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格拉姆空军基地。当地时间下午三点。
一架没有标识的小型喷气机降落在跑道上,滑行到停机坪最远端。
发动机还没完全熄火,舱门就打开了。
菲利克斯第一个走出来。他没有等舷梯车,直接从舱门跳了下来,靴子踩在滚烫的停机坪水泥地上。
他站在飞机旁边,扫了一眼整个停机坪,然后才侧身让开。
一辆军用悍马停在停机坪边上。
车上下来一个穿陆军常服的上尉。
「菲利克斯先生?我是——」
「车留下,你可以走了。」
菲利克斯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上尉愣了一下。
「但是将军让我——」
「我让你走,听到了吗,上尉,难道你是个聋子?!」
菲利克斯没有看他,直接从他身边走过去,拉开悍马的后门坐了进去。
奈特上了副驾驶,其他人挤在后面。
悍马发动,绝尘而去。
临时办公点设在基地东部的一排货柜改造房里。
菲利克斯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有两个穿迷彩服的军官正对著墙上的地图指指点点。
一个是中校,一个是少校。
他们转过头来,皱著眉。
菲利克斯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中校低头看了一眼,是总统特别授权令。
抬头有烫金的总统徽章,下面有金发奶龙的亲笔签名。
中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语气变了。
「你需要什么?」
「这间办公室。现在。」
中校看了看菲利克斯,又看了看授权令,再看看菲利克斯身后那五个人。
他没有再说话,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带著少校走了出去。
门关上。
菲利克斯站在桌子前面,转过身面对他的人。
「扎伊采夫。把这间屋子扫一遍,看有没有监听。然后翻上一个调查组留下的所有文件,包括电子档和纸质档。天亮之前我要知道他们到了这里之后做的每一件事。」
扎伊采夫打开笔记本电脑,头都没抬。「好。」
「陈。去基地的通讯中心,调取坠机当天的所有空中交通记录。另外,找到上一个调查组和基地的最后一次通讯记录,要精确到秒。」
陈点头。
「莫拉雷斯。去机库。找到那架坠毁黑鹰的所有维护记录,最近三个月的。然后去找塔台当天的值班人员。」
莫拉雷斯转身走了。
「奈特。跟我去见基地司令。我们要获得宋和平的控制权。」
菲利克斯说完,朝门口走去。
……
半小时后。
临时羁押室的门从外面打开了。
宋和平没有睁开眼睛。
他从脚步声判断来的人不止一个。
至少四个,可能五个。
步频很快,节奏不均匀,不是军人。
这不是好消息。
「宋和平。」
门被咣当一声推开,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门口方向传来。
宋和平睁开眼睛。
他看见五个人站在门口,但真正让他注意的是站在最前面的那个。
光头,深灰色眼睛,黑色t恤。
那个人站著的姿势和其他人不一样。
重心在前脚掌,膝盖微曲,肩膀放松但核心收紧。
宋和平见过很多这种站姿,在那些真正上过战场、真正杀过人的人身上。
但这个人的站姿里有一种更危险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暴力。
「站起来。」菲利克斯说。
宋和平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看著菲利克斯。
他没有动。
「我说——站起来。」
宋和平慢慢站了起来。
菲利克斯朝他走过来,在离他大约一米的地方停下。
两个人面对面站著。
「认识一下,接下来我会亲自负责你的案子,我叫道格拉斯;菲利克斯,隶属中情局。负责调查上一个调查组的坠机事件和接手军火处置合同调查。」
宋和平看著他,平静道:「我知道你们要来。」
菲利克斯的眉毛动了一下。
宋和平的冷静令人有些意外。
自己的气势没能压倒对方,这很罕见。
彭裴奥说的没错,面前这个人不好对付。
「你知道我们要来?」
「两天前就知道了。」
菲利克斯盯著他看了两秒。
「搜他。」
奈特和莫拉雷斯上前。
宋和平没有抵抗,张开双手。
结果出了在宋和平口袋里搜到一包口香糖外,什么都没有。
「没收。这里不许有私人物品。」菲利克斯看了一眼那包口香糖,冷冷道:「带他走。」
十五分钟后。
审讯室在临时办公点的最深处。
这里不是羁押室,是一间专门布置过的房间。
只有一把金属椅子固定在房间中央,头顶一盏日光灯,很亮,亮得刺眼。
墙上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宋和平走进去的时候,扫了一眼这个房间。
不到两秒,他看到了所有东西。
椅子的固定方式,地面的材质,墙壁上可能隐藏摄像头的位置,以及唯一的那扇门。
他走到椅子前,坐下,然后翘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看著门口。
