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狼用最快速度跑回了2号机库。
机库里弥漫著一股混杂著汗味、枪油味和速溶咖啡粉末味道的空气。
几十张行军床歪歪扭扭地排在机库西北角，那是昨天抓捕行动结束后给行动组临时划出来的休息区，毯子掀了一半挂在床沿，有人把靴子蹬掉扔在枕头旁边，有人趴著睡到把脸埋在折叠枕头里正在呼呼大睡。
靠门边那张折叠桌上摆著一把不锈钢保温壶，壶嘴还在冒白汽。
几名穿灰绿色作战服的乌克兰特工坐在桌边，手里各端著一杯咖啡，眼睛半睁半闭，眼皮浮肿，显然醒了还不到二十分钟。
看见灰狼带著三个技术员一阵风似的推门进来，其中一人端著杯子的手顿了一下：「长官，出了什么事？「
「起来，全部起来！「
灰狼一边说话一边已经越过桌子往机库深处走，手掌依次拍在沿途每一张行军床的金属床架上，发出沉闷的「嘭嘭「声。
第一个被拍醒的叫奥斯塔普，二十七岁，之前在西郊哨卡值了整夜班刚躺下不到两小时。
他眼皮掀开一条缝，瞳孔还没聚焦，但身体已经本能地坐直了。
「有情况？「
「紧急状况！「
灰狼没停步，继续往前拍。
一番动静将机库里在睡觉的特工们彻底惊醒。
到临了，灰狼在机库中央站定，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都听好。「
灰狼的语速极快。
「我刚从东五通道配电房回来。有人进过那里。鞋印是制式战术靴，配电房里有c4炸药的气味，有裁切过的胶带残片，现在我怀疑基地被人渗透，很可能被安放了炸弹！「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炸弹？！
渗透？
不少人还在懵逼状态，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里可是联合行动的指挥中心所在地，又是机场重地，三步一岗五步哨。
敌人怎么可能渗透进来？
还是很不知鬼不觉的？
灰狼可没时间跟这帮人解释太多，大声询问道：
「拆弹方面，谁是专业的？举手。「
有两支手臂同时举了起来。
一个是中士谢尔盖。
另一个是站在角落里高个儿的年轻少尉。
「名字。「
「谢尔盖；鲍里索维奇，中士。工兵专业出身，参加过八次实战排爆。「
「阿列克谢；梅尔尼克，少尉。拆弹资质二级。「
灰狼点了下头，视线在他们脸上停了一秒，记住了面孔。
「好。谢尔盖跟我走。梅尔尼克——「
他指向另一侧。
「你跟著大部队。「
安排完毕，他转向人群，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门。
「现在——中尉斯捷潘出列。「
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尉从人群中往前迈了一步。
灰狼指著2号机库方向：「你带七个人，搜索2号机库周边一百五十米范围。包括东边的设备堆场、北边的车辆停放区、还有南边那条通往跑道辅道的排水沟。遇到形迹可疑的人先控制再说，发现任何疑似爆炸装置的物品不要碰，原地标位，立刻通报。「
「明白。「
斯捷潘转身点了几个人，然后一挥手，飞奔出机库。
灰狼转头看向另一侧：「上尉科洛米耶茨。「
「到。「
一个理著板寸头的上尉应声出列。
「你带十二个人去审讯室和临时羁留区。那里有二十三个昨天抓回来的人。如果对手的目标是炸毁证据或者干掉人证，那两个地方是首选。带人封锁两条进出通道，逐间搜查，重点关注墙体外围、通风管道、配电盒、消防栓箱后面这些能放东西的位置。有发现马上呼叫。还有——「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不论发现什么人出现在那里，只要形迹可疑，先扣下再说，反抗就是内鬼，可以酌情直接处置！「
「没问题！」
科洛米耶茨上尉点了点头。
他同样点了七个人，风一样跑出了机库。
机库里剩下没有出任务的人还有十三个。
加上谢尔盖中士、那名拆弹少尉梅尔尼克和灰狼自己，总共十六人。
「剩下的人跟我走。「
灰狼已经把自己的步枪从桌边抄了起来，挂在战术背心胸前卡扣上，手指顺势拉了一下枪机确认弹药上膛。
「去1号机库，全部保持队形间隔三米以上，遇交叉口停顿观察再动，都给我小心点，对方进来肯定携带了武器，小心逼急了后拚命！「
说完，一挥手：「跟我走！」
……
与此同时，三百米外的1号机库里，宋和平刚刚把hk416c的弹匣推进了机匣。
【得】【奇】【小】【说】【网】【首】【发】「d」「e」「q」「i」「x」「s」「.」「o」「r」「g」
他先前坐在那张折叠椅面前三份文件都还摊著，但现在都不重要了。
