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德靠在机舱舱壁上,半闭双眼。
现在,什么都不用做。
只需要等待。
等待死神的到来。
一秒。
两秒。
三秒。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许久后,调查组乘坐的直升机还没爆炸。
他睁开眼眼睛,盯著后那架黑鹰。
三百二十米——
作为海豹突击队指挥官,这个距离他不可能估错。
钳工说过,遥控距离四百米,沙漠环境能到四百五。
绝对在作用范围内。
但炸弹没响。
接收器掉了?
雷管受潮?
还是西蒙给自己的根本就是个次品?
他下意识又摸了摸口袋里的起爆器,心跳开始加速。
片刻后,桑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抬手看了看表。
时间还差三分钟。
是自己太心急了而已。
不能慌。
再等等。
倒计时依旧在进行中。
桑德的目光不停扫向手表。
10……
9……
8……
……
3……
2……
1!
终于到了!
他偷偷转头,看向后方。
视野尽头,那架直升机的尾部突然亮起一个光点。
针尖大小,橙黄色,一闪而灭。
零点二秒后,那个光点炸了。
炽白色的火球以几何级数膨胀,尾梁、尾桨、尾减速器,所有精密机械结构在十分之一秒内完成了从固体到碎片云的状态切换。
轰——!
桑德瞳孔急速缩小。
他亲眼看著那架黑鹰的尾部凭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狂暴的橘红色火球,裹挟著黑色浓烟和金属碎片向外喷射。
后面几百米外,调查组那架直升机瞬间失去尾桨反扭矩,机身开始猛烈顺时针自旋。
两台get700发动机仍在全功率运转,三千六百轴马力全部灌进主旋翼,但没有尾桨抵消扭力,整架飞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拧著的陀螺,旋转速度在不到一秒内就突破了飞控极限。
金属尖啸声穿透旋翼噪音传来——
那是主桨叶在做非受控挥舞时发出的高频震颤,像有人用钢锯在拉一根绷到极限的高压电缆。
紧接著第二波爆炸。
主减速器舱爆出一团更大的火球。
传动轴在扭曲的机身结构中扭断,高温高压的滑油从断裂管路喷出,一接触炽热的减速器壳体就被点燃,火焰瞬间吞没了半个机身。
旋翼声音变了。
变低了,变慢了,但更重了,像一柄生锈的铁锤砸在倒扣的铜钟上。
那是桨叶失同步的典型征兆。
每一片桨叶都在按照自己的攻角和转速旋转,整个旋翼系统正在走向彻底解体。
下一秒,主旋翼散了。
那个模糊的圆盘状残影突然四分五裂,几片桨叶像被弩炮发射的钢制投枪一样向不同方向甩出。
最长的那片带著残余动能斜著切过正在塌陷的机身上部,驾驶舱顶盖连同部分机背结构被一并削飞。
整架飞机开始坠落。
不是迫降,不是滑翔。
直接就是自由落体。
机头微微朝下,拖著浓烟和火焰,像一块从摩天大楼扔下去的燃烧的石头,沿著近乎垂直的轨迹砸向灰黄色的地表。
桑德所在的这架直升机猛地侧倾。
飞行员雷诺兹上尉猛拉周期变距杆,开始调转机头。
「holyshit!」
桑德身后传来布伦特的声音。
那个在巴格达和摩苏尔摸爬滚打的老兵,那个见过ied把防雷车炸翻、见过人体碎片挂在电线上的布伦特,此刻的语气里只剩下最原始的震撼。
桑德没回头。
他的目光锁定在驾驶舱方向。
驾驶员雷诺兹上尉正在同时操作无线电和飞控。
右手握著周期变距杆保持姿态,左手在中央仪表台上快速按动开关,同时对著头盔麦克风喊话。
「mayday,mayday,mayday!这里是蝰蛇26号,这里是蝰蛇26号!我目视确认——重复,目视确认——蝰蛇25号被击落!蝰蛇25号坠毁,我再说一遍,蝰蛇25号坠毁!」
桑德能看见他的下颌肌肉绷成了两块坚硬的隆起,在咬紧牙关的状态下不断跳动。
「我能目视接触坠机地点!没有幸存者迹象!没有降落伞!重复,未观测到降落伞!请求立即派遣搜救力量并批准飞越坠机区域进行损伤评估!」
塔台的回复几乎瞬间到达。
坎大哈联合空中作战中心的管制员努力维持著职业语气,但恐慌像漫过水盆的水一样止不住地溢出。
「蝰蛇26号,这里是坎大哈联合空中作战中心。收到你的mayday。再次报告蝰蛇25号的状态。确认他们是否——」
「我说了他们坠毁了!」
雷诺兹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但仍然努力克制著。
「他们在空中爆炸了!我亲眼看见他们的尾部与机身分离,飞机进入不可恢复的自旋!他们高速撞击地面!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机上任何人能在那种撞击中幸存下来!」
驾驶舱里安静了不到一秒。
