆,像是刚从山里开出来,轮毂上糊著干结的泥块。
车窗上蒙著一层灰,看不出多久没洗过,但发动机盖还留著温度,显然刚熄火不久。
灌装楼的二层,曾经是厂长办公室和技术科,现在被临时改成了指挥所。
房间大约四十平米,还留著当年的装修。
褐色木墙裙,绿色油漆墙,水泥地面。
墙上挂著一张发霉的产量统计表,1989年的,数字还看得清:四月计划一千二百吨,完成一千零八十吨。
角落里立著一个铁皮柜,柜门敞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张发黄的《东方曙光》报。
房间中央摆著一张长条桌,苏联时代的老物件,桌面坑坑洼洼,边角包著生锈的铁皮。
墙边堆著武器箱。
松木箱子,上面印著俄文——
「弹药.7.62x39」、「易碎」、「防潮」。
箱子摞了三层,有些已经打开,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AK弹匣。
旁边是几个帆布弹药袋,鼓鼓囊囊的,拉链没拉严,露出黄澄澄的子弹。
三台摩托罗拉军用级电台堆在墙角,两个卫星电话,还有一台可携式发电机,散发著柴油的气味。
发电机没开,怕声音太大暴露位置,所有的照明和通讯都靠电池维持。
谢力克站在桌前,盯著面前的地图,眉头紧锁。
他是个车臣人,身材精瘦,但绝不单薄。
眼睛不大,但极亮,瞳孔转动时带著猎食者的警觉,像山里的狼。
脸上有一道从左边眉骨一直斜拉到下颌的刀疤,那是二十年前在高加索山里跟俄军侦察兵肉搏时留下的。
那一仗他杀了三个人,自己也差点死了,一个俄军军官用伞兵刀从他脸上划开,从眉骨到下颌,骨头都露出来了。
后来伤口长好了,但那条疤永远留了下来,让他的脸永远带著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瘆人。
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的纹身。
那是车臣反叛武装的传统,每一个纹身代表一次战斗或者一个死去兄弟的名字。
房间里还有另外两个人。
一个是他的副手巴拉克。
另一个是莱蒙特,坐在墙边的一张破椅子上,脸色发白,眼圈发青,像是整夜没睡。
莱蒙特现在的样子跟几天前判若两人。
胡子没刮,一片青灰色的胡茬从下巴蔓延到脸颊,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打卷。
头发乱糟糟的,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像几天没洗。
衬衫皱得像咸菜,领口发黄,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
他的眼里布满了血丝,眼袋发黑,目光有些飘忽,像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
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著,嗒、嗒、嗒,没有任何节奏,只是机械地敲。
被停职四十八小时,他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他的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朝下扣著。
两个小时前,他刚和罗宾通过电话。
罗宾在电话里信心满满,说他的人正在提比里西到处搜索,只要宋和平敢露面,那就死定了。
莱蒙特当时没告诉罗宾,其实他自己突然没了斗志,感觉这次和宋和平的对抗像之前在摩苏尔那次一样,没什么胜算。
能让自己如此迅速停职,让莱蒙特有种直觉,宋和平的关系网不简单,和局里的高层也许有联系。
他曾想过这层关系是局长西蒙。
但又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毕竟,如果自己猜对了,那才是最恐怖的事……
所以,当时的他并没有反驳罗宾。
自己虽然被停职,可罗宾还是AAFES的高管,手里攥著钱,攥著资源,攥著自己翻身的希望。
如果让罗宾知道自己已经丧失了信心,那会认为自己已经没有了利用的价值。
所以他只能坐在这里,等谢力克的人搜出点什么。
等天亮,等奇迹。
「莱蒙特。」
谢力克转过头看向莱蒙特。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那是提比里西东北方向的山区,距离市区大约三十公里,有大片的森林和废弃村庄。
地图是苏联时代测绘的军用地图,比例尺1:50000,等高线密密麻麻,标注著每一个村庄、每一条小路、每一座山头的名字。
罗宾和莱蒙特都推断宋和平躲在老苏联的防空洞里,这种地图恰好有标注出当年的地下网络分布图。
「你确定宋和平还在这片区域?」
莱蒙特抬起头,看著他,用力点头。
那动作很用力,像是在用整个身体证明自己没有撒谎。
「确定。」他的声音因为熬夜显得有些沙哑:「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郊外那个农舍附近。我派出负责跟踪的人虽然被干掉了,但也确认了位置。他肯定还在那附近。」
谢力克盯著他,目光里没有表情。
那目光像两把刀,冷冷地架在莱蒙特脸上。
「但我的人今天搜了一天,什么都没发现。」
莱蒙特的喉结动了一下,那个苹果核一样的软骨在脖子中间上下滑动。
