掸邦口岸。
走出车站时，正是中午，太阳正毒。
站在出站口的阶上的张卫国眯著眼看了一会儿。
几年前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即便是有，也仅仅只有几条土路而已。
路边除了几间棚子搭的摊子，就是杂乱的荒草以及红土地。
再就是工程兵抢工修建的厂房。
那个时候谁能想到不过几年的功夫，城市变化就这么大呢。
宽展的柏油路，两边栽了行道树，还没长到能遮阴的高度，但齐整整地排过去，已经有点模样了。路对面几栋新楼正在往上长，塔吊的吊臂在半空中慢慢转，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反著光。再远一点，就是连绵不绝的厂房了。
将视线收回，车站前行人熙攘，有不少人的手里都拿著行动电话，其中相当一部分人用的应该是铱星电话。
因为内地的基础设施落后，所以，行动电话出了城信号就变差，甚至在绝大多数地方都是没有信号的。相比之下，铱星电话虽然在室内无法接收信号，但是在野外，无论在任何地方，都能够正常通话。毕竞在太空中有几千颗铱星。
除了可以随时随地通话之外，铱星电话的费用并不高，甚至发条彩信，也仅仅只需要1元钱。一个月正常使用费用也就100多块钱。
所以最近两年，这种电话在内地也流行了起来。
在火车站的一旁，还有大幅的海报，那是祝贺奥运健儿在洛杉矶奥运会上取得好成绩的海报！几个月前，洛杉矶奥运会期间，厂子里的工人为了看奥运会，甚至要求工厂调整作息时间。哪怕就是干点活，再辛苦，他们都会挤在电视机前，奥运健儿加油！
不得不说，大家的荣誉感就是那么的强烈。当奥运健儿获得金牌，他们都会激动的为之流泪。那怕就是现在，提到那些冠军的时候，他们仍然的是骄傲且自豪的。
但也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忽视了自己身边的变化一一其实真正应该让他们为之骄傲和自豪的，不应该是特区的建设吗？
短短的几年之中这个边境小镇，就经发展成为一座人口众多的大城市，照著现在的速度来说，或许几年之后，这座城会成为整个西南最大的城市。
毕竟在这里每天都新的工厂开工，都有外来人口涌入。
「变化可真大啊！」
就在张卫国感慨著的时候，一辆红色的大华汽车停了过来。
「老板去哪？」
「大兴鞋厂。」
在计程车朝著工厂驶去的路上，坐在车里的张卫国再一次打量著这款车。
这是暹罗的大华汽车公司投资的企业生产的汽车。
这款汽车与大华在暹罗销售的汽车同款。在掸邦也很受欢迎，这款车的优点很明显，它的底盘还更高，更适合在低等级道路上行驶。
从推出以来，就深受发展中国家的欢迎。
不过，价格是不同的。
在南洋那边也就是12000元左右，可是在这里却卖到了16万元。
要是办齐各种手续的话，差不多要20万。
去年这款车刚推出来的时候，看著这个价格，张卫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这款买菜车居然能卖16万？
他心里正感慨著，车子拐上主路时，他看到路边竖著一块大牌子一「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牌子是新刷的，红底白字，亮得晃眼。
这地方，一天一个样。他在心里说了这么一句。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拐进了厂区的路。张卫国的鞋厂位于园区一座不大的院子里。
门卫远远看见他的车就赶紧把铁门推开，笑著迎上来：
「老板回来了！」
张卫国点点头，回到厂子之后，他没急著进办公室，先往车间走了一趟。车间里缝纫机的声音密密麻麻，上百多针车同时踩著。
虽然厂房里的温度很高，但是所有的工人都在那里埋头苦干，没有任何人因为有人过来而擡头分神。在车间转了一圈，找到车间主任问了几个数：产量、次品、原料库存。主任拿著本子一条一条地汇报。张卫国听完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回到办公室刚坐下，电话就响了。他接起来，那头是老黄的声音：
「老张，今天下午三点，管委会开会。别忘了。」
「行，我知道了。」
挂上电话的时候，张卫国忍不住嘀咕一声。
「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成天都是电话。」
前两天他在新安的时候，也收到了老黄他们的电话，通知他今天务必要回来开会。