菲利克斯站在门口,看著宋和平的样子,嘴角没有动,但那双钢铁般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是评估。
像一个人在打量一件物件,看看它值不值得自己花时间。
「韦伯,」菲利克斯说,「开始。」
卢卡斯;韦伯走进来。
他手里没有东西。走到桌子旁边,靠在桌沿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低头看著宋和平。
那双大眼睛里没有任何天真可言。
「宋先生,你知道你为什么被带到这里吗?」
「因为你们的直升机掉下来了,你们需要有人负责。」
韦伯微微歪了一下头。
「你认为你该负责吗?」
「我人一直在这里,为什么要对发生在外头的事情负责?你问这话就像问你的继父是否要对你的血缘基因负责一样可笑。」
「嗬嗬,你觉得自己很幽默是吗?」
韦伯冷笑著直起身,开始在房间里踱步。
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节奏上。
菲利克斯靠在审讯室的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
他不打算主导审讯,那是韦伯这位审讯专家的工作。
他站在这里,是为了看。看他。
菲利克斯在冷板凳上坐了很多年。
那些人说他不可控,说他太危险,说他分不清「应该做的」和「可以做的」之间的界限。
他们说得对。
他确实分不清。在他看来,「应该做的」就是「可以做的」。
「不应该做的」但你做了,后果你来承担。
他接受一切后果,从不辩解,从不后悔。
他杀过不该杀的人,放过不该放的人,跨过无数条别人画在地图上的红线。
他的每一次行动报告都被那些坐在空调房里的人反复推敲,试图找到把他踢出去的把柄。
他们找到了。
但他们不敢。因为道格拉斯;菲利克斯知道的太多了。
他不仅知道他做过什么,他还知道他们做过什么。
那些坐在空调房里的人、那些在国会作证时一脸无辜的人、那些把黑色行动的秘密报告锁进保险柜再从不让任何人看到的人。
冷板凳是一间透明的牢房。
你能看到所有人都在忙,你听到电话铃响,你听到走廊里急促的脚步声,你知道这个世界在你面前运转,但你不属于它。
菲利克斯在那间透明牢房里坐了太久。
久到他已经开始习惯那种感觉。
不是痛苦,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一种被世界抛弃了但还没死透的、介于生与死之间的状态。
现在他出来了。
不是因为那些坐冷板凳的人突然觉得他改过自新了,而是因为彭裴奥需要一个疯子。
一个不怕把事情闹大的疯子,一个不关心后果的疯子,一个愿意为了得到答案而做任何事的疯子。
他没选错。
自己就是那个疯子。
但有一个他们不知道的事,菲利克斯不在乎。
不在乎被人叫疯子,不在乎被人怕,不在乎在冷板凳上坐多久。
他唯一在乎的是——能不能完成。
失败对于菲利克斯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韦伯熟练地从箱子里拿出水壶和布。
两名看守上前,将宋和平的手脚绑定在椅子上,然后用绳子套住了他的脖子,往后拉。
这是在为水刑做准备。
很快,水刑开始了。
韦伯把布盖在宋和平脸上。
那不是普通的布,是一种特制的粗帆布,吸水性极强,一旦湿透就会死死地贴住口鼻,不留一丝缝隙。
布料的边缘压在宋和平的颧骨和下颌上,形成一个粗略的密封。
他头向后仰著,重力会让水往鼻腔里灌。
水下来了。
不是一下子倒下来的。
那样太仁慈。
韦伯用的是细流法。
缓慢的、持续的、仿佛永远不会停的细流。
水从水壶口流出,落在布的中央,立刻被纤维吸收。
布料变重了,像一只湿冷的手掌捂住了他的整张脸。
刚开始的时候,水接触布料,布料贴住鼻孔的边缘。
宋和平还能吸气,但气流通过湿布的时候发出一种细小的咕噜声,像吸管插在快喝完的可乐杯底。
然后,布料完全湿透,贴住了他的鼻孔和嘴巴。
他吸气,但空气进不来了。
不是被堵死了,是被水膜封住了。
他用力吸气,布料被吸进鼻孔的边缘,水顺著吸气的过程往鼻腔里渗。
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往他的鼻子里灌盐水,不是吞下去的那种呛,是直接灌进呼吸道的那种呛。
再过四十秒,他的膈肌开始痉挛。
这不是他能控制的。
膈肌是人体最主要的呼吸肌,当它检测到气道里有异物,不管是水、食物还是血液,它会本能地收缩,试图把那个东西从气道里推出去。
但推不出去,因为有布挡著。
于是膈肌收缩得更剧烈了,一波接一波,像有人在用拳头反复捶打他的上腹部。
最后,宋和平的肺开始尖叫。
这并非比喻。
从生理学上讲,血液中的二氧化碳浓度在十秒内飙升到了危险水平,他的脑干正在发出求救信号:吸气,不管用什么方式,吸气。
他的身体开始挣扎,不是因为他想挣扎,是因为他的脊椎在不受意识控制地发出运动指令。
宋和平的双手攥紧了拳头。
203部队的反审讯训练告诉他一件事。
挣扎没有用,挣扎只会消耗氧气,挣扎只会让绳子勒得更紧,挣扎只会让你的心率更快,心率更快意味著你需要更多氧气,而你现在唯一没有的就是氧气。
