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漠中的夜比城市里冷得晚,但冷起来更彻底。
随著越来越靠近边境地区,由于海拔逐渐升高,气温越来越低。
宋和平把冲锋衣的领子立起来,呼出的白气在衣领边缘结成一层薄霜。
骆驼脚下的地面从杰卢拉郊外的沙土变成了细碎的砾石,踩上去每一步都有轻微的摩擦声。
哈吉的骆驼走在前面五步远的位置,身形在夜色中只有一个暗色的轮廓。
二十几峰骆驼排成一列跟在身后,货袋在驼背两侧有节奏地摆动。
驼蹄落在沙土上声音很轻,比人走路更不容易被察觉。
这是他们出发后的第四个小时了。
宋和平数过步数。从石屋出发到现在,哈吉一共停了三次。
每次停都没有任何预兆。
哈吉只是忽然把手里那根短杖横过来平举,整个驼队就静止了,骆驼全部原地蹲伏,驼工们一声不吭。
等几分钟之后哈吉把杖重新竖起来,驼队再继续走。
宋和平不知道哈吉每次停下来靠什么判断前方有情况,但三次停步之后队伍都安全通过了原本可能暴露的路段。
他在摩苏尔就听说过哈吉的名字。
边境走私线上跑了八年的人不多,八年没被抓过的人更少。
哈吉能做到,靠的不是运气。
第四次停步是在午夜过后大约一个小时。
哈吉的短杖竖起来的时候宋和平正低头看脚下的路。
他余光扫到哈吉的动作,脚步立刻停了。
身后驼队的脚步声也在两秒内全部消失。
骆驼经过训练,在哈吉做出停止手势时会自动收住步子,蹲伏在最近的地势低洼处。
宋和平蹲下来,单膝著地,视线平齐到哈吉腰部的高度。
哈吉弓著背往前走了大约二十步,爬上一道不到人高的土坎,趴了下来。
宋和平跟上去,在他侧后方趴下,从土坎边缘往外看。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干河床,宽度大约一百米。
河床底部全是卵石,干涸的裂缝把河床表面切割成不规则的龟甲状。
河床对面有一道低矮的山脊轮廓,黑暗中几乎看不清边界。
哈吉从长袍内袋里取出那具单筒夜视仪,举到右眼前,一动不动地观察了大约两分钟。
然后他放下来,转头对宋和平低声说:「河床对面有观察点。距离大约四百米。固定哨,两个人。他们每四十分钟换一次岗,下一班换岗还有七分钟。换岗的空隙有一分钟,到时候,趁那个时机我们过河床。「
宋和平什么都没问。
他跟著哈吉从土坎上滑下来,回到驼队旁边。
哈吉开始低声传话给最前面的三个驼工。
三个驼工依次向后传,整个驼队在黑暗中无声地完成了起立和队列调整。
第七分钟的时候,哈吉拍了拍领头骆驼的脖子,驼队开始向前移动,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
宋和平跟在哈吉身侧,脚步加快,靴子踩在砾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响声。走到河床边沿时哈吉伸手抓住他的上臂,示意他停下来。
六十秒。
宋和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河床对面的山脊线安安静静,看不出任何人的活动痕迹。
但哈吉说那里有人,宋和平相信他。
哈吉松开了他的胳膊,低声说:「就是现在!快过去!「
两个人同时催动骆驼,跨下了干河床的斜坡。
身后的驼队也同时下了坡。
宋和平没有回头看河床对面的山脊。
他盯著前面哈吉的后背,跟著他的速度一路穿过一百米宽的河床。
骆驼脚下的卵石从大变小,从小变细,然后脚感变成了松软的沙土。
终于,他成功上了对岸。
哈吉没有停。
他带著驼队继续前进了大约两百米,钻进一道浅浅的冲沟,然后才停下。
「好了。「
哈吉的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虽然还是压著嗓子。
「他们没看到。现在继续走,天没亮之前还有一段路要赶。「
队伍重新整队后继续上路。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地形逐渐从平坦的荒漠过渡为起伏的丘陵。
哈吉依然走在最前面,短杖敲地的频率比之前略高了一些,宋和平注意到他每走一段就会抬头看星星,然后用极小的幅度调整前进角度。
凌晨三点左右,哈吉第三次停了下来。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前两次更慢。
短杖横举的幅度更大,整个驼队停住之后他没有立刻向前探查,而是站在原地侧耳听了一会儿。
宋和平把呼吸放轻。
他听到了——
风中隐隐约约传来发动机的声音,距离很远,但方向在前方。
哈吉把夜视仪取出来,沿著一个缓坡往上走了大约五十米,在一丛干枯的灌木后面蹲伏下来。
宋和平跟了过去。
这次他没有等哈吉让他看。
他自己也趴下来,顺著哈吉的目光方向往前看。
前方大约五百米处有一条南北走向的荒原小路。
说是路,其实只是车辙碾出来的两道深痕,在月光下呈现出两条浅色的线条,从南向北延伸到视野尽头。