对讲机里灰狼的「配电房里有东西「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反复过，每一个字都被他拆开来分析过语调里的紧迫程度。
灰狼这人说话从来不夸大，他说「分量不小「，那混进来的东西就是货真价实地能把这半边机库送上天去的量。
用最快速度将装备穿戴完毕，整套动作花了不到二十秒。
他直起身，目光从桌面上那三份文件上跳开，开始在1号机库内部扫视。
指挥中心设在1号机库靠北的那三分之一的区域里，用半透明的隔音板隔出来了一圈工作区。现在里面值班的有六个人，全是技术特工，三人坐在一排监控屏幕前盯著画面，两个人站在大尺寸战术地图前面拿红蓝铅笔标注著什么，还有一个在接线台后面调试无线频道。
所有人都忙著自己手头的事，没人注意到宋和平在观察他们。
宋和平的目光挨个掠过指挥中心内部的结构点。
四根支撑柱。
南墙两根，北墙两根，每根都是直径六十公分以上的混凝土圆立柱，外表刷了防火涂料。
如果他是潜入者，让他用最少的炸药让这间指挥中心彻底瘫痪，他会把目标选定在这四根柱子根部的同一侧炸垮其中两根，就能让顶部的大跨度桁架失去平衡；炸垮三根，整个屋顶会像被抽掉桌布的餐具台一样塌下来。
但用多少药量才能确保柱子断掉，那得看混凝土标号和配筋密度，在没有原始施工图纸的前提下只能凭经验估算。
潜入者如果是格鲁乌的特工，他们有专门针对这种机库结构的爆破参数资料库。
能潜入到这里，手里铁定有建筑物的构造图。
宋和平的目光从柱根移开，往机库后墙扫过去。
正门朝南，是卷帘式大型机库门，而且进入有卫兵检查。
从那里进来装炸药太蠢了。
对方一定是走后门或者侧门。
他记得技术处的清单上标注过，1号机库的后墙有一道维修人员用的双开门，平时从里面反锁。
但一个熟练的特工用探针三十秒就能捅开。
他抬脚向后门走去。
值班的技术特工里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最高指挥官突然全副武装往后走有些反常，不过，最终还是没人开口询问。
因为长官在行动中不需要解释，作为卒子，只需要在自己被分配到任务的时候执行到位就够了。
宋和平走到后门前停了一步，侧耳听了一下门外的动静。
外面只有风声，还有一些金属构件热胀冷缩发出的细碎哢啦声，是这类大型钢结构建筑在冬季清晨独有的声音特征。
他伸手握住门把手，慢慢下压。
锁舌退回去的过程比他预想的要顺滑，几乎没有阻力。
把门拉开一道窄缝，宋和平看了看门框边，确定没有陷阱装置后才侧身挤了出去。
外面的冷空气立刻裹住了他整个人。
六点四十九分，冬季的黎明前夜最黑的那阵已经过去了，天边靠近地平线的位置有一线极淡的青灰色。
不过像鸟克篮这种地方，太阳总是姗姗来迟，此时地面上仍然黑得透不过气，尤其是机库外墙这一侧背光处，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宋和平把全息瞄准镜的夜视模式打开，视野里浮起一层淡绿色的萤光。
他贴著墙根朝机库北侧转角摸过去，hk416c被端在胸前，枪托抵肩，保持随时击发状态。
从后门到墙角大约有四十米。
这四十米他走了将近两分钟。
每到一个窗台或者通风口他都要停下来观察半分钟，确认没有异物附著在那些位置才继续前进。
到了拐角，他停住，侧过头，耳朵朝外。
有脚步声。
很轻。
是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刻意放轻后的声音，距离他大约十米，方向是沿著墙根从北侧绕过来的。
宋和平没有立刻转出去。
他贴著墙角的阴面把身体收窄，右肩靠墙，步枪的枪口对准了拐角外侧一步远的位置。
那个地方如果有人绕过墙角，他需要做的只是扣动扳机。
脚步声越来越近。
节奏均匀，间隔稳定，听起来是一个人。
脚步在拐角另一侧停住了。
接著，那个人的上半身先探了出来。
宋和平的枪口瞬间抬平了。
「别动。「
他的声音很冷，像用冰刀划开了空气。
探出墙角的那个人猛地僵住了。
那人穿著乌军制式冬装作战服，挂著少校军衔，胸口没有挂战术背心，看起来完全不像作战人员。
他双手条件反射地举了起来，眼神里一瞬间闪过的东西很复杂。
有惊恐，有意外，还有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强行压住了。
宋和平的食指移到扳机上，但没有扣下去。
「你是谁？「
「我是技术组的！「那人的声音有点变调，「我叫科瓦利丘克！昨天下午从基辅调度过来的技术支援组！「
宋和平扫了他一眼。
「证件。「
「在——在口袋里。右胸前。「
「慢慢拿出来。「
科瓦利丘克的手指从肩头高度放下来，很慢很慢地伸进上衣右胸前的拉链口袋里，然后夹出了一张叠放的证件，打开，亮给宋和平看。
上面的照片确实是他本人，没错，是叫科瓦利丘克，技术支援组，电子对抗方向，编号ua-tec-22741。
