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整。
维吉尼亚州阿灵顿县，安全屋。
宋和平从地下室走上楼，从橱柜里拿出一包咖啡豆，倒进研磨机。
机器轰鸣了十几秒，咖啡豆变成了粉末，散发出一种深烘焙特有的焦香。
他把咖啡粉装进手柄，压实，扣上咖啡机，按下萃取键。
深褐色的液体从出水口缓缓流出，带著一层金黄色的油脂。
他盯著那层油脂看了两秒钟。
萃取完成。
往杯子里加了一点点热水，做成了一杯美式。
没有加糖，没有加奶，有利于提神。
端著咖啡杯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今天的天气不错，白天的时候阳光很好，虽然天黑了，但云层不厚，月亮和星星都看得见。
但对于行动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宁可现在电闪雷鸣，风雨交加，那样对于灰狼的抓捕行动来说才是最佳的天气条件。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是黑的。
他在等灰狼的消息。
灰狼在下午五点的时候传回了一份观察报告。
报告里有阿雷兹今天的活动轨迹、他家的建筑结构、周边的地形、可能的逃生路线、附近的监控覆盖范围、以及最佳的行动窗口。
宋和平在脑子里回放著灰狼说的每一个细节。
今天似乎出了点状况。
阿雷兹加班了。
直至八点的，他还没走。
灰狼在街对面的公共停车位上一直守著，看到阿雷兹办公室的灯一直亮到傍晚。
「老大，这家伙要是在公司过夜，怎么办？」
灰狼在通讯频道里抱怨起来。
宋和平喝著咖啡安慰道：「沉住气，别慌，我觉得这家伙只是晚了点下班。」
「要不，直接进他公司，绑走他算了。」
「那是商业大楼，里头有很多公司，还有保安，你想上电视新闻吗？」
「好吧……」
灰狼的焦急，宋和平理解。
现在摩萨德肯定也在找自己的安全屋。
双方都在和时间赛跑。
谁先找到对方的落脚点，谁就占据了这场较量的主动权。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八点的时针开始偏移……
时间来到了八点一刻。
「出来了！」
频道终于传来灰狼狂喜的叫声。
宋和平回到地下室，来到屏幕前。
随身摄像头的画面正对商业楼的大门口。
晚上八点十六分，阿雷兹从写字楼里走出来。
他直接走向停车场，没有去健身房，没有像往常一样去超市购物。
他似乎行色匆匆，走路过程中不断看表。
灰狼在报告里说，阿雷兹下午三点连街对面的健身房都没去。
他是那家健身俱乐部的vip，往常每天下午雷打不动要去锻炼至少三十分钟。
今天，阿雷兹却整整一天都待在办公室里，连午饭都是叫的外卖。
这说明他在处理一件重要的事情。
也许是在为摩萨德的行动小组准备什么东西。
阿雷兹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了停车场。
灰狼和手下的车跟在他后面，保持著三个车身的距离。
路线很清晰。
从公司出来，左转进入m街，然后沿著运河路一直向南，再拐进n街回家。
这是阿雷兹每天回家的固定路线。
运河路。
宋和平的目光扫过一旁的地图。
运河路是一条沿著切萨皮克和俄亥俄运河修建的双车道公路，白天车流量不小，但晚上七点以后车流量会明显减少。
这条路的一侧是运河，另一侧是一排十九世纪的仓库，现在大部分已经被改造成了高档公寓和艺术工作室。
这条路有两个特点。
路灯不多，而且监控摄像头只在街头和街尾的红绿灯处才有。
完美的伏击地点。
宋和平在脑子里构思著抓捕行动的每一个细节。
原定行动时间定在晚上七点零五分。
现在已经延误了一个小时。
但这没什么坏处。
拦路抓人，越夜越好。
阿雷兹从公司开车回家，正常情况下需要大约二十分钟。
所以阿雷兹实际上会在八点三十到八点四十分左右行驶到运河路石桥下的那段偏僻路段。
动手的地点就是那里。
灰狼已经埋伏好了人马，只等鱼儿撞入网中。
「跟好，别惊动他，到了石桥下面动手，动作要快！」
灰狼接到指令后，只说了两个字：「明白。」
宋和平又喝了一口咖啡。
咖啡已经不那么烫了，苦味变得更加明显。
他来到指挥台前坐下，换上半封闭式通讯耳机。
「灰狼，测试通讯。」
两秒钟后，灰狼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清晰而稳定：「通讯正常。」
「谢尔盖。」
