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剩下的时间，宋和平坐在长条桌一端，笔记本摊在面前，时间线画得密密麻麻。
灰狼靠窗坐著，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屁股。
空调嗡嗡响著，屋里安静得只剩纸页翻动和打火机擦火的声响。
凌晨四点半，第一班盯梢组传回第一条报告。
加密短讯，十几个字：「大使馆正门凌晨四点到六点，配送卡车一辆进出。未见目标安保车辆移动。「
宋和平记下这行字，在时间线上画了个小叉，标注了日期和时刻。
合上本子靠进椅背，没睡，就闭著眼等天亮。
九点四十分，第一条实质报告砸进来了。
扎赫迪从安全屋正门出来，浅灰色长袖衬衣，深色长裤，鸭舌帽压得很低。
保镖a走左侧半步，右手垂在裤缝外侧。
保镖b殿后五米，视线覆盖整个扇形区域。
三个人步行出门，从使馆侧门拐入绿区内部道路。
「路线……「
宋和平敲了敲桌面。
「露天市场方向。「
他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红痕，笔尖停住。
扎赫迪在市场里待了五十二分钟，地毯摊前站了十分钟，跟摊主聊了几句，没买。
铜器铺门口停了停，看了几眼盘子和茶壶。
然后原路折返。全程没有任何异常接触，没有在任何位置停留超过两分钟。
保镖站位始终标准，两人之间永远保持著可互相掩护的斜角。
宋和平把笔放下。
「踩盘子呢。「他说，「每天走同一条路，把路边每块砖都刻进脑子里。等熟透了，才会挪下一步。「
灰狼吐了口烟：「这种人最难啃。「
「所以不急，在绿区里头动手，难度太大。「
傍晚七点，宋和平坐到那台伪装成办公电脑的终端前。
桌面是标准的windows界面，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敲了几行命令，屏幕跳入一个截然不同的黑色界面，那是暗网的一次性加密节点。
地址是阿凡提三天前通过另一条渠道发来的，用过即毁。
他把当天盯梢记录缩成三组简码，每组不超过六个字符，敲了进去。
发送。
四十分钟后，窗口弹出回复。同样简短，同样压缩到了极致。
宋和平逐字读完，眉头没动，但从桌前站起来时，动作慢了半拍。
「怎么了？「灰狼问。
「阿凡提给我留言了，那五个人里的四个已经进了波斯。一个从土鸡国陆路，两个从阿联飞，另一个从巴基斯坦绕了一圈。入境以后散开了，分别换了三次交通工具，最后在德黑兰南部汇合。「
「你说的是扎赫迪之前接触的那几个人？「
「嗯。救援小组。「
灰狼掐灭烟头：「一共几个人？「
「至少五个。「
「剩下的人呢？「
「还没出现。「
宋和平把简码翻译的内容记在另一本本子上。
「阿凡提已经布了人盯著这四个，没惊动他们。但手机信号、车辆移动、接触过的每一个人，全在监控清单上。「
灰狼嗤了一声：「那四个傻逼还不知道自己背后跟了一串尾巴吧。「
「不知道。他们以为自己是ghost。「
「嗬。「
第二天上午，扎赫迪又出门了。
这回是乘车。
座驾是一辆黑色雪佛兰suv，深色车窗膜，使馆牌照。
盯梢组在使馆北门拍照确认。
驾驶座使馆安保人员，副驾驶保镖b，后排右侧扎赫迪本人。
雪佛兰向南穿过绿区主干道，去了美军联合后勤补给站。
停留约四十分钟，返回。
有个细节让宋和平把照片放大了看。
扎赫迪下车后没进任何建筑，站在车边跟一个人隔著车窗说了几分钟话。
那人穿一件没有标识的深蓝色工装外套，胸前没有证件夹。
扎赫迪侧身半靠车门，右手插兜，左手比划了几个手势。
从头到尾两人没握手，没走近两步以内。
「这人谁？「
「不清楚。从补给站侧门出来的，出来以后站在门口等，车停稳才走过去。没登记，没证件展示。「
宋和平记下这条信息，没过度解读。
补给站是绿区内部后勤节点，每天承包商、外包人员进进出出，什么人都有。
这个人是谁？
似乎不重要。
毕竟「卡维亚」这种cia秘密部门，在伊利哥肯定也有自己的独立运行网络。
