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瓦德中校，先停一下，我跟我的朋友先结帐。「
就在贾瓦德的思维像缠在一起的伞绳一样越扯越乱的时候，宋和平忽然直起身，用清晰的英语大声开口。
贾瓦德猛地回过神来，不由一愣，眉毛微微皱了一下。
「结帐？「
「没错，结帐。「
宋和平已经在勒缰绳了，他的骆驼慢慢减速，从驼队的中段脱离出来。
「看来到了这里已经彻底安全了，我得跟我的朋友结帐，让他回去。「
宋和平用手指了指哈吉。
「他的尾款还没付清。我们到一边说几句话，把帐结了。「
贾瓦德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目光在宋和平和哈吉之间快速扫了一个来回。
哈吉也停下了步子，回头望著这边，脸上的表情在星光下看不太清，但能感觉到那人在等一个回应。
同意？
还是不同意？
如果不同意，宋和平立马能嗅出不对劲。
但就算同意，又能怎么样？
那个走私贩子从头到尾都不在目标名单里，就是个带路的骆驼客，让他走也没什么影响。
只要宋和平还在，只要自己还盯著这个最关键的目标，其他都不重要。
至于哈吉走的时候会不会带出去什么消息……
这条破路上连卫星电话都打不通，他能传给谁？
「尽快。「
贾瓦德说。
他看似镇定，但宋和平注意到那个波斯中校的右手从缰绳上松开了一瞬，指尖搭在防风衣的拉链头上。
那个位置下面就是腋下枪套。
这家伙有那么一瞬间动了杀心。
「还有七公里就到车队那里了。「
「就几句话的事。「
宋和平说，语气轻松得像在旅馆前台退房。
「不耽误咱们赶路。「
他说完，策动骆驼朝哈吉走去。
经过灰狼身边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下巴微不可察地向下点了半寸。
灰狼立刻会意，无声地抽了抽缰绳，让胯下的骆驼横移了两步，恰好停在贾瓦德的左前方。
如此一来，灰狼的身体和骆驼的躯干在贾瓦德和宋和平之间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那道屏障不够厚，但如果贾瓦德想抬手射击宋和平，他必须先绕过灰狼那峰骆驼的脑袋。
同一时刻，后面的谢尔盖和米科拉也无声地调整了步速。
谢尔盖往左靠了半步，肩头几乎抵上光头的手臂。
米科拉则慢了一拍，让络腮胡走到了自己的前面，枪口方向正好对著那个瘦子的后腰。
贾瓦德三人被一对一盯上了。
宋和平的骆驼在哈吉身边停下，取下背囊，跳下骆驼。
「哈吉，过来结帐。「
哈吉心里微微一动。
他在边境线上跑了十四年的走私营生，什么风浪没见过？
宋和平这趟活儿的尾款结得一点预兆都没。
距离汇合点就还差几公里，在这里突然要结帐？
肯定有事！
但哈吉什么都没说，只是眯了一下眼睛，跟著跳下骆驼。
宋和平站到了哈吉的骆驼一侧。
那峰老驼的躯干和上面挂著的褡裢、水箱、绳索恰好形成了一个视线遮蔽区，从贾瓦德的方向看过来，只能看到宋和平的半个肩膀和哈吉的半截头巾。
「哈吉，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宋和平的声音极低，比寒风掠过砾石的声音高不了多少。
他说话的时候嘴几乎贴著哈吉的肩头，那个角度能确保声音不向两侧扩散。
哈吉看著他，目光在暗光中透著沉稳而警觉。
那双在走私道上打磨了十几年的眼睛里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来活了「的精明。
「你说。「
哈吉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
「是干掉这几个人吗？「
「你也觉得不对劲？「
「当然，我是谁？「
哈吉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被小瞧了的不满。
他凑近宋和平的耳朵，语速极快地说：
「那个贾瓦德。刚才休息的时候，我听到他和另外两个人说话了。他们以为我听不懂波斯语。他们说的是——#039到了岔路口之后，准备动手。目标不要活的，尸体处理在采石场的废坑里。#039「
「我艸，你不提醒我？「宋和平的眉头一紧。
「我给你丢眼色了，你自己没看出来。「
哈吉的语气里带著老油条特有的理直气壮。
宋和平叹了口气。
他确实没注意到哈吉丢的眼色。
刚才那段路他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贾瓦德的走位上，忽略了前面的信号。