所以不要挣扎。
但他控制不了。
身体在替他的大脑做决定。
他的胸腔上下起伏,像一台被卡住活塞的发动机,拚命地试图完成一次吸气,但每一次都失败了。
水填满了布料的每一个孔隙,变成了一个液体面具,完美地贴合著他的口鼻。
他的耳朵里听到了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越来越快,从每分钟七十次飙升到一百二十次、一百四十次。
恐慌很快袭来。
这是生理上的恐慌而非心里上的。
他的杏仁核检测到了窒息信号,然后像按下一个红色按钮一样,向全身释放了一连串的应激激素。
肾上腺素、去甲肾上腺素、皮质醇,像洪水一样涌入血液。
瞳孔开始放大,血管收缩,心跳飙到一百六十以上。
身体进入了最后冲刺模式——要么吸气,要么死。
他的下巴试图张开,但布盖著。
他的牙齿咬住了布,试图把它撕开,但布是湿的,纤维纠缠在一起,咬不断。
他的头试图朝前倾,但头一往前,勒在脖子上的绳子就立刻收紧,压住了他的气管,让他彻底断气。
接著,他的意识终于开始模糊。
钻入耳朵里的声音变得遥远而变形,像是隔著一层水听到的。
他想起了在203部队受训时的雷鸣说过的一句话:
放心,对你使用水刑的人肯定不想杀死你,因为如果要杀死你,直接开枪就可以。所以你不会死,你的敌人不是死亡,是恐惧。如果你死了,是被自己的恐惧杀死,不是被水杀死。
他用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开始数数。
一。
二。
三。
数到七的时候,布被揭开了一角。
空气像一把刀一样劈进了他的肺。
宋和平抓住机会,贪婪地大口大口呼吸。
韦伯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著一堵墙。
「奥观海和你之间是怎么进行利益输送的?多利亚诺小组的直升机坠毁是你的人干的,是吗?」
他还在重复同一句话。
宋和平喘著气。
他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
「不是。」
「看来你想当硬汉。」
韦伯笑著把布重新盖好。
水又来了。
第二轮。
第三轮。
第四轮……
每一轮的参数都不一样。
韦伯在调。他像一个精明的调酒师,在不同的变量之间寻找最佳配比。
水流的速度、布料的湿度、浇水的持续时间、间歇的长度。
太快了,人会失去意识,失去意识的人不会回答问题。
太慢了,人会有时间去适应,去调整,去建立防御机制。
韦伯要找的是那个精确的点:让人保持清醒,但清醒到足以感受到每一秒钟的恐怖。
第五轮的时候,宋和平的心率降下来了。
不是因为他适应了,而是因为他的身体在切换模式。
这是在训练中练出来的,不是课堂上讲的技巧,是他在203部队的训练板上被绑了几十次之后,身体自己学会的一套东西。
在203部队的反审讯训练中,水刑是一个核心科目。
不是教你怎么用,是教你怎么扛。教官不会告诉你技巧,因为技巧在高压下会忘。
教官会把学员绑在板上,开始浇水。
浇到你开始挣扎,浇到你开始恐慌,浇到你觉得你马上就要死了。
然后停下。
等你喘过气来,再来一次。
一次又一次。
经过长期这种训练,身体形成习惯,知道自己不会死。
那个「觉得自己在溺水」的感觉,是可以被控制的。
控制方法不是靠意志力,是靠生理调节——降低心率,降低代谢率,降低氧气消耗。
像一个进入冬眠的动物,把身体的每一个系统都调低一个档位。
宋和平在第五轮水刑开始之前就进入了这个模式。
他放慢了呼吸节奏,让吸气变得更浅、更慢、更节省。
他放松了四肢的肌肉,让肌肉不再做无谓的挣扎,因为每一次挣扎都会消耗氧气的百分之十五。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心跳上。
观察心率,观察节奏,观察那个数字怎么在水的刺激下先飙升再回落。
这是一种变态的能力。
正常人被水刑的时候,大脑会被恐慌淹没,根本没有余力去观察自己的生理指标。
但宋和平可以。
不是因为他是超人,是因为他的大脑被训练成了这样。
在极端压力下,不是关闭情绪,而是把情绪放在一个盒子里,锁上,然后把钥匙吞下去。
韦伯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宋和平的挣扎幅度在减弱。
不是因为他在放弃,而是因为他在适应。
这不可能。
没有人能适应水刑。
水刑之所以是水刑,就是因为它是不可适应的。
每一次浇水,你的身体都会重新经历那个「你在溺水」的原始恐惧。
大脑无法学会不害怕溺水,因为害怕溺水是写在基因里的。
但宋和平在适应。
不是不害怕,是在害怕的时候不表现出来。
是在害怕的时候仍然能把注意力放在该放的地方。
是在害怕的时候仍然能做出「数数」这个理智的、有意识的、非本能的行为。
韦伯的额头上渗出了额一层汗。
「菲利克斯!」他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组长,然后忍不住骂了一句粗话:「这个该死的变态受过最严酷的反审讯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