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扎赫迪这次全程不到七十分钟。
第一天步行加市场，总共一个半小时。
今天乘车出行，缩短了将近二十分钟。
「出门时间在缩短。「他把时间线并排摆在桌上。
灰狼看了两眼：「距离波斯营救行动开始的时间越近，他出门的时间似乎越短，这人真够谨慎的。「
「嗯。「
当天晚上九点，宋和平再次坐到终端前
。暗网节点还在，阿凡提没有更换。
他把第二天的记录压缩成简码发了过去。
回复弹出来的时候，比昨天多了一组简码。
宋和平翻译完，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第四人已抵德黑兰南部公寓，与前三人汇合。四人均未出门，食宿由本地接应人员提供。
「第五个没到。「
宋和平指了指屏幕，对一旁的灰狼说：「前四个聚齐了，住德黑兰南边一套公寓里没露头。「
灰狼问：「接应人员呢？谁？「
宋和平说：「暂时不清楚，本地人。估计是扎赫迪的残余网络。「
灰狼沉默了一会儿道：「看来美国人这么多年来在波斯境内可真没少下功夫。「
「所以阿凡提才会下定决心要拆cia的网。「
第三天。
灰狼把前两天全部盯梢记录汇总到长条桌上，宋和平翻了一遍，圈出几个关键点。
「第一，扎赫迪跟外部人员没有实质接触。第二，所有行程都在绿区内部闭环。第三，保镖配置稳定在两人，但警觉度逐次升高。「
他翻到第二天返程的记录。
保镖b下车后站了将近一分钟，目光一直盯著街对面一栋在建楼宇的三楼窗口。
恰好是盯梢组的一个观察位。
「保镖看了多久？「
「十到十五秒。「
「你们撤了没有？「
「撤了。十五分钟后换了个位置。「
宋和平把记录本拍在桌上，看向灰狼：「十到十五秒。对要人保护专家来说，够记住窗口特征、判断里面有没有人、甚至估算观察角度。「
灰狼声音低沉：「他手底下这两个是硬茬，可不是普通安保公司出来的货。「
「我知道。「
宋和平盯著那几天的记录，沉默了很久。
扎赫迪的画像越来越清晰——
极度谨慎，所有外出都在绿区闭环内完成，从不偏离既定路线，保镖专业程度极高，警觉性持续爬升。
更要命的是，出门时间窗口逐日缩短，照这个趋势下去，用不了几天他就会彻底缩回大使馆内，再也不露头。
当天夜里十一点，阿凡提的简码又到了。
「四个目标昨晚碰了面。在公寓里待了将近四个小时。天亮后查看停在楼下的两辆车，后备箱盖板下面有明显下陷，弹簧负载，重物。「
「武器箱。「
宋和平自言自语道，心想，这帮家伙的武器到位了，估计距离动手的日子不远了。
「装备齐了。「灰狼喉结动了动，「看来扎赫迪要动手了。「
宋和平把这条信息添加到时间线上，重新坐到终端前，向阿凡提发出简码：确认五人编制？剩余一人动态？
回复凌晨一点抵达，只有两个字：追查中。
宋和平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关了机。
灰狼道：「头儿，说实话，就现在咱们这个搞法，每天就在外围监视一下，有用吗？连扎赫迪一根汗毛都碰不到。「
「是碰不到。「
「那还盯什么？「
「盯规律。找缝。「
灰狼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缝？他从不离开绿区，只要还在绿区里头，动手后我们跑路都难。「
第四天上午。
盯梢组发回消息：扎赫迪再次出门。
但这次不到五分钟就返回了。
出门的时间又缩短了……
当天傍晚，阿凡提的简码在晚饭前抵达。
内容两组：
第一组：第五目标终于在昨夜从土鸡国边境入境，今晨六时抵达德黑兰南部公寓，与前四人汇合。
至此，五人全部到位。
第二组：今晨六时至七时，五人在楼下为两辆车更换前后牌照。有人外出购买四张预付费手机卡。
判断：小组已启动，装备、通讯、车辆全部完成。