但这种失误现在计较没有意义。
不过都不重要了，现在重要的是用好哈吉这枚棋子。
他的语速快而清晰：「现在拿钱，离开。然后用最快速度离开，回到伊利哥境内。一路上你记住不断拨打这个号码。「
说著，他伸手从哈吉的口袋里掏出对方的卫星电话，飞快地输入了一个号码，摁下通话键，屏幕亮起「呼叫中「的字样，不到两秒他又摁了挂断键。
一个未拨通的记录留在了通话列表里。
看著宋和平这一系列操作，哈吉一头雾水。
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目光在那个号码和宋和平的脸之间来回跳。
「记住，对方是革命卫队的阿凡提。通了你就告诉他，我在边境出事了，他派来的人是内鬼，让他调兵过来支援我，就在这！「
哈吉奇道：「为什么现在不直接干掉这三人？干掉了，我们一起跑路，回伊利哥。「
「没时间解释。「
宋和平的声音像刀片一样快，一点废话都没有。
「按我说的办，酬劳一百万美元！干不干！？「
「干！「
哈吉没有犹豫。
一百万美元，这个数字从他耳朵进去就直接钉在了神经末梢上，连绕过大脑皮层的时间都省了。
一个卫星电话，一百万美元！
这简直就是天降横财！
他那双在星光照耀下泛著油光的眼睛亮了一下。
宋和平从背囊里掏出一摞早准备好的现金，用皮筋扎著的百元美钞，厚厚的一捆，他直接塞进哈吉手里。
「这趟尾款结了，另外一百万，我如果还活著，回打电话到摩苏尔，你到时候去我那边的公司直接取，有人会给你。「
哈吉把那捆钞票掂了掂，不用数，手感告诉他数目只多不少。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劣质烟草熏黄的牙齿。
「安啦保佑你一定要活著。「
他把钱塞进内兜，拍了拍胸口的鼓包，又说：「不然我就拿不到一百万了。「
宋和平不再多说。他转身径直回到自己的骆驼旁，左脚踩蹬，右腿一翻，利落地上了驼背。
他把hk416重新横回大腿面上，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冲哈吉扬了扬下巴，喊道：「骆驼我骑走了。「
「没问题！「
哈吉扬了扬手里那一大捆美钞，声音大得故意要让贾瓦德听见。
「算我个人赠送的！「
说完，他朝著自己的驼队一挥手，嗓门扯开：「走！任务完成，我们回去分钱！「
哈吉的十几个手下听到老大的命令，没有多问，纷纷调转骆驼对准回路。
其中一个小个子立刻从驼队里牵出那峰挂著装有扎赫迪的大木箱的骆驼，快步走到宋和平面前，把缰绳递上去。「宋先生，您的货物。「
「好，交给我。「
宋和平接过那根粗糙的麻绳缰绳，然后直接朝贾瓦德递了过去。
多了一头拉货的骆驼，那就得有人牵。
宋和平不会牵这玩意儿，灰狼也不会，那两个雇佣兵更不可能腾出手来，他们的手得留著抠扳机。
那么只能是贾瓦德的人来牵。
而且贾瓦德肯定不能拒绝这个请求。
木箱子里装著的是革命卫队要的重要目标「扎赫迪「。
虽然谁都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东西，但阿凡提亲自安排的任务，贾瓦德如果敢在最后几公里拒绝接手运货，那就是渎职。
不牵，就露馅。
牵了，就等于废掉对方其中一人的一只手，那人扶著缰绳走，拔枪的速度至少要慢零点五秒。
零点五秒，在这种距离上，够用子弹射穿对方胸腔两次了。
贾瓦德愣住了。
他那双在暗光中闪著微光的眼睛盯著宋和平递过来的缰绳，足足停了两秒。
他的右手在防风衣的拉链头上按著，指腹能感觉到下面p226握把的纹理。
现在，他几乎能肯定一件事——宋和平已经察觉出不对劲了。
从之前那段中文对话，到故意走到骆驼侧面遮挡视线跟哈吉结帐，再到聊了那么久。
面前这条老狐狸肯定嗅到了什么。
动手？
还是不动手？
两个选项再次摆在面前。
夜风从河床尽头灌过来，吹得贾瓦德的防风衣下摆啪啪作响。
他的喉咙里干燥得像塞了一把沙，舌尖舔了舔上颚，尝到的是铁锈一样的味道。
宋和平的手还伸在那里，缰绳在星光下泛著灰白色的柔光。
那根绳子安静地悬在两个人之间，轻飘飘的，但贾瓦德觉得它比一根绞索还沉。
「牵上吧，贾瓦德中校。「
宋和平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著一点善意的提醒。
「箱子挺沉的，别摔了。「
贾瓦德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接过来？
还是……
现在翻脸，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