他咽了口唾沫,干涩的喉咙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那是因为你的人不够多,不够仔细。」
他说,声音里带著一丝急躁。
「明天,你把人全派出去。六十个人,全派出去。就算把这片地方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他找出来。」
谢力克沉默了几秒。
他的目光从莱蒙特脸上移开,落到地图上,又落到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莱蒙特。」他说,声音变得更低了:「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莱蒙特愣了一下,手指停止了敲击。
「什么?」
「我的人收到消息。」
谢力克转过身,面对著他。
「据说宋和平的人在陆续入境。」
莱蒙特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在椅子上。
眼睛睁大,嘴巴微张,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像纸一样白。
「什么?!」
谢力克继续说道:
「我也说不准。但我的线人说,机场那边这几天入境的一些单身男性看起来不像普通游客,这些人像是职业雇佣兵,边境那边也有线人反应,说看到晚上有车队悄悄过境,不像是走私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莱蒙特脸上,观察著他的反应。
「都是分批进来的,每一批人数差不多,间隔时间也差不多。像是有组织地在调动。」
莱蒙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突然想起西蒙那个电话。
「暂停你的职务。」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例行调查,以为过两天就没事了。
他甚至在电话里跟西蒙争辩,说自己什么都没做错。
但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调查。
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
那是——
给宋和平争取调兵遣将的时间。
局长西蒙也许真是宋和平的人……
那些陌生面孔,那些像军人的人,那些分批潜入提比里西的男人——
肯定是宋和平的人。
「谢力克……」
他手开始发抖,不得不把双手攥在一起,使劲按住,才能让它们停下来。
「明天,不是我们搜他,是他可能来找我们了。」
谢力克看著他,脸上的刀疤在烛光下显得更深了。
那条疤像一道沟壑,把他的脸分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
「我知道。」他说。
莱蒙特猛地蹿起来。
动作太大,椅子向后倒去,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像一声枪响。
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冲到谢力克面前,双手在空中挥舞。
「你知道?!你知道还在这儿站著?!赶紧调人!赶紧加强戒备!赶紧——」
「莱蒙特。」
谢力克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像一把刀,切断了他的话。
莱蒙特愣住了,站在那里,双手还举在空中,像一尊雕塑。
谢力克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可怕。
「我的人不是你的兵。」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接这单生意,是因为你给的钱够多,不是因为你是CIA的官。现在你是被停职的CIA的官,明白吗?」
莱蒙特的手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嘴唇哆嗦著,想说话,但到临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力克说得没错。
三天前,莱蒙特找到他的时候,还是CIA提比里西站的站长,手里攥著预算,脸上带著傲慢。那时候莱蒙特说,有个人要除掉,价钱随便开,谢力克接了这个活。
一百五十万美金,先付一半,事成之后再付另一半。
谢力克收钱办事,不问来由。
CIA的官也好,被停职的官也罢,钱是实在的,美金是实在的。
七十五万已经打到他在杜拜的帐户上,剩下七十五万,事成之后到帐。
至于莱蒙特为什么被停职、停职之后还有没有能力付尾款。
那是莱蒙特自己的事。
谢力克只认一个道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只要莱蒙特还在这间屋子里,只要他还没说「不干了」,这笔生意就还算数。
就在这时,莱蒙特扣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他下意识看过去。
是罗宾发来的消息。
「你那边怎么样?」
莱蒙特盯著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该怎么回?
说「我这边一无所获」?
说「宋和平可能已经不在郊外了」?
说「我们可能被反包围了」?
