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莫斯科环城公路上开了大约二十分钟，从梅季希出口拐了下去，驶入一条双向四车道的城市主干道。
道路两旁的建筑物从高层住宅变成了低矮的工业厂房和仓储中心，再往前开一段，就变成了一片混合著小型企业、批发市场和居民楼的城乡结合部。
天色越来越暗，街灯亮了起来，橙黄色的光线下，道路两旁的人行道几乎看不到行人。
就在车子驶入一条略显颠簸的老旧柏油路时，发动机的运转声突然发生了变化。
那是一种很细微的变化，不是爆震，不是异响，而是整个发动机的节奏感出现了偏移，怠速时的平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周期性抖动，像是有人在匀速的鼓点里偶尔多敲了一下。
司机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的手依然放在方向盘上，但右脚微微抬了抬，车速降下来一些。
他仔细听了两秒钟，然后开口：「老板，发动机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叶甫根尼问，语气里带著一点漫不经心的关切。
「说不准，感觉像是缺缸，又像传感器信号不稳。转速表有点跳。」司机说著，目光扫了一眼仪表盘。发动机故障灯没有亮，但那辆车的行车电脑有时会有延迟。
叶甫根尼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靠边停吧。」
司机犹豫了一下：「可能是小问题，开到修车厂看看？」
「停。」
一个字，语气不重，但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司机点了点头，打转向灯，将车缓缓停在了路边，旁边是一排已经关了门的五金店。
叶甫根尼在莫斯科的座驾是一辆奔驰s600，w221那一代的，车龄有些年头了，跑了十几万公里，发动机有点小毛病很正常。
车子停稳后，叶甫根尼掏出手机。
与此同时，fsb第三监控室。
操作台前的一个分析员耳机里传来了前方跟踪小组的声音。
「目标车辆在梅季希区鲍里索夫街路段靠边停车。原因不明。车辆未发生碰撞，未与其他车辆接触。重复，目标车辆主动靠边停车。」
分析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了目标车辆所在位置的实时卫星地图。
屏幕上一个闪烁的红点标注著奔驰车的位置。
梅季希区，鲍里索夫街中段，附近没有明显的政府机构或军事设施，是一片老旧的工业区和居民区的混合地带。
他按下通话键：「确认原因。」
「目视观察，目标车辆引擎盖未打开，未见冒烟或漏液。司机在驾驶座，目标在后座，正在使用手机。」
分析员转头看了一眼值班主管。
主管四十出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说了句：「继续观察，不要靠近。」
鲍里索夫街上，叶甫根尼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谢尔盖叔叔，是我。车在鲍里索夫街上出了毛病，发动机抖得厉害，走不了了。你帮我叫个拖车过来吧。」
电话那头祖耶夫的声音沙哑而平缓：「位置发给我。什么症状？」
「抖，像是传感器的问题。拖到你厂里检查。」
「行。等著。」
叶甫根尼挂了电话，把定位信息发过去。然后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看起来像是在闭目养神。
司机从前座回过头，小心地说：「老板，这种小毛病开过去也没问题。拖车要等很久，这里离修车厂也就两公里。」
叶甫根尼没有睁眼：「不著急。慢慢等。」
司机不再说话了。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风扇的低沉嗡鸣。
窗外的天色几乎全黑了，路灯把整条街照得昏黄一片，偶尔有一辆车从旁边驶过，车灯扫过车内，照亮叶甫根尼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他知道，fsb的跟踪车辆就停在前面一百米和后面一百米的位置。
两辆车都没有熄火，尾灯在黑暗中发出暗红色的光。
他们也在等。
fsb第三监控室。
「目标车辆已停车约七分钟。目标本人未下车。拖车公司已被呼叫，预计二十分钟内到达。目标呼叫的是祖耶夫汽车维修服务中心，地址在梅季希区工业园二号路。」
值班主管把这条信息记了下来。他调出了祖耶夫汽车维修服务中心的资料。
注册法人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祖耶夫，六十一岁，前苏军空降兵退伍，经营修车厂二十余年，工商税务记录正常，无犯罪记录，与华格纳集团无直接关联。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修车厂老板。
「拖车到之后，继续跟踪。目标进入修车厂期间，保持外部观察，不得进入厂区。」主管下达了指令。
「明白。」耳机里传来跟踪小组组长简短的回应。
二十分钟后，一辆黄色的平板拖车从街道尽头缓缓驶来。
拖车的驾驶室上印著「祖耶夫汽车维修服务中心」的字样，下面是一行电话号码。
司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著沾满油污的工装，从驾驶室里跳下来，走到奔驰车旁边，弯腰看了看车头，然后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
司机摇下车窗。
「就是这辆？」拖车司机问。
「对。老板说拖到你们厂里检查。」
拖车司机点点头，转身去操作拖车的平板。
液压装置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平板缓缓倾斜，钢丝绳拖钩被拉出来。
他蹲下来，把拖钩挂到奔驰车前保险杠下方的牵引环上，动作熟练，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奔驰车的司机下了车，站在一旁看著。叶甫根尼一直坐在后座没有动。
拖车司机挂好拖钩后，走到后座车窗边，敲了敲玻璃。
叶甫根尼降下车窗。
「老板，坐我们驾驶室还是坐你自己的车？」
「坐自己的。」
拖车司机没再多说，转身回到拖车驾驶室。
平板缓缓升起，奔驰车的前轮被拉到平板上，钢丝绳收紧，车辆被牢牢固定。
叶甫根尼始终坐在后座，没有任何动作。
fsb第三监控室。
「目标车辆已被拖离，方向为祖耶夫修车厂。目标本人仍在车内。拖车车牌号已记录。」
值班主管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实时追踪信号。
拖车的速度很慢，每小时不到三十公里，沿著鲍里索夫街向西行驶，在一处路口左转，拐进了工业园二号路。
「跟踪小组注意，」主管按下通话键：「目标进入修车厂后，外部布控。修车厂后院围墙外有没有观察点？」
耳机里传来回答：「后院围墙外是一片废弃的仓库区，有制高点可观察厂区内部。但我方人员需要十五分钟才能就位。」
「给你们二十分钟。不要暴露。」
拖车拐进工业园二号路，这条路的两边都是铁皮顶的厂房和仓储库房。
道路没有路灯，只有厂房门口的微弱灯光照亮一小片地面。
拖车的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条光柱，照在水泥路面上，扬起薄薄的尘土。
祖耶夫修车厂的铁门已经打开了，门口站著一个瘦削的老人，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全白了。
他朝拖车招了招手。
拖车缓缓驶入厂区，停在了维修车间门口。
叶甫根尼终于打开了车门，从后座走了出来。
深秋夜里的冷风灌进来，让他微微缩了缩脖子。
「谢尔盖叔叔。」
祖耶夫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叶甫根尼，看了一眼拖车上的奔驰车。
「传感器的问题？」
「可能是。有些抖了，越来越厉害。」
祖耶夫没有多问，转身朝车间里走去，丢下一句：「去休息室等著。弄好了叫你。」
叶甫根尼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那间不大的休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