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
车队在碎石路上颠簸了将近四十分钟。
菲利克斯坐在二号悍马车的后排，右手边的车窗半开著，一股夹杂著沙尘和柴油味的暖风灌进来，吹得他太阳穴发紧。
他把车窗摇上去一半，靠回座椅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但眼皮刚合上，胸口那种闷胀感就又涌了上来。
他说不清那种感觉是什么。
不是疼，不是恶心，而是一种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胸腔上，让每一次呼吸都比平时费力。
这种感觉他从没经历过，即使在最危险的那次任务中，他都没有过这种感觉。
菲利克斯睁开眼睛，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荒原。
土黄色的砾石，灰绿色的骆驼刺，远处山脊线上被风蚀得千疮百孔的岩壁。
这片土地荒凉得像月球表面，但他知道，在这片荒凉之下藏著的是这个世界上最致命的陷阱——人。
调查员布鲁克林坐在副驾驶上，正低头看著手里的gps导航仪。
屏幕上的蓝色箭头沿著一条弯弯曲曲的路线缓慢移动，前方不远处标注著一个地名——多拉赫山口。
「头儿，还有三公里到那个山口。」布鲁克林头也不回地说，「过了山口再开二十五公里就是第一个哨所。」
菲利克斯「嗯」了一声，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前排座椅的头枕上。
司机是个年轻的调查组员，叫帕克，二十六岁，斯斯文文的，他的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显然也很紧张。
毕竟这片山区曾经是阿塔武装的活跃区。
不过，因为和谈达成的默契，近一年来这里的交火次数已经极少，最近两个月没有阿塔武装攻击美军的记录。
毕竟，阿塔再怎么极端，也不至于在美军已经宣布逐步撤军后再挑起战火。
相比起帕克，坐在后排的老资格调查员斯特拉瑟正闭著眼睛假寐，胸口的起伏很平稳，似乎对这种环境已经习以为常。
菲利克斯又看了一眼窗外。
两侧的地形开始变化了。
平坦的荒漠逐渐收窄，两边的山丘越来越高，从十几米慢慢变成了几十米，像是大地裂开了一道口子，而他们正朝著这道口子的最深处驶去。
「注意警戒。」
菲利克斯下意识坐直了身体，拿起车载电台的话筒，按住通话键。
「前方进入峡谷路段，所有车辆加速通过，保持间距。」
话筒里传来一号车上海豹小队指挥官桑德的声音：
「收到。一号车已加速，时速五十五公里。」
三号车猛禽的队长奈特回话：「三号车收到，机枪手已就位。」
四号车殿后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四号车收到，后卫正常。」
菲利克斯放下话筒，右手摸到了腰间的格洛克19枪柄。
皮质的枪套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他的掌心也是湿的。
胸口那股闷胀感更强烈了。
前车的刹车灯突然亮了。
悍马车的制动系统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整个车剧烈地向前一倾。
菲利克斯的身体猛地前冲，右手撑在前排座椅靠背上才稳住了身形。
帕克几乎是本能地猛踩刹车，轮胎在碎石路面上拖出一道浅沟，扬起一片灰尘。
「怎么回事？」
斯特拉瑟被惊醒了，眼睛瞪得溜圆。
副驾驶上，布鲁克林扶住仪表台，扭头看了一眼前方：「一号车停了。」
菲利克斯抓起话筒：「桑德，什么情况？」
电台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桑德的声音传了过来：「车辆故障。传动系统发出异响，油跟不上，不知道是不是爆了油管，我需要停车检查。」
「故障？」
菲利克斯的声音拔高了几度。
「出发前不是全部检查过了吗？」
「机械的东西谁也说不准，菲利克斯先生。」
桑德的声音依然很平静。
「请给我五分钟。」
菲利克斯把话筒摔回卡座里，靠回座椅，用力地搓了一把脸。
「真他妈倒霉。」
帕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敢说话。
斯特拉瑟伸著脖子往前看，试图看清前车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但距离太远，只能看到一号车的尾灯在一闪一闪地亮著。
布鲁克林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安：「头儿，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布鲁克林摇了摇头，「就是感觉……太巧了。出发前他们四辆车都检查了一遍，连备胎气压都打了，偏偏到这个位置就出故障了？这里是多拉赫山口，两侧高地，典型的伏击地形。」
菲利克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前方那辆打著双闪的一号车，看到桑德推开车门走了下来，然后副驾驶的门也开了，通信员威尔逊也下了车。
两个人站在车头前面，弯著腰，像是在查看发动机舱下面的什么东西。
紧接著，驾驶员比肖普也从驾驶座下来了，三个人围著车头站成一圈。
菲利克斯透过前挡风玻璃看著这一切，目光在桑德的身上停留了几秒。
那个海豹指挥官的动作很自然，弯腰、查看、比划、摇头，一切都像是一台真的出了故障的车。
「也许是我们想多了。」布鲁克林自己否定了自己之前的怀疑，「桑德也没法预知车会在这个位置坏掉。」
菲利克斯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一号车移开，扫视著两侧的山坡。
北侧的山丘比南侧高，目测落差大约四十米，山体上覆盖著稀疏的灌木和碎石，看不出任何异常。
南侧稍低，但也足以形成一个天然的高地。
整段峡谷大约八百米长，宽度只有不到一百米，公路从中间穿过，两侧没有岔路，没有可供隐蔽的地形，一旦进入这个口袋，除非原路退回，否则只能硬著头皮往前开。
这是一个天生的杀戮场。
任何有点战术常识的人站在这里，都会在心里给这个地方打上一个标签——伏击阵地。
菲利克斯的手指在膝盖上敲得更快了。
