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洗漱,休息一下。晚饭我让人送过来。」
纳辛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公寓。
防盗门在他身后关上,门锁发出沉闷的哢嗒声。
宋和平站在原地,听了两秒钟。
楼梯间里传来纳辛的脚步声,直到完全消失。
他没有急著去洗漱,而是先从一个房间里走出来,穿过走廊,走到最里面的卧室。
这是一间朝南的房间,窗户临街。
他撩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看,发现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那条窄巷的入口,以及对面楼的一个侧面。
视野比客厅略差一些,但胜在隐蔽。
如果从外面看,这扇窗户的窗帘几乎永远拉上,外面的人很难判断里面是否有人。
他又去了另一间卧室。
这间朝北,窗户对著一个狭小的天井,天井对面是另一栋居民楼的后墙,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植物。
最后他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信号。
这一点倒是在意料之中。
这类安全屋通常都会安装信号屏蔽设备,防止室内的人通过手机泄露位置信息。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身体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他的大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他重新开始在脑子里回放整个行程的每一个节点——
越想,越觉得这次的行程存在许多的疑点。
隐约中有种危险的气息。
虽然只是直觉,但并不是自己多疑。
毕竟谨慎是这一行最基本的生存法则。
你可以和一个人喝酒、喝茶、并肩作战,但你不能因此就觉得他永远不会对你说谎。
尤其是在波斯。
这个国家的内部太复杂了,派系林立,利益交织,革命卫队内部也远不是铁板一块。
一个人在军方情报系统的位置越高,他身上的锁链就越多。
今天他可能是你的盟友,但明天他可能就因为某个更高层的意志不得不对你举枪。
宋和平把这种可能性压在心底,起身去了卫生间。
热水冲在脸上的感觉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擦干了脸上的水渍。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些憔,眼白里有血丝。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让它们不那么明显。
晚饭是在七点半送来的。
两个年轻士兵提著几个保温箱过来房间。
他们把食物放在餐桌上,一句废话都没有,转身就走了。
保温袋里装著米饭、炖羊肉、藏红花鸡肉、酸奶、馕,还有一壶热腾腾的红茶。
菜品不算丰盛,但对于一天一夜没吃上一顿正经饭的人来说,已经足够诱人了。
大约十分钟后,纳辛自己也过来了。
他手里拎著一个塑胶袋,里面装了几罐饮料。
「尝尝,」他把塑胶袋放在桌上,「本地特产,外面买不到。」
宋和平扫了一眼,是几罐印著波斯语标签的番石榴汁。
「你记得我爱喝这个?」宋和平抬起眼皮看了纳辛一眼。
「在埃尔比勒的时候,你一个人喝了两罐。」纳辛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嘴角带著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那时候我就想,这家伙一定是个甜食爱好者。」
宋和平没有否认。
他在餐桌旁坐下,把一碗米饭推到自己面前,夹了一块羊肉。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调料的味道渗进了每一丝纤维里。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一个真正的食客在品味美食。
纳辛也在吃,但他吃得很快,三口两口就解决了一碗米饭,然后靠在椅背上,手里攥著一罐未打开的番石榴汁,目光在窗台上停留了一瞬。
宋和平捕捉到了那个眼神的方向。
窗台上有两盆半死不活的绿植,不知道是谁养的,叶片发黄,看起来很久没有人浇过水了。
「我什么时候能见到最高领袖?」
宋和平放下筷子,开门见山地问。
纳辛的目光从窗台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等。」
就一个字。
宋和平拿起那罐番石榴汁,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等多久?」他又问。
「三天之内。」纳辛说,「具体的日期和时间,阿凡提会通知我,我再通知你。这三天你就待在这里,不要出门,不要和任何人联系,不要用手机,更不要用社交媒体。」
宋和平点了点头。
但心头的疑云更重了。
以前他来的时候,行程是提前敲定的。
哪天到,哪天见,哪天走,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清清楚楚,误差不会超过半天。
就算有变动,也会提前告知,给他留出足够的心理准备和应对余地。
但这一次,一切都是模糊的。
纳辛刚才那些话听起来像是安排,但感觉上是在拖延时间。
宋和平决定试探一下。
他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这次怎么不安排直升机了?陆路跑了一天一夜,累得够呛。以前不是都飞过来的吗?」
「……安全起见。」
纳辛稍微沉默,然后回答快到像说出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但那零点几秒的沉默,宋和平还是捕捉到了。
宋和平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
纳辛的表情很正常。
但宋和平已经不需要看他的表情了。
刚才那个短暂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晚饭结束后,纳辛没有多留。
「你早点休息。」
他站起来,把那罐没打开的番石榴汁留在了桌上。
走到门口,纳辛拉开门,回头看了宋和平一眼。
「记住,没事不要开窗。」
说罢也不等宋和平回话,关上门走了。
不要开窗?