发动机的声音正在接近。
宋和平在黑暗中眯起眼,看见了光。
两团昏黄的灯光在路面起伏中忽隐忽现,高度很低,是车灯,从南面驶来。
哈吉把夜视仪切换到热成像模式,低声说:「伊利哥政府军的巡逻皮卡。车斗里三个人,车顶有机枪架,没有架枪。速度不快,三十左右。「
宋和平没有说话。
他用裸眼观察那两团灯光,它们在视野里一点点变大。
巡逻车行驶在荒原小路上,车速确实不快,车灯在崎岖路面上不断颠簸,光束时而照向天空时而埋进路面。
宋和平在心里计算距离——大约四百米,三百五十,三百。
车子经过驼队正前方的位置时宋和平看清了轮廓。
一辆丰田皮卡,车斗确实载了人,看不清几个,但车顶的机枪座很显眼,一挺轻机枪的枪管在月光下有一道短促的反光。车头处坐著驾驶员和副驾,两人都穿著深色制服。
皮卡在距离驼队藏身处大约三百米的荒原小路上经过。
经过一个略高的隆起时车速慢了一下,宋和平看见副驾位置上的人把头往窗外探了探,像是在看什么。
他的心脏悬了起来。
但那人很快缩了回去。
皮卡没有停,继续向北驶去。
车灯逐渐变小,发动机的轰鸣声也渐渐被夜风吞没,最后只剩下尾灯的两点红光在远处地平线上跳动了几下,消失在一道缓坡后面。
哈吉没有立刻动。
他保持著趴伏的姿势继续观察了大约四分钟,确认车灯没有再出现,也没有第二辆车跟上来。
然后他收起夜视仪,从土坡上缓缓滑了下来。
「这是巡逻队今晚最后一趟。「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语调。
「再往前到天亮之前没有巡逻车走这条线。路况松软,车速起不来,他们不喜欢夜跑,一般是两趟,天黑一趟,午夜一趟。午夜这趟刚过去。我们可以加快速度了。「
宋和平从土坡上站起来,拍掉膝盖和手肘上的沙土。
他没有立刻往下走,而是站在原地多看了几秒钟那条荒原小路消失的方向。
巡逻车过去了。
但他刚才看到的细节。
车顶的机枪座、副驾往外探头的动作、车身侧面没有任何美军的标记。
和他在摩苏尔时拿到的情报对不上。
情报说美军在边境地区布置了四支搜索小队,cia协调了无人机增援。
但刚才过去的只是一辆伊利哥政府军的巡逻车,日常巡逻,没有任何特种部队的特征。
他之前甚至做好了在穿越过程中被无人机追踪的准备。
哈吉也说白天头顶过了四架无人机。
但入夜之后,一架都没有。
「怎么了?「灰狼从后面走上来问。
他站在宋和平身侧,顺著他的视线方向也看了一眼前方空旷的夜路。
「没事。「宋和平想了想,压下了心中的疑惑,低声道:「走。「
刚才巡逻车经过时他一直握著枪柄。
剩下的路走得更快了。
哈吉的加快了步伐,骆驼的步幅也随之增大,整个驼队在夜色中像一条安静移动的暗色长蛇,穿过连片的缓坡和低洼地。
地面越来越硬,踩上去的声音逐渐从闷响变成清脆的哢哢声。
凌晨四点半左右,宋和平注意到东方的天际线颜色变了。
深黑色的边缘开始透出一丝灰,像墨水里掺了一点点白。
哈吉也注意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东方,然后又看了一眼前方,脚下没停但语速加快了一点点。
「天亮之前要翻过前面那道丘陵。翻过去之后有一条沟谷,白天可以在那里歇。走。「
最后一段坡度比前面的都陡。
驼队开始爬升,骆驼的喘息声明显加重了。
宋和平抓住驼鞍上的绳索借力上行,脚下的碎石不断往下滑。灰狼在后面推了一把货袋,帮助骆驼保持平衡。
翻上坡顶的时候,宋和平的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夜风从坡顶吹过来,带著更冷的气流,拂在汗湿的皮肤上让人打了个寒噤。
他站在坡顶往下看,前方果然是一条窄长的沟谷,两侧土壁高约三四米,谷底平坦,铺著细沙,有干涸水流冲刷过的痕迹。
哈吉带著驼队顺坡下到沟谷底部。谷底比上面的气温低了两三度,两侧土壁挡住了大部分风,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声。
骆驼们在哈吉的指挥下依次卧倒,货袋靠拢成一排。
从上方看,这些卧倒的骆驼和乱石堆没有任何区别。
驼工们各自找位置靠著土壁坐下来,有人从袋子里掏出干粮开始吃,有人直接把头靠在货袋上闭上了眼。
哈吉走到沟谷最宽的一处阴影下,把长袍下摆掖起来坐下,后背靠著土壁,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睁开看著宋和平。
「今晚走了一整夜,你还有精神?「哈吉说。
宋和平在他对面坐下。
地面很凉,隔著冲锋裤的布料能感觉到冷意从地面渗进来。
「习惯了。「他说。
哈吉点了一下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馕,掰了一半递给宋和平。
宋和平接过来咬了一口,硬得费牙,但嚼起来有麦面的香味。
「白天不能走。「
哈吉说,嘴里嚼著馕,目光看著沟谷壁上方的天空。