宋和平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五人全到了。武器、车、手机卡全部搞定。阿凡提的判断是他们在做最后的装备检查，估计就在这两天要动手了。「
「具体什么时候？「
「不知道。按cia一般的流程，他们应该会再做一次踩点，或者出去接最后一批物资。「
「那咱们呢？「
宋和平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扎赫迪五天来的外出记录重新翻了一遍。
三条闭环固定路线、一条新路线、保镖轮换模式、绿区巡逻车换岗时间、补给站的无名接触者。
所有碎片在脑子里打转，还没拚出完整的图。
当天夜里十一点半，阿凡提的最后一条简码抵达。
「五个目标今晚九点半离开公寓，分乘两辆车，向北城区方向行驶约四十分钟，到达一处废弃工厂区附近停留两个小时。返回时两车后备箱均有明显增重。
行动窗口估计：明晚二十二时前后。「
宋和平在笔记本上写下：营救行动，明晚十点。
他思考片刻，然后向阿凡提发送简码：明晚十点收网。你那边锁定目标，等我动手信号。
另有一事确认，扎赫迪本人是否会亲自前往德黑兰远程参与？
这次回复等了将近半个小时。
凌晨一点，窗口弹出简码。
宋和平逐字翻译完，手指停在键盘上。
「阿凡提的监听渠道截到一段信息。扎赫迪最近跟伊朗境内接应方有一次通话，原话是——#039我在使馆遥控，你们地面执行。#039「
「遥控？看来他本人没有离开伊利哥的打算，也不准备踏出安全屋一步。「
宋和平靠进椅背，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扎赫迪学精了。
或者说，他是被摩萨德小队上次次全军覆没的惨痛教训彻底吓破了胆。
这一次显然换了策略，用钱砸出一支雇佣兵小队去卖命，自己坐在a级安保和九十秒快速反应小组保护的美国大使馆安全屋里，靠卫星电话远程指挥。
成了，功劳算他的。
死了，死的只是几个有污点的外国雇佣兵，跟他扎赫迪没有半毛钱关系。
「缩头乌龟当得挺彻底。「灰狼冷声讥讽道。
宋和平关了终端，转头看向灰狼，略带玩笑口吻道：「但乌龟命长。「
灰狼抬起头：「那怎么抓他？「
「只能引他出来。「宋和平的目光锐利起来。
灰狼没再问，把m4的保险关掉放回桌上，从兜里摸出一包皱了的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在台灯光束里慢慢升起来。
「五天盯下来，你跟我说实话——「
灰狼把烟夹在指间，看著宋和平。
「就这个扎赫迪，每天出门走的那几条线，全程不超过十分钟车程，保镖站位挑不出一丝毛病，绿区使馆附近又是摄像头密集区，使馆内有九十秒快反小队随时待命。他自己又胆小如鼠，就缩在绿区里遥控指挥。咱们要活捉他。你说，怎么抓？「
宋和平没有搭话，而是在脑海里反复转著这几天搜集到的信息——
五天来外出的三条路线、保镖轮换模式、绿区巡逻车的换岗时间、补给站的那个无名接触者、底格里斯河的流向。
筛了一次。
宋和平不得不承认。
面对现在的扎赫迪，自己也有些束手无策。
「明天。「宋和平说，「把盯梢组全部撤回来，重新部署。「
灰狼把烟掐了：「有新想法了？「
「说实话，还没有……」宋和平苦笑道：「我又不是神仙，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到的。」
灰狼点了点头，重新摸出一根烟叼上，没点。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宋和平坐在电脑屏幕前，忍不住挠头。
面对扎赫迪这种严谨到极致的目标。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难道真的没办法了？
战术！
计策！
思维！
宋和平的脑子里乱成了麻。
正抓狂之际，突然，一道灵光闪过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