纳辛走之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一句警告,还是一种暗示?
什么意思?
自己在这里不安全?
既然不安全,为什么还安排在这里?
一堆问号再次涌现在脑海中。
……
与此同时,德黑兰南部,雷伊区。
同一栋楼,同一间改造过的商铺。
但这一次进门的时候,「工程师」的脸色比上一次要难看得多。
阿米特正坐在靠墙的折叠椅上,面前摊著那张德黑兰市区图。
看到「工程师」的样子,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
「a计划废了。」
「工程师」把手里的一个文件袋扔在桌上,然后一屁股坐在另一把折叠椅上,大口喘著气。他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胸口剧烈起伏著。
「纳辛的人比我们预想的要快。下午『红龙』入住之后,不到两个小时,革命卫队的人就对公寓周围两公里范围内的所有建筑物进行了地毯式摸查。每一栋楼,每一个能架设观察设备的窗口,每一个可能构成威胁的制高点,他们都挨个查了一遍。」
「工程师」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接著说:
「我们派去做前期侦察的人,今天中午差点被查获。他蹲在对面的那栋楼里,本来只是在确认那间储物室的情况,结果两个革命卫队的人直接上来了,挨家挨户敲门。他听到动静之后从消防楼梯跑了,但跑得不够快,在二楼拐角的地方和其中一个打了个照面。」
阿米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被认出来了?」
「没有。他穿著老百姓的衣服,手里提著一袋子工具,假装是修水管的。革命卫队的人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就让他走了。但我跟你说,那是个警告,他们不是随便查查,是认真的,每一层楼都走了,每一间可能闲置的房间都开了门看。那间储物室虽然没被发现,但要是我们的人晚撤十分钟,现在就已经在情报总局的审讯室里了。」
「也就是说……」阿米特缓缓地说道:「『红龙』对面那栋居民楼已经不能用了。」
「不能用了。」工程师斩钉截铁地说:「就算现在没人发现,明天呢?后天呢?纳辛这个人的警觉性超出我的预估。他可不是一个只会打仗的莽夫,他对城市环境的反侦察有他自己的一套。我甚至怀疑他在入住『红龙』之前就已经派人把周边都查过了,今天的摸查只是强化了一遍。」
阿米特靠回椅背,手指停止了叩击。
「那就废掉a计划。」
他的语气平静得让「工程师」微微一怔。
「我昨天回去之后重新想了一下。」阿米特继续道:「越想越觉得a计划不妥。」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废纸上画了一个方框,代表那间公寓,然后在方框里面画了三个小方块,代表三间卧室。
「三室两厅。这是『工程师』给我的情报。公寓里有三间卧室,还有客厅、餐厅、厨房、卫生间。光是卧室就有三个,『红龙』会住在哪一间?他可不是一般人,以前我们追杀他过,反而折损了不少精锐,如果我没猜错,他不可能老老实实地固定在一个房间里睡觉。」
他在第一个卧室的小方块上画了一个问号。
「如果他住朝南临街的这一间,我们原先设定的发射点还能发挥作用。但如果他住另外两间中的任何一间呢?朝北的卧室不对著街道,中间的卧室是暗房,根本没有窗。飞弹打过去,最多把客厅炸烂,顶多将他震伤,根本杀不掉他。」
「还有。」他继续说道:「就算他运气不好,正好住在靠窗的房间里,我们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在窗边?飞弹不是狙击步枪,不能等他站到窗边了再发射。你必须提前锁定一个时间窗口,在那个时间窗口内,你不能百分之百确定目标是否在杀伤区里。」