「谢尔盖在线。」
「埃斯特班。」
「埃斯特班在线。」
宋和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所有人注意。」他说，「行动时间重新确认，目标已经离开大楼，大约八点三十分前后到达行动位置，所有人按照最新方案执行。」
「谢尔盖收到。」
「埃斯特班收到。」
宋和平靠在椅背上，将腿架到桌角上，仰头看著天花板。
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同一时刻，华盛顿东北部，雅格的安全屋里。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客厅里坐著五个人，餐厅里坐著三个人，走廊里还站著两个人。
八名被激活的沉睡特工已经全部到达。
加上雅格、米哈尔和埃坦，一共十一个人。
这些人来自不同的背景，有不同的专业领域，有不同的生活。
但此刻，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找到宋和平，杀了他。
客厅角落的一把椅子上坐著丹尼尔；科斯特洛。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边是一把格洛克19手枪。
枪已经检查过了，弹匣是满的，一发子弹已经上膛，保险关著。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的白墙上，但脑子里想的不是宋和平，不是任务，不是摩萨德。
他想的是今天下午离开乔治城大学时，办公室门后面软木板上贴著的那张照片。
那是女儿七岁生日时拍的，穿著粉红色的连衣裙，头上戴著一个纸做的生日皇冠，笑得露出了两颗门牙。
当时，他把那张照片取下来，放进了口袋里。
现在那张照片就在他的左胸口袋里，离他的心脏不到十厘米。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看到女儿。
也许能，也许不能。
但他知道，如果他今天不来，如果他不执行这个任务，他会死得更快。
丹尼尔旁边坐著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著机场地勤的制服，胸口的工牌上写著「詹姆斯；莫里斯」。
其实这家伙真名叫雅科夫；戈尔德曼，在杜勒斯国际机场工作了六年，是行李分拣系统的维护工程师。
雅科夫今天下午被激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利用他的工作权限，从机场的内部资料库中调出了一份名单。
那份名单现在就在雅格的笔记本电脑上。
「我找到了。」
雅科夫在下午四点半的时候对雅格说。
「过去一天里，有十三个人从南美的几个城市飞抵华盛顿。加拉加斯、波哥大、利马、圣保罗。其中八个人的旅行模式可疑。」
「可疑的标准是什么？」雅格问。
「他们在南美的居住时间不超过六个月。使用的护照是欧洲或者北美的，不是南美当地的。没有任何犯罪记录，但也没有任何可以追溯到具体雇主的工作信息。他们的旅行目的在入境申报表上填的是『旅游』或者『商务』，但没有人能说出他们具体在做什么生意。」
雅格接过那份名单，快速扫了一遍。
他把名单递给了米哈尔。
「查这些人。我要知道他们住在哪里，和谁联系，来华盛顿做什么。」
米哈尔用了不到两个小时就查完了。
她的方法是交叉比对。
把名单上的名字和华盛顿地区的酒店登记记录、租车记录、信用卡消费记录、手机信号位置数据全部比对一遍。
结果出来了。
五个人确实有正当理由来华盛顿。
其中两个是来参加一个国际贸易会议的，一个是来探亲的，两个是来旅游的。
他们的行程清晰，目的明确，没有任何异常。
但有三个人的行踪较为奇怪。
一个从加拉加斯经巴拿马城转机来的乌克兰人，一个从波哥大直飞的罗马尼亚人，和一个从圣保罗经迈阿密转机来的波兰人。
他们的旅行目的无法确认。
没有酒店登记记录。
没有租车记录。
没有信用卡消费记录。
「这三个人很可能和宋和平有关。」
米哈尔说：「他们今天早上到达，分乘不同的航班，用不同的方式进入市区。但他们最终很可能去了同一个地方，一个我们还没有找到的地方。看来，宋和平也在做打算，你说他像干什么？是要跟我们硬碰硬吗？」
雅格盯著那三个名字看了几秒钟。
「能找到他们去了什么地方吗？」