三点。
园区管委会的会议室在四楼。
等到张卫国他们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鞋业行会的人。老黄坐在桌子那头。这屋子里的人都抽烟。张卫国找了把椅子坐下，旁边人递了支烟，他摆摆手，没接。
园区主任姓马，四十出头，穿著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白衬衫。他先是照例讲了几句开场白，说了一下特区今年的经济形势，这个自然是一片大好的，又说到关贸谈判的事情。他说是跟大家通个气。「现在进关贸的事情，谈是还在谈，」
马主任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又放下，斟酌著用词。
「虽然速度不太理想，但是大家要有信心。慢慢谈嘛，总能谈下来。」
张卫国听著，没什么反应。关贸谈判这事都谈了几年了，一年一年地等，一年一年地磨，那些前提条件在那摆著一一外汇自由化、关税减让、非关税壁垒的削减一一条条款款都是硬指标，不满足就是通不过，连谈判都不需要谈。不是谁说了「有信心」就管用的。
但马主任也只能这么讲，总不能说没戏吧。
马主任又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看了看手表，站起来：
「接下来的事你们自己商量吧。这个」
他顿了顿，看了看在座的人，强调道：
「园区对你们做出的决定，都是支持的，毕竞我们本身就是服务各位的嘛。」
门带上之后，会议室里只剩下烟雾和沉默。老黄把烟灰往烟灰缸里磕了磕，清了清嗓子。
「今天把大家叫过来，主要是把上次商量的事情定下来。」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是个习惯了主持会议的腔调：
「现在外头什么形势，大家心里都有数。欧美那边的关税就不说了，南洋自贸区以前是咱们的门户，现在呢？配额卡得越来越紧，关税说加就加，上个月那批货在海关多停了三天，仓储费就吃掉了一半利润。」有人附和了一声「是啊」，声音闷在烟里。
「再加上现在招工的难处。」
老黄继续说道：
「你说正经招工吧，工资都是按最低标准走的，没人违规。但有些厂一一这里我不点名一一变著法子给补贴，过年给，过节给，开了工还给双倍工资。
车工的补贴本来是没有的，一个厂给了，别的厂就也得给，不给就留不住人。
这么互相抢下去，工人的胃口越吊越高，成本全都涨上去了，利润呢？往下走。是咱们替工人打工，还是工人替咱们打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
张卫国并没有说话。
他是最早来这里办厂的一批人，自然知道大家为什么会变著法的给钱，不是因为大家愿意给，而是因为不给钱雇不到好工人。
在这里大家更愿意去国营工厂工作，有了国营工厂的工作，谁还会来这边工作呢？
所以大家才会以各种名目发钱，当然最重要的是这边的薪水确实低，即便是算上各种补贴，他们一个人一个月也就100来块钱。
「所以，经大家商量，达成一个共识。从明年新年起一」
他拿出一页纸，搁在桌上，然后大声说道。
「一，各鞋业公司招收车工，年终补贴、月奖、开工双倍工资，一律取消。暗中给补贴的，查出来罚款，行会通报。」
「二，成型车间补贴也取消。」
「三，希望大家共同遵守。」
老黄读完，把纸往桌中间推了推，然后擡头看著他。
「老张，你怎么看？」
张卫国的眉头皱起来了。他没有马上去看那张纸一一他没有想到几个月来，他们商量过来商量过去居然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他在看老黄的脸，也在看周围这些人的脸。有的低头抽烟，有的看著桌面发呆，也有人在拿眼角的余光瞟他，像在等。
他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屋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这样不妥吧。」
老黄没说话。
张卫国把目光收回来，声音沉了沉：
「人家来打工，就是为了挣钱的。你把补贴一刀切了，月奖也没了，年终也没了，开工双倍也没有。那人家凭什么留在这儿？咱们这么干，是不是有点过了？」
安静了几秒。烟雾在日光灯的管子上绕了几圈。
「工资也不低嘛。」