「工程师」皱起了眉头:「那你打算怎么行动?『红龙』顶多在德黑兰待三天,我们……」
他没有把这话说完,阿米特已经站了起来。
「跟我来。」
他带著「工程师」穿过商铺,推开后面一扇不起眼的木门,走进了一个更小的房间。
这个房间大概是原来商铺的库房,没有窗户,只有一盏裸露的白炽灯泡悬在天花板上。
房间里有两张长条桌。
第一张桌子上,放著两个还没组装完成的金属支架,一堆花花绿绿的线缆,一个大约十五英寸的液晶显示屏,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游戏手柄但明显要复杂得多的操控面板。
两名穿著深色工装的特工正坐在桌边,手里拿著螺丝刀,正在把那些零件一个一个地组装到一起。
他们的动作熟练而精确,几乎没有语言交流,偶尔递过来一个零件,对方接过去就能准确无误地装到该装的位置。
「工程师」的目光在那些零件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移到了第二张桌子上。
第二张桌子旁边,放著一个巨大的黑色箱子。
木箱大约两米长,木板很厚,外面用铁皮加固过,箱盖上的四个搭扣都已经打开。
阿米特走过去,双手抓住箱盖的边缘,将它完全掀开。
黄色的防震泡沫里,嵌著一堆银灰色的金属零件。
枪管。
枪机。
供弹机构。
两脚架。
「工程师」虽然不是轻武器专家,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些零件的身份。
「徳什卡。」他说。
「dshkm,改进型。」
阿米特从箱子里取出枪管,双手托著,让「工程师」看清它的全貌。
「12.7x108毫米,射速每分钟六百发,有效射程一千五百米。用的弹药是穿甲燃烧弹和高爆燃烧弹的混合弹链,一百五十米内穿透二十毫米厚的装甲钢板没有任何问题。」
他把枪管放回箱子里,走到第一张桌子前,拍了拍那台正在组装的控制台。
「遥控武器平台。全部是我们国产的东西。」
他说「国产」两个字的时候,嘴角露出自豪的微笑。
「这个操作台可以通过卫星链路和光纤两种方式连接武器平台。最远遥控距离,卫星链路无上限,光纤的话两公里。操作手不需要到现场,可以躲在任何一个安全的地方,通过摄像头传来的实时画面进行瞄准和射击。电脑辅助锁定目标,人工确认,然后扣扳机。」
他指了指那个液晶显示屏。
「画面延迟不超过零点三秒。在这个距离上,延迟的影响可以忽略不计。」
「工程师」站在桌前,看著那两名特工继续组装,脑子里在快速运转。
「你的意思是执行b方案?」他说,「把这套东西装进一辆卡车里,停在目标车辆经过的路边,等他们过来的时候……」
「自动开火。」阿米特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跟2012年罗尚那次行动一样。」
「工程师」忽然感觉脊背一阵凉意。
这次『红龙』经过的地方都是德黑兰城区,人流量大,车流量大。
在这种地方使用这种穿甲能力极强的机枪和弹药……
意味著此次行动必定造成平民伤亡。
「你在担心什么呢?」阿米特似乎察觉到了「工程师」脸色不对,于是问道:「有什么问题你可以提出来。」
「我只是在想……」「工程师」略显担忧道:「那里是闹市区,如果……」
「你是担心平民的伤亡?」阿米特笑了起来:「那是必须承担的『附带伤害』,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工程师」忽然想起一件事。
摩萨德行动风格从来不易将平民伤亡作为考虑的重要因素。
尤其这里是波斯。
波斯人的命,在「摩萨德」特工看来跟蝼蚁没啥区别。
「好吧……」
「工程师」无奈地耸耸肩,又问:「你打算具体怎么操作?」