他做不到。
他咬著牙,拿起手机,飞快地敲下一行字:「还在搜。明天天亮就有结果。」
然后点击发送。
他把手机重新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不想面对的问题也一并扣住。
谢力克看著他做完这一切,没有说话。
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那条刀疤跟著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破旧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夜色很深。外面是荒废的厂区,月光下那些巨大的发酵罐泛著暗红色的锈光。
远处是黑黢黢的山影。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地间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像是在看什么,看了很久。
「我的线人还告诉我一件事。」他说,背对著莱蒙特。
莱蒙特抬起头,盯著他的背影。
「那些潜入的人看起来不像是普通雇佣兵。」谢力克说,「我的人尝试跟踪,结果都死了……」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看著莱蒙特。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脸上的刀疤照得格外清晰。
「这些人都是行家里手,估计都是前特种部队。最好的那种。」
莱蒙特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巴拉克站在门口,手里握著那支AKS-74U,目光从莱蒙特身上移到谢力克身上,又移回来。他也没有说话,但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指腹贴著冰冷的金属,感受著那个弧度。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谢力克走回桌前,看著地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划过提比里西市区,划过郊区,划过那些标注著村庄和森林的区域。最后停在一个点上。
那是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这座废弃的葡萄酒厂。
「莱蒙特。」他说:「其实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莱蒙特抬起头,看著他。
「第一个,是你留在这儿,明天跟我们一起行动,继续搜宋和平。」
谢力克说著,目光落在地图上。
「第二个,是你现在就走,离开提比里西,离开乔治亚,找个地方躲起来,等这件事过去。」
莱蒙特看著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那希望很微弱,像一星快要熄灭的火苗,但毕竟是希望。
「你能送我出去?」他问。
谢力克摇了摇头。
「不能。」他说,没有任何犹豫,「我接的生意是帮你找人,不是帮你跑路。如果你想走,得自己想办法。」
莱蒙特眼中的希望熄灭了。
那星火苗灭了,他的眼睛变得空洞、灰暗,像两口枯井。
他低下头,看著地上那张倒了的椅子,像是在看自己的棺材。
椅子四脚朝天,歪歪斜斜地躺在地上,像一个倒毙的人。
谢力克继续说:「但我要提醒你。如果你要跑路,最好也要找到可靠的人,现在宋和平的人多,他也许也在盯著我们……」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莱蒙特抬起头,不服道:
「你不是有六十个人吗?」
他问:「你们不是号称高加索最好的雇佣兵吗?」
谢力克嘴角动了动。
那道疤也跟著动了动,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扭曲。
「莱蒙特,我手下的六十个人对付可能是入境的几百个人。」
他说,「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莱蒙特愣了片刻才尖声质问:「你怎么知道有几百个?」
谢力克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带著一丝怜悯。
「因为我的线人死之前曾经发过消息给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代表提比里西的圆点上。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他问。
莱蒙特摇了摇头。
「最可怕的是,他们在我们眼皮底下集结了这么多人,我们却不知道他们藏在哪儿。」
他把地图往桌子中间推了推,用手指划了一个圈。
那个圈很大,几乎覆盖了整个提比里西市区。
「整个提比里西,都是他们的藏身处。」
他说:「老城区的那些老房子,苏联时代的地下工事,废弃的工厂,改建的地下室——任何一个地方都能藏人。而我们,我们在这间破厂房里,坐等天亮,然后出去搜一个我们永远搜不到的人。」
莱蒙特终于问出了那个他最害怕答案的问题。
「那……宋和平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像一只蚊子在嗡嗡叫,像是怕惊动什么。
「想干什么?」谢力克冷笑道:「他在跟我们玩猫抓老鼠的游戏,让我们慢慢清楚谁才是猎人,谁才是猎物。」
窗外又传来夜鸟的叫声。
这次更近了,更急促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惊扰了它们,让它们在夜里不安地叫著。
莱蒙特慢慢坐回那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旁,靠著墙,滑坐下来。
他掏出手机,屏幕又亮了。
罗宾的新消息:「收到。等逮到那个黄皮猴子猴,我请你喝威士忌。」
莱蒙特盯著那行字,手指颤抖著,打了几个字,想说点什么。
可到临了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他什么都没回。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闭上眼睛。
窗外的夜鸟又叫了一声,好像是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