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时分,从伦敦飞往纽约的航班,正在北大西洋上空飞行。没有多少人的机舱内静悄悄的,舷窗外是一片漆黑。
坐在靠窗的恩斯特,仍然在这里忙碌著。
机舱里不少人都是如此。
这就是「红眼航班」的特点一一每天午夜,往返於伦敦与纽约的飞机上,总有一些商务人士在那里处理著公务,等到飞机降落后,睡眼惺忪的他们就立即顶著满是血丝的红眼立即投身工作之中。而恩斯特身边的椅子上摊著几张稿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划掉重写,有些地方画著箭头,把一段话从一处移到另一处。
他就这样不停的书写著。
他已经写了将近六个小时。
开篇改了好几遍。第一版太像学术论文,第二版太煽情,第三版他自己都觉得像是在编故事。第四版的开头是这样的一
「一九四四年那个冬天,当他率领著军队在巴斯托尼的雪地里抵挡德军的围攻时,全世界都称他为英雄,都称其拯救了欧洲,甚至有人宣称其拯救了世界。
三十六年后的今天,我们有理由相信,那场英勇的战斗,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
他在「我们有理由相信」这几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不是「事实证明」,不是「证据显示」,而是「我们有理由相信」。
这个措辞是他斟酌了几遍才用上的。
既有暗示,也有引导,却却又非常安全。
他把稿纸整理了一下,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
从一个19岁的年青人离开西贡,抵达巴黎,到战争爆发后巴黎沦陷,再到后来那个年青人加入的抵抗组织,到那场全军覆没的破坏任务,到他是唯一活下来的人。
到他如何离开法国前往英国,到他被当作间谍逮捕又如何被外交官救出,再到巴斯托尼的决战。再到那个令世界惊叹的赤道奇迹。
一环扣一环,每一个环节都只是「值得怀疑」,但把所有环节串联在一起,就成了一条完整的故事。一条带著一个疑问的故事。
这个故事的核心很简单一一他为什么活著!
终于,不知道经过多少遍修改之后,恩斯特总算是满意的点了点头,他将稿纸塞进公文包,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没过多久就沉沉睡去。
抵达纽约时,是清晨。
甘迺迪机场的到达大厅里人潮涌动,接机的人举著各式各样的牌子,计程车在出口处排成长龙。恩斯特并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打了一辆车,然后就去了报社。
报社位于曼哈顿中城的一栋大厦,大厦里并不仅仅只有《环球报》,还有不少机构,恩斯特进入大厦后,就乘电梯上了六楼。
一进入办公室,就听到里面嘈杂的声音,一些同事看到恩斯特后,会询问他怎么回来的这么快。所有人都知道他正在休假,好像去了欧洲,但这回来的也太快了!
总编办公室的门半开著,透过玻璃可以看到米克的手里拿著电话,眉头紧锁,似乎在和人争论什么。在门口等了片刻,直到米克挂断电话,恩斯特才敲了敲门,走了进来。
「米克。」
米克擡起头,看到是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他五十出头,头发稀疏,戴著一副金丝眼镜,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通红的双眼表明,他昨天晚上一直在报社。
「恩斯特?你不是去欧洲休假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并不是在休假。」
走进办公室,恩斯特看著米克说道:
「我在做调查。」
「调查?」
米克的眉头挑了挑,目光落在恩斯特的脸上,他在做什么调查?
去了欧洲?
欧洲那边有什么大新闻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等著恩斯特继续说。
恩斯特没有急著说话。他拉开公文包的拉链,从里面取出一叠稿纸,然后推到米克面前。
米克低头看了一眼稿纸的第一页,标题映入眼帘:
英雄还是间谍?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了。」
米克拿起那叠稿纸,开始读。刚开始的时候,他的表情还算平静,甚至还有一些漫不经心一一他见过太多所谓的「大新闻」,大部分都不值一提。
可是当第一页只读了一半的时候,他的身体开始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两只手捧著稿纸。读到第二页的时候,他的神情发生了变化,震惊,且有些紧张。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米克翻动稿纸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同事们的话语。
恩斯特坐在米克对面的椅子上,翘著腿,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著。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米克的脸上,观察著他每一个表情变化。
米克的表情和他想像的一样一一震惊!
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米克整个人长松了一口气,像是被什么吓到似的,他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然后擡起头,用一种恩斯特从未见过的眼神看著他。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怀疑,有不可思议,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一像是恐惧,又像是兴奋。「有证据吗?」
米克的声音是紧张且充满期待的,他太清楚这篇新闻的价值了。
「那个神秘人真的死了吗?」
恩斯特没有说话。他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著一些照片和资料的复印件。
他将文件放在米克面前。
米克拿起文件袋,先看到了那张纸。那是一份死亡证明的复印件,维克多.福斯。出生于一九一二年,死亡日期写著三天前,死因是心脏骤停。
死亡地点……
米克的目光在死亡证明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继续翻过著照片。照片是一个证物袋,其中有一遝美元现钞和信封,面额都是一百的,用纸扎带扎著,上面还有纽约城市银行的印章。另两张照片是装在证物袋里的一块手表。
「这是你的手表!」
表背上刻著一行小字,旁边还有一个日期。
这是恩斯特的手表,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父亲送给他的礼物。
米克将照片放在桌上,擡起头,死死地盯著恩斯特。
「那个神秘人……死了?」
「他跑了,摔倒了,心脏病发作,就死在了我面前。」
恩斯特的回答很直接,
「就在我们于火车上见面后不久。」
米克沉默了片刻。
「他给了你什么?是证明这一切的证据吗?」
「这重要吗?」
恩斯特弹了弹烟灰,然后又抽了一口,接著他直视著总编。
米克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
「这不重要,他的死本身就是某种证据!」
这不是推测,而是报导中用「神秘人」的离奇死亡做为新闻的结尾。
「没错,」
恩斯特点了点头,说道:
「其实,他什么都没有给我,更准确地说,他骗了我5000美元和那块表。」
「骗了?」
「他给我的只是一堆废纸。」
这个时候恩斯特已经不再恼火了,他说道:
「没有任何原始文件,没有任何调查记录,没有任何能证明他那些说辞的证据。他就是个骗子,一个用故事骗钱的老骗子。」
米克又沉默了。
这一次他的沉默更长。
良久,他重新戴上眼镜,拿起那叠稿纸,翻了几页,然后又放下,摘掉眼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大拇指彼此敲击著,眼睛盯著恩斯特,一动不动地盯了很久。
「所以,」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
「这些……都没有证据?」
恩斯特没有直接回答。他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看著对方说道:
「这重要吗?」
然后,他用手指点了点那叠稿纸。
米克擡起头,看著他。
「重要的是这个。」
恩斯特的手指敲在稿纸上,迎著总编的视线说道:
「重要的是,全世界都会看到这篇新闻,整个世界都会被震惊的。」
何止是震惊啊!
简直就是一次全球大地震!
米克的目光落在稿纸上,落在那个标题上一一英雄还是间谍?
他盯著那几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稿纸,又读了一遍最后一段。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么我们所要面对的将是什么呢?我们要面对的是一一一个改变了世界的奇迹,一个塑造了现代文明的神话,其根基,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
读完这段话,米克将手里的稿纸放下了。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想像著这一切被揭露之后,全世界的震撼,到那个时候,世界政坛将会发生一场前所未有的地震。
这样的指控,是前所未有的,这样的故事也是闻所未闻的,
可以想像得出来,到时候,将会发生什么样的风暴。
这将是一场席卷全球的风暴,虽然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更多的是猜测,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它必定会在全世界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的报纸也将会因此名扬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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