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1章新的棋局
宋和平驾车驶出小巷的时候，是八点三十分。
他没有急著加速，也没有抄近路。
像一个普通的夜归人那样不紧不慢地行驶在提比里西的街道上，遵守每一个交通信号，在每一个路口礼让行人。
偷来的拉达性能一般，发动机声音有点大，但好在不起眼。
满大街都是这种老旧的苏联车，没人会多看一眼。
他穿过三条街区，拐进一条主干道。
远处，希尔顿酒店的灯光在他后视镜里越来越远，警笛声也越来越模糊。
耳机里，灰狼和江峰的报告陆续传来。
两个战场都结束了，所有人正在按计划撤离。
一切顺利。
他的手机震动了。
宋和平看了一眼屏幕，接通了电话，但没有说话。
「宋。」
西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西蒙。」宋和平调侃道：「怎么？有什么好事关照吗？」
「你在开车？」
「嗯。」
「那你听我说。」西蒙顿了顿，「我知道今晚的事是你干的。两家PMC，罗宾。干净利落，我承认你干得漂亮。」
宋和平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开车。
「但我打这个电话，不是为了夸你。」西蒙的声音变得严肃了一些：「莱蒙特的事，我们得谈谈。」
宋和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笑道：「莱蒙特怎么了？」
「他还活著。」西蒙说，「我知道你想找他算帐，但他现在在我手里。」
宋和平的眼睛眯了眯。
「在你手里？」
「对。」西蒙的很笃定，「我的人已经找到了他。他现在很安全，不会跑，也不会再找你麻烦。」
宋和平沉默了几秒。
他在判断西蒙的话是真是假。
莱蒙特在CIA干了十几年，知道太多秘密。
西蒙不可能让这样的人落到外人手里。
更不可能让自己这种私人防务公司的老板干掉CIA的现任站长。
所以西蒙说的估计是真的。
他一定在莱蒙特身边安排了自己的人，或者用其他方式控制住了他。
「所以呢？」宋和平问。
「所以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西蒙说：「莱蒙特交给我处理。我向你保证，他会辞职，会接受内部调查，会为他做的事付出代价。你拿到的那些证据，也不用交出去了。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宋和平沉默了一会儿。
车子驶过一座桥，桥下是库拉河，河水在夜色中泛著微光。
「西蒙，」他终于开口了，「你知道他是怎么对付我的吗？」
「我知道。」西蒙说：「他一直在针对你这件事，包括这次军火运送的事，他做得很不地道。但是——」
他顿了顿。
「宋，你是聪明人。你应该知道，如果你杀了莱蒙特，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干掉两家PMC是一回事，干掉CIA的站长是另一回事。就算他停职了，他终究还是CIA的人。你杀了他，CIA不可能不追究。」
宋和平没有说话。
「但如果你放他一马，让我来处理——」西蒙劝道：「你拿到了你想要的。他完蛋了，罗宾死了，那两家PMC也没了。没有人再来找你麻烦，没必要非得杀了他给自己惹麻烦。」
宋和平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在权衡。
西蒙说得对。
杀了莱蒙特，CIA不可能不追究。
就算莱蒙特是个混蛋，那也是CIA的混蛋。
自己的人干掉CIA的站长，这个先例，CIA绝不会允许。
而且西蒙这个人，在CIA内部是有分量的。
给西蒙一个面子，让他这个局长有台阶可下，比杀了莱蒙特更有用。
「西蒙。」宋和平开口了。
「我在。」
「我给你这个面子，这次我放过他。但有一个要求，我这边有些伤员，需要治疗。」
「没问题，我会提供最好的治疗。」西蒙明显松了一口气：「宋，相信我，这么做你不会后悔的。」
「但愿吧。」
宋和平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莱蒙特以后再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不管他在哪，不管他身边有多少人——」
他没有说完，但西蒙明白。
「不会的。」西蒙说，「我向你保证，你永远不会再见到他。」
「好。」
电话挂断了。
宋和平把手机扔到副驾驶上，继续开车。
远处，工业区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
二十分钟后，他把车停进工业区一栋废弃厂房的后院。
那里已经停了七八辆面包车和卡车，都是提前返回的人开回来的。
他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推开车门，从后座拿出吉他盒，背到肩上。
厂房里，灰狼和江峰正在清点人数。
伤员被安置在角落里，有人正在给他们包扎。
战死的兄弟被放在另一侧，身上盖著防水布。
所有人看到他进来，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灰狼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大，回来了？」
宋和平点点头。
「伤亡统计出来了？」
灰狼的表情凝重起来：「江峰那边伤亡比较大，黑海之鹰那边难啃多了。」
宋和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道：「放心，CIA会安排医疗资源进行救治，这是我放过莱蒙特的条件之一。」
此时，江峰也走过来：「老班长，罗宾处理掉了？」
宋和平用手比划了一下，做了个爆头的动作：「他的问题解决了。」
江峰点点头，没有再问。
「还有一件事。」宋和平说：「莱蒙特的事不用管了。有人会处理他。」
灰狼皱了皱眉：「CIA自己清理门户？」
宋和平点了点头：「对，西蒙找我了，让我放莱蒙特一马，我答应了。」
灰狼沉吟片刻，然后说：「也好。杀了那个混蛋，反而麻烦。」
宋和平扫了一眼周围道，交代道：「现在清理装备，准备转移伤员。天亮之前，我们离开这里。」
……
三天后。
土鸡国，伊斯坦堡。