「太阳升起来之后对面崖壁有反光,三公里外都能看到。这地方过路的人多,但白天没人敢走。等太阳落山再动,天黑透之前走一段,天黑透之后再走一段,明天天亮前就能穿过去。「
「穿过去之后就是波斯境内了。「
哈吉把馕咽下去,抹了一下嘴。
「对。穿过去之后还有一小段,我的驼队只送到边境线内侧五公里左右,接应你的人会在那里等。过了那个点我就回头。「
宋和平点了下头,没有再说话。
他靠著土壁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馕吃完,从自己的背囊里取了水壶喝了口水。水温凉的,入口的时候刺激了一下喉咙。
灰狼从队伍中段走过来了。
他在宋和平旁边坐下来,把冲锋衣的帽子扣到头上,挡了一下从沟谷上方灌进来的风。
两个人都没说话,就这么并排坐著。
过了大概十分钟,灰狼的嘴动了一下。
「太安静了。「他说:「我是说天上的。「
宋和平没有转头看他,目光落在对面土壁被夜风吹出的纹路上。
「你也感觉到了?「
「从出发到现在,一架无人机都没有。「
灰狼把帽子往前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哈吉白天说看到四架。入夜之后一架都看不到了。「
宋和平没有回答。
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水壶的瓶盖螺纹。
其实,自己也在想同一件事。
按照他在摩苏尔拿到的情报,cia在边境地区投入了至少四支搜索小队,有地面人员、有车辆、有无人机增援。
他离开杰卢拉之前之所以选择驼队而不是乘车,就是因为空中搜索密度太大,任何机动车辆在地面上移动都可能在两小时之内被定位。
驼队慢,但隐蔽性强,热特征分散,不容易被无人机识别。
实际情况是,一整夜走下来,他只看到了伊利哥政府军的日常巡逻车。
没有美军特种部队的直升机,没有地面搜索队的信号弹,没有无人机的红外扫描。
这些和自己之前收到的情报根本对不上。
难道搜索行动被叫停了?
想到这,宋和平的眼睛眯了一下。
搜索被叫停,意味著卡维亚那边做出了主动调整。
调整的原因有很多种:可能是评估认为投入产出比不划算,可能是上层施压要求减少资源消耗,也可能是因为……
他想到这里停住了。
也可能是找到了别的办法。
扎赫迪是个重要的情报源,从情报学角度来说,价值很高。
阿凡提非常想要得到一个活著的扎赫迪。
否则阿拉图拉也不会用特权许诺自己来换取这个情报源。
「卡维亚」那些家伙,就这么不管了?
怎么想都不对劲。
宋和平把水壶的瓶盖拧紧,放回背囊,手指在背囊的尼龙面料上停了一瞬。
如果美国方面不再用搜索队和无人机来拦他,那他们会用什么?
他在情报行当里待了足够久,知道当一边停止可见的行动时,往往意味著另一边在准备不可见的东西。
哈吉在对面已经靠在土壁上闭上眼了。
驼工们大多也歇下了,沟谷里只有骆驼偶尔喷鼻息的声音和风吹过谷口的低响。
灰狼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打算怎么办?「
宋和平把目光从天边收回来。
天边的那道灰色已经比刚才亮了一点点,沟谷上方的天空正在从深蓝变成浅蓝。
「先到接应点。「他说,「见到阿凡提的人之后再说,只要进了波斯,就安全了。「
灰狼没有再问。
他把帽子拉得更低了一些,靠在土壁上,闭上了眼,开始睡觉。
宋和平没有闭眼。
他靠著土壁,面朝著沟谷入口的方向,把背囊放在身侧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太阳还没有升起,沟谷里仍是一片昏沉沉的暗色,但他已经睡不著了。
脑子里那根弦从出发前就绷著,现在绷得更紧了。
蓬裴奥这家伙新官上任就在自己手上连连吃瘪,他会放过自己?
想来想去,依旧不得要领。
这次偷渡太顺利。
顺利本来是好事。
但那该死的直觉又涌上心头,告诉自己,一切很不正常。
从今天夜里巡境队的密度来看,明面上的搜索确实撤了。撤得干干净净,好像美国人对扎赫迪突然不感兴趣了。
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信。
哈吉在对面翻了个身,长袍的下摆带起一小片沙土。
骆驼的鼻息声在沟谷里回响,持续而均匀。
东方的天空正在一寸一寸变亮,从深蓝到浅蓝再到一道窄窄的橙红色光带,像有人在地平线那边划了一根火柴。
宋和平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高,靠在土壁上,保持著半睡半醒的状态。
他强迫自己闭著眼,但耳朵一直醒著。
沟谷外面的荒漠正在醒来,但他们还不能动。
要等到日落。
而他要在日落之前想清楚一件事。
美国人的搜索撤了,那替代方案是什么。
他把这个问题放在脑子里,让它悬在那里,像一颗拧到一半的螺丝。
他不急著拧到底,因为这里信息不够。
现在他只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