「给我时间。」米哈尔说，「他们的行踪需要时间，我需要找到我们在这里的内线，为我们提供华盛顿街区摄像头过去二十四个小时的记录，通过面部识别来确认出他们，再查找他们的行动轨迹。」
「要快！」
雅格的语气里多了一份焦急。
毕竟宋和平如果真的在召集人马入境，那么他要干什么就跟秃子头顶的虱子一样明显了。
「我会加快速度，现在我和总部的技术部门联系，调用他们的系统和算力进行对比，这样会比我们在这里单独分析要快。」米哈尔点了点头，用最快的语速给出了答案。
急也没用。
通过技术追踪找到宋和平，这是他们现在唯一能用的办法。
埃坦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他的手里拿著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卫星地图。
「总部那边有消息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平板电脑递给雅格。
雅格接过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华盛顿特区及周边地区的卫星地图。
地图上有三个红色的圆圈。
一个在阿灵顿县，一个在亚历山大里亚市，一个在乔治王子县。
「总部通过卫星图像和地面监控的交叉比对，锁定了三个宋和平可能藏身的区域。」
埃坦用手指著屏幕上的圆圈，一个一个地解释。
「第一个，阿灵顿县。这个区域的住宅密度适中，交通便利，距离华盛顿市区十五分钟车程，是建立安全屋的理想位置。这个区域有很多独栋住宅，地下室可以改造成指挥中心，周围的街道可以设置多个观察点。如果我是宋和平，我会选这里。」
「第二个，亚历山大里亚市。老城区，有很多历史建筑，结构复杂，便于隐蔽和逃脱。但缺点是游客多，监控多，容易被发现。」
「第三个，乔治王子县。这个区域比较偏僻，住宅密度低，不容易被注意到。但缺点是距离华盛顿市区太远，宋和平如果要参加会议或者会面，通勤时间太长，不安全。」
雅格盯著屏幕看了几秒钟，然后说道：「我判断……宋和平躲藏在阿灵顿县的可能性最大。」
「总部那边的分析师也这么认为。」埃坦说。
雅格抬起头，看著房间里聚集的十一个人。
客厅、餐厅、走廊，每个角落都有人。
有的人在检查武器，有的人在熟悉地图，有的人在低声交谈。
这些人来自不同的背景，有不同的专业领域，但此刻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雅格清了清嗓子。
房间里的低声交谈声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听著。」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楚，「我们现在有十一个人。宋和平最多有十几个人保护他。力量对比基本持平。」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但我们在暗处，他在明处，而且我们还有技术和情报上的绝对优势。他知道我们要再次行动，但不知道我们在哪里，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会动手。这是我们的优势。」
没有人说话。
「今晚的任务是找到他的安全屋。」雅格继续说，「埃坦会给你们分配搜索区域。每个人负责一个网格，步行或者开车巡逻。观察任何可疑的活动，频繁进出的车辆、携带战术装备的人员、窗户被遮挡的房子、不正常的通讯信号。」
他竖起一根手指。
「记住，第一，不要打草惊蛇。」
第二根手指。
「第二，不要擅自接近目标。」
第三根手指。
「第三，发现目标后不要擅自采取任何行动。」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锋利。
「立刻报告位置，然后等待我的下一步指令。」
丹尼尔从角落的椅子上站起来，手里把玩著那把格洛克19。
「找到之后呢？」他问。
这是丹尼尔今晚第一次开口说话。
雅格看著丹尼尔说道：「找到之后，我们调集人手，然后组织一次全面攻击。同时从多个方向突入，不留活口。」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开始检查武器，有人开始穿防弹背心，有人开始往口袋里塞额外的弹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