阿米特指指地图:「我选了一个位置。在瓦利亚斯大街中段,靠近革命广场的那个位置。那里有两个大型十字路口,前后都有红绿灯。红灯的时候,从城南往北的车流会被压缩,形成一段非常密集的行进队列。目标车辆会在那个队列里,和其他车挨得很近。」
一边说,一边用手在图上点了一下。
「那段路的东侧,有一排沿街的店铺。店铺门前有停车位,晚上十点以后停车位会空出来,足够停一辆厢式货车。货车停在路边,货厢的侧面对准车道,货厢里架好徳什卡,枪口的高度经过我们精确测算,正好对齐普通轿车和suv的侧窗位置,不需要额外垫高。」
「『工程师』看著地图,表情渐渐凝重起来。
「这需要车队经过时候的具体时间。」
「我们不需要拿到具体时间。」阿米特说,「我们只需要知道他什么时候从公寓出发,去见最高领袖。从公寓到北城的会面地点,无论走哪条路,瓦利亚斯大街都是必经路段。我们只需要在他出发前一个小时把卡车停到预设阵位,然后耐心地等。」
「等多久?」
「取决于车队的行进速度和红绿灯的节奏。一般来说,从城南到城北,早高峰的时候需要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但纳辛的车队不会按照普通车流的速度走,他们有办法提前协调红绿灯,或者绕开最拥堵的路段。所以我需要你在明天中午之前拿到他们的精确出发时间和预计路线。」
「工程师」点头道:「我能拿到。」
「确定?」
「确定。我在革命卫队里有个更高级别的内应,一旦『红龙』出发,他会马上通知我。」
阿米特露出赞赏的笑容道:「那就这样定了。a计划废除,b计划升级为主计划。明天下午五点,还是在这里碰头。你把路线和出发时间给我,我把武器平台和卡车部署到位。」
……
第三天,下午两点半。
宋和平坐在安全屋的客厅里百无聊赖地看著电视里的新闻节目。
今天是来到波斯的第三天了……
纳辛那天晚上说的是「三天之内」。
按照最宽泛的理解,今天就是最后一天。
前两天他几乎没有出过这间公寓。
洗漱、吃饭、睡觉。
这就是他全部的生活内容。
养猪一样的日子。
纳辛每天都会来一次,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待的时间不长,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问问他的身体情况,问问饭菜合不合口味,然后就走。
这种无聊的日子让宋和平感觉自己像个被软禁的囚犯。
抬手看了看表,宋和平下定决心,今天晚上纳辛过来陪自己吃饭的时候,一定要他马上联系阿凡提,自己要跟著老小子直接通话,问问到底葫芦里卖什么药。
自己很忙,阿富干那边一堆事等著处理,如果波斯这条路线无法打通,自己大不了就走巴巴羊那边。
没必要在这里跟他们浪费时间,玩这种猜字谜的游戏。
就在这个时候——
桌上那台座机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刺耳。
宋和平连忙拿起电话,按下接听键。
「喂,是谁?」
「宋。」电话那头的人直接叫出了宋和平的名字,然后自报家门:「是我阿凡提。」
靠!
宋和平心里冒出一句国骂。
这老小子终于出现了。
「我在听。」宋和平说:「你最好有好消息告诉我,也不枉我在你这个该死的公寓里跟怨妇一样等了两天多。」
「一小时后出发。」阿凡提说:「最高领袖决定今天下午四点在城北接见你。会面地点稍后会发到你的手机上。纳辛会负责把你送过来。」
宋和平握著电话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终于等到了。
「一小时后?」他重复了一遍:「你确定?」
「有问题吗?」
「没有。」宋和平说,「我准备好了。」
「很好。那我们待会儿见。」
说完,电话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