宋和平的目光在证件上停留了两秒，又抬起来看科瓦利丘克的脸。
他的枪口微微向下偏了大约五度——
看起来像是放下了大半警惕。
「你在这边干什么？「
「北侧外围的通信中继器有信号衰减，我过来查一条线。「
科瓦利丘克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呼吸还是没有完全平下来。
他的眼珠动了一下，像人在紧张状态下下意识寻找出口的样子。
「你从哪边过来的？「
「北边的设备管廊。从那边小门出来的。「
「有没有看到其他人？「
科瓦利丘克摇头：「没有。一个人都没有。「
宋和平沉默了片刻。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科瓦利丘克身上残留的一点香烟味送进他鼻腔里。
他注意到对方袖口位置有一小块油渍，是刚蹭上去没干透的那种深色机油。
「我刚刚得到消息。「宋和平说：「有人潜进来了。可能在建筑物周围布了炸药。你不要在这边转了，回指挥中心去，去找你们的普罗科普丘克局长，告诉他这里可能有爆炸物，让他立刻把人撤出去，集中到西边的停机坪待命。「
科瓦利丘克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明白，我这就去。「
他转身的动作顺从而利落。
然后右手却在转身过程中非常自然地垂到了腰侧。
指尖碰到了腰间工具包后面那一片被上衣下摆遮住的坚硬凸起。
指腹贴上了手枪握把的防滑纹路，掌心合拢，大拇指在保险片上轻轻一拨。
熟悉的感觉。
科瓦利丘克的脑子里在那零点几秒里转了无数个念头。
瓦西里和安德烈潜入快半个小时了，如果宋和平已经知道了炸药的事，那说明那两个蠢货已经暴露了行踪。
如果他们被抓之后，会供出谁来？
当然是接应自己进入基地的科瓦利丘克了……
他不确定瓦西里和安德烈装了多少炸药。
也不确定他们是否完成了全部布设。
但如果宋和平已经下令全基地排查，找到那些炸药只是时间问题。
一旦炸药被发现、拆除，这个计划就彻底破产了。
而他自己也跑不掉。
摆在面前似乎只有两条路。
要么现在跑。
转身离开，然后不去找局长，而是悄咪咪溜走。
要么现在干。
宋和平似乎已经不怀疑自己了。
趁他不注意……
干了他！
后一个选择的念头在他脑子里跳出来的那一瞬间，身体已经先于理性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转身，同时，右臂从腰侧向上甩，手枪从工具包的遮挡下抽了出来，黑洞洞的枪口朝宋和平的方向，然后抬起——
但就在这一刻，科瓦利丘克的瞳孔急速缩小。
因为他看到了……
就在自己的对面，原本应该背对自己离开的宋和平正在直面自己，手里的hk416c已经稳稳地端平了。
那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著自己……
全息瞄准镜的那一点红色光斑似乎钉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该死……」
科瓦利丘克举著手枪的手臂定在了半空中，脑子里嗡的一声，头皮瞬间麻了。
「长官……」
他张了张嘴。
想解释，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解释。
宋和平看著他，眼神里没有惊讶，嘴角挂著冷笑。
「嗯？想杀我？「
科瓦利丘克握著枪的手臂开始发抖。
「放下枪。「
声音不大，但每个单词都比寒风还冷。
科瓦利丘克的咽喉上下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然后慢慢蹲下，把手枪放在地上。
「搞砸了……」
他知道，自己一切都完了。
拚命？
只有死路一条……
但不拚命，下场似乎也好不到哪去。
不过有一点，自己是cia收买的内应，不是俄方的内鬼，至少对外情报局对美国人态度还是要比对付俄方的内鬼态度好不少。
兴许，不用死……
「长官，我可以解释……」
他用哀求的口吻说道：「我都说……别杀我，我不是俄国特工……」
宋和平的枪口没有放下。
他右手持枪，左手拇指按下通话键。
「灰狼。「
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喘息声，随后是灰狼压低了的嗓音：「在。「
「你在哪。「
「刚到1号机库正门外。「
「我这边有情况。「宋和平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科瓦利丘克的脸：「来后门，北墙外拐角，带人过来，我抓了一个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