他拿起望远镜，朝北侧山坡上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
没有看到任何人影，没有任何异常的反光，连一只鸟都没有。
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本身就让他不舒服。
在阿富干，过于安静的地方往往藏著最大的危险。
前车那边，桑德已经指挥队员开始行动了。
菲利克斯看到桑德朝比肖普说了句什么，然后拍了拍威尔逊的肩膀，朝公路右侧的山坡方向指了指。
威尔逊点了点头，提著步枪小跑著离开了公路，在距离一号车大约二十米的位置蹲了下来，枪口朝外，目光扫视著北侧的山坡。
紧接著，猛禽运兵车的货斗里跳下来四个海豹队员。
他们没有朝一号车走来，而是沿著公路两侧散开，每隔三十米左右布设一个警戒哨。
有人蹲在岩石后面，有人靠在山壁的阴影里，枪口指向不同的方向，形成了一个松散的环形防线。
一切都很专业。
标准的车辆故障处置流程——停车、布哨、排查故障、修复或撤离。
但菲利克斯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布设警戒的海豹队员，他们的位置都在公路两侧靠近山壁的地方，而且每个人选择的掩体都是那种既能面向外侧也能面向内侧的位置。
这本身没有问题。
但菲利克斯总觉得哪里不对。
五分钟后。
前车传来桑德的声音：「菲利克斯先生，故障比想像中复杂。传动轴可能出了问题，比肖普说需要更多时间。」
菲利克斯拿起话筒：「要多久？」
「不好说。如果只是松动了，拧紧就行。如果是断裂了，我们可能需要弃车。」
菲利克斯又骂了一句脏话，放下话筒，推开车门。
热浪立刻扑面而来，阿富干上午九点多的太阳已经毒辣得能把人的皮肤烤红。
他站在车门旁边，用手遮住眼睛上方的阳光，朝前车方向看。
桑德站在车头旁边，正在对比肖普说著什么。
比肖普趴在车底下，只露出两条腿，手里拿著一把扳手，似乎真的在拆什么东西。
菲利克斯又抬头看了一眼两侧的山坡。
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胸口的闷胀感已经变成了某种更具体的东西。
一种无法被逻辑解释的、动物性的警觉。他的后脖颈上的汗毛竖了起来，这是他在多年的战场经历中磨练出来的本能反应，当危险逼近的时候，身体会比大脑先一步感知到。
他下意识地把手搭在了枪柄上。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那个趴在车底下的比肖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底下钻了出来，拿著扳手朝著公路右侧的山坡走去，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桑德一眼，然后加快了脚步。
他没有回到车边，而是直接走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消失在了几棵干枯的树后面。
菲利克斯盯著那片树林看了半分钟。
比肖普没有出来。
「布鲁克林。」
菲利克斯回头问道：「你看到前车那个修车的了吗？」
布鲁克林从副驾驶探出头来，朝前车方向看了看：「看到了。他好像……走了？」
「他走进树林里就没出来。」
菲利克斯立即回到了车上，关起了车门。
留在车外，他感到有种莫名的不安全感。
「给我联系后车，问他们前面的情况。」
布鲁克林拿起车载电台的话筒：「三号车，这里是二号车，你们前方能看到什么情况？」
电台里传来一阵沙沙的电流声。
没有人回答。
布鲁克林又呼叫了一遍：「奈特，能听到吗？」
还是没有人回答。
布鲁克林的脸白了。
他开始呼叫四号车：「四号车，这里是二号车，请回复。」
沉默。
帕克从驾驶座上转过身来，眼睛瞪得浑圆：「他们……他们怎么不回答？」
斯特拉瑟也意识到了不对，身体猛地绷直了，右手本能地去摸腰间的配枪。
「等等——后面的车好像没人了！」
帕克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他从倒后镜里看到了什么，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一下。
「你们看！」
菲利克斯侧过头，目光穿过驾驶员一侧的倒后镜，看向车队的后方。
猛禽运兵车的货斗上空空荡荡。
那六个海豹队员不见踪影。货斗中间原本堆著弹药箱和备用水壶，现在那些东西还在，但人没了。
车顶的m240机枪旁边，那个负责操控机枪的射手的位置上空无一人，机枪的枪口歪向一侧，像是被谁随手拨开了一样。
四号悍马的情况也一样。
车顶的m2重机枪周围看不到任何人影，车门敞开著，里面空空荡荡。
三辆车，十二个人。
全部消失了。
菲利克斯的大脑立马宕机了。
所有的信息碎片在同一时刻涌进他的意识里——车辆故障、布设警戒、队员散开、走入树林、电台静默、后车无人。
这些碎片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接受的结论。
「警戒！马上警戒！」
菲利克斯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峡谷中炸开。
他一把拉开车门，身体从座椅上弹了出去，军靴砸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拉开后备箱的装甲门，从里面抽出一支短款hk416突击步枪，拉动枪栓检查膛内是否有弹。
「所有人进入战斗位置！帕克，去后车抢机枪！布鲁克林，联系前进基地！斯特拉瑟，跟我来！」
帕克推开车门就往后跑。
这个文职人员此刻已经顾不上恐惧了。
他沿著公路朝猛禽运兵车的方向狂奔，靴子踩在碎石上打滑，差点摔倒。
布鲁克林留在二号车里，抓起车载电台的话筒，将频道切换到前进基地的频率：「科赫桑基地，这里是调查组，收到请回答！重复，这里是调查组，收到请回答！」
电台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他切换了几个频道，又试了卫星通信终端，信号显示正常，但对方没有任何回应。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著，试图发送一条加密文本信息，信息栏里打出了一行字：「基地，我们遭到——」
字还没有打完。
一声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