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傍晚是一幅流动的油画。
金角湾的水面上铺满了夕阳碎金，往来的船只拖著长长的尾迹，从欧洲一侧驶向亚洲，又从亚洲驶回欧洲。
宋和平坐在加拉塔大桥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靠窗的位置，面前摆著一杯已经凉透的土鸡国咖啡。
他没有喝咖啡的打算。
那杯咖啡只是一个道具，让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游客，而不是一个三天前刚在提比里西端掉两家PMC公司的防务集团的老板。
伊斯坦堡很安全。
至少对现在的他来说，很安全。
三天前，灰狼带著第一批人从陆路离开了乔治亚，穿过边境进入土鸡国，现在正在东部城市埃尔祖鲁姆休整。
江峰带著第二批人走海路，从巴统港乘船，沿著黑海海岸南下，预计明天到达特拉布宗。
伤员们被送到提比里西一家私人诊所。
西蒙安排的，CIA的渠道，安全可靠。
战死兄弟的遗体被暂时安置在冰柜里，等之公司派人过来运送回各自的家乡。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宋和平提前一天到了伊斯坦堡。
他要来这里赴约。
此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宋和平没有回头，只是看著窗外的海面。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沉稳有力，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那个人穿过几张桌子，走到宋和平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是韩。
他来到宋和平的桌子对面坐下。
「宋。好久不见。」
宋和平点点头：「好久不见。」
韩招了招手，服务员走过来，他用流利的土鸡国语点了一杯红茶。
宋和平放下喝了一口的咖啡：「你约我来伊斯坦堡有什么事？」
韩笑了笑：「总统想见你。」
宋和平的手指停在杯沿上：「准确说，是前总统。」
韩接著又道：「下周，华盛顿。」
咖啡馆里很安静。
隔壁桌坐著一对年轻的土鸡国情侣，女孩正在用手机自拍，男孩在对面做著鬼脸。
窗外的海鸥叫声穿透玻璃传进来，尖锐而悠长。
宋和平问：「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面谈？电话里不能说？」
韩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上。
「未来的合作，很重要，所以要面谈。」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知道，大选结果虽然出来了，但很多事情不会因为换了个总统就改变。该做的事，还要继续做。」
宋和平看著窗外的海面。
博斯普鲁斯海峡上，一艘巨大的油轮正缓缓驶过，船身漆成深蓝色，甲板上堆满了货柜。远处，加拉塔塔的尖顶被夕阳染成橙红色，像一支燃烧的火炬。
他当然知道韩在说什么。
阿美莉卡大选刚刚结束，新总统即将入主白宫。
但不管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不管是鹰派还是鸽派，有些事情是延续的——
比如对鸟克篮的支持，比如那些不能摆在台面上的灰色行动。
「什么合作？」宋和平问。
韩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红茶，然后慢慢放下。
「阿富干。」他说。
宋和平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我们正在逐步撤军。」
韩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知道，打了二十年，留下了一大堆东西。武器、弹药、车辆、装备，有些是美军的，有些是阿富汗政府军的，有些是……」
他顿了顿，摊摊手：「有些是不该留在那里的。」
宋和平明白了，是和伊利哥一样的事。
美军撤离阿富汗，留下了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军事装备。
大部分会被销毁或者移交给阿富汗政府军，但总有一些会「流失」——
通过某种渠道，从某个仓库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然后，这些装备会出现在黑市上。
会出现在非洲的冲突地区。
会出现在中东的热点区域。
会出现在——
「鸟克篮。」宋和平替他说了出来。
韩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那里面的大部分军火，要送到鸟克篮去。」韩说：「你知道那边的形势。有些东西，需要通过非正常渠道运进去。」
「你让我当你们驴党的黑手套？」宋和平问。
韩摇了摇头。
「我只是让你当运输公司老板。」他纠正道：「军火是现成的，路线是规划好的，买家是安排好的。你需要的指示将这些东西运过去。」
「从阿富汗到鸟克篮。」宋和平重复了一遍。
「没错，从阿富汗到鸟克篮。」韩确认道：「中间经过几个中转站。都是你熟悉的路线，这次你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所以总统对你非常有好感。」
宋和平笑道：「报酬呢？」
韩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一页，推到宋和平面前：「除了你可以获得部分自行处理的军火之外，还能拿到这笔报酬。」
宋和平看了一眼那个本子。
数字很大。
他把本子推回去。
「可以。」他说。
韩似乎松了一口气，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他合上本子，放回内袋。
「什么时候开始？」
「撤军计划需要很长的时间，但处理的装备是现成的，所以，在华盛顿见完总统后，你立即前往阿富干，你们公司在那里本来就有业务，不是吗？」
宋和平点点头：「那我们华盛顿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