「蝰蛇26号,坎大哈联合空中作战中心。我们正在从谢尔扎德派遣快速反应部队,预计到达你所在位置的时间大约为二十五分钟。你可以自行决定飞越坠机区域进行进一步评估。保持当前高度和航向直到越过网格——」
「否定,坎大哈!」
雷诺兹打断了他。
「我正在监测机身振动!我可能在穿越碎片云的过程中受到了碎片损伤!请求返回基地进行检查!」
「蝰蛇26号,请求批准。将应答机设置为紧急代码,返回谢尔扎德前进作战基地进行初步检查,然后再前往坎大哈。尽可能保持当前高度。」
「roger.」
雷诺兹切断通讯,左手在周期变距杆上做了一个细微的调整。
桑德感觉到机身姿态改变。
机头微微抬起,航线向左偏转,朝著谢尔扎德前进作战基地的方向飞去。
他再次望向舷窗外。
远处地平线上,坠机点升腾起一根黑色浓烟与灰白色扬尘混合的垂直烟柱。
烟柱的底部是仍在燃烧的火球,火光把周围几百米的地表染成一片红色。
桑德盯著那根烟柱看了三秒。
然后他低下头,右手隔著尼龙面料按压了一下口袋里的起爆器。
那个磨砂质感的工程塑料外壳还在那里,安静地躺著。
他没有把它拿出来。
没必要了。
回到基地后,他必须找个安全的地方把它销毁。
毁尸灭迹。
桑德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旋翼噪音平稳而单调地充斥著整个机舱,如同一台巨大而冷酷的心脏起搏器。
机舱里的队员们在议论纷纷,都在猜蝰蛇25号坠落的原因。
布伦特坐在对面,保持著沉默,但双眼盯著自己的指挥官。
桑德和他对视了片刻,双方似乎忽然有了某种默契。
两人多年的搭档,一句话不说,但却胜过千言万语。
桑德再次望向窗外。
那根黑色烟柱越来越远,越来越细。
蝰蛇26号调整了航向。
雷诺兹上尉做了一个俯仰调整,机身开始缓慢转弯。
「蝰蛇26号,正在调转航向。」
雷诺兹的声音再次从驾驶舱传来。
「我将在安全高度上飞越坠机点进行一次侦查。」
桑德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
他透过舷窗望向前方。
视野尽头,那根黑色烟柱重新出现在地平线上。
前面那架直升机正在接近坠机区域。
又过了不到两分钟,蝰蛇26号已经飞到了坠机点的正上方。
桑德把脸贴近舷窗,向下望去。
地面上,那架直升机的残骸散落在一条干涸河床的两侧。
主机身摔在一片砾石滩上,蒙皮在高温下融化成扭曲的金属瘤,坠毁产生的残片撒得到处都是,周围的植物也被点燃,正在熊熊燃烧。
直升机的尾梁落在两百米外的一处山坡上,断成了三截,尾桨叶片像被拧坏的玩具一样插在碎石里。
主旋翼系统解体后的碎片散布得更远。
那片最长的主旋翼桨叶插在河床下游大约三百米的沙地上,半截埋在土里,半截翘向天空。
没有生命活动的痕迹。
因为没有什么东西能动的了。
那片河床和山坡上的每一块金属碎片都安静地躺在自己撞出来的坑里,冒著细小的灰白色烟雾。
简直是天然的火葬……
桑德心想,这种烈度的坠机和爆炸,加上之后的燃烧,怕是像样的骨头都捡不回几片。
他把目光移开了。
雷诺兹上尉的声音再次通过无线电传出去:
「蝰蛇26号呼叫坎大哈。已飞越坠机点上空。重复,已飞越坠机点上空。现场无任何生命迹象。无求救信号。无移动物体。残骸散布范围约三百米乘五百米。根据残骸散布形态判断,飞机在撞击前已完全失控并发生空中解体。建议搜救队携带生物取样设备。」
塔台那边沉默了一下。
「蝰蛇26号,收到。你的振动情况如何?」
雷诺兹快速扫了一眼仪表台上的振动监测面板。
「振动值在允许范围内。可能是碎片云中某块较小的蒙皮击中了我,但损伤不严重。我会在谢尔扎德落地后做详细检查。」
「roger.保持汇报。」
通讯结束。
「全体注意,」雷诺兹对著机内通话系统说,「我们正在返航谢尔扎德。预计十五分钟后著陆。保持就座。」
桑德解开安全带调整了一下坐姿,重新扣好。
身后的机舱里依旧一片死寂。
布伦特已经开始闭目养神,呼吸声均匀而沉重。
桑德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掌心有一层薄汗。
他慢慢地把手指一根一根伸直,看著它们。
很好。
没有发抖。
他重新握紧拳头,又松开。
重复了三次,直到掌心的湿意被战术手套的布料吸干。
然后他靠回座椅,闭上眼睛。
旋翼的声音像一台永不停歇的节拍器,一下一下地敲在他太阳穴上。
前方那片燃烧过的土地已经从视野里彻底消失了。
地平线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蓝色的烟霾,被高空气流慢慢拉长、撕碎,最终什么也没剩下。
桑德的呼吸平稳下来。
每分钟九十二次的心跳,降到了七十八。
还在降。
等到直升机降落谢尔扎德的时候,他的心率会回到六十八。
他那个人事档案里的体检表上记录著自己最近一次体检留下的标准静息心率。
一个干净的数字。
一个什么也证明不了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