角落里有人接了一句，是刘老板。他抱著胳膊靠在椅子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最低工资是政府定的标准，咱们没克扣一分。工人要吃饭，老板也要吃饭。」
张卫国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老黄叹了口气，把烟头掐进烟灰缸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措辞。
「老张，你说的我理解，」
他说，
「哪个做老板的愿意背个刻薄工人的名声？可你要看清现在是什么时候。不是我们心狠，是行情比我们更狠。大家一起定这个规矩，不是为了占谁的便宜，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活下去。」
「是啊，老张」
张卫国没听清是谁说的，因为他已经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一步。然后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那张纸。想了想，拿出行动电话，对著它拍了张照片。
「我回去想想吧。」
张卫国从管委会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柏油路上的热气还是一波一波往上蒸，烤得人脸上发干站在管委会的路边乘凉，看著远处几栋新厂房正立在一片空旷的红土上，脚手架上还有人在干活，电焊的火光一闪一闪。
这地方，几年前还那么荒，荒得让人心里没底。现在什么都有了，什么都在变，他本来以为只有楼变了，路变了，可今天才知道，别的也在变。
「真是的，就不能做点人吗？」
就这样长叹了口气，张卫国他伸手拦了一辆计程车，报出地址之后，计程车朝著工厂的方向驶去时，他的眉头锁成了一团。
他想到了当年自己是怎么样跳入萨尔温江中游水到了掸邦，想到了那一路的风险。
同样也想到了老黄他们，他们都和他一样。都是那样过去的。
来这里投资都是为了做生意赚钱，可现在赚到钱了，结果……
「哎，」
心底长叹口气，张卫国拿出行动电话，看著上面那张有些模糊的照片。
手机摄像头拍摄的并不清楚。字迹只是隐约可见，可模糊的字，虽然压根就看不清楚那是什么字，可仍然让张卫国的心有些发慌。
「老板也有难处……哎，这么扯淡的话，居然都有人能说的出来。」
说完，他再一次摇了摇头，然后把目光投向了车窗外，心底一阵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无法阻止他们这么干。
甚至自己也要这么干，因为，不这么干的话，会受到整个行业的排斥。所以只能够接受。
「这些狗东西，天天上老板课，结果就听出这种鬼东西……」
他口中所谓的老板课，其实就是商务课，在过去的几年之中，特区发展非常快，不仅有来自掸邦，暹罗等地的投资商，还吸引了很多国内的人来到这里，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对做生意都是一无所知的。也正因如此，所谓机构就应运而生了，那些培训机构里开设著商务课程，就是所谓的老板课，是教人做老板做生意。
张卫国之所以会如此抱怨，是因为，他基本上可以肯定，这些弄的东西十之八九就是在老板课上听的，要不然以他们的脑子，是绝对想不到那些东西的。
至少眼下还想不到，
「真是一个个狗东西。」
嘴里头这样骂句之后，张卫国的心里总算是舒坦了一些。
就在这时候，路边的一栋大厦窗户上这个GG引起了他的注意。
「启航商业培训学校。」
看著所谓培训学校，张卫国的眉头皱成了一团，自言自语到：
「到这样的学校里去上几天了，就能成为老板了？」
他的话音刚落，计程车司机就说：
「老板，你这么说就外行了，就是因为大家都不知道要当老板，所以才有必要到这样的学校里去培训。不是说，只要在这里上了课，每个人就都能够成为老板，最起码，在这里上了课之后，就知道老板应该想什么。」
说到这儿，计程车司机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说道。
「对，就是老板思维，这个是一定要有的，要不然是做不成生意的。」
听计程车司机这么说，张卫国倒是有点疑惑：
「哦，什么是老板思维？怎么没有这种思维就做不成生意了呢？」
计程车司机从后期看了眼乘客，说道：
「您是来这里开厂的吧？」
「嗯，」
「那您都是老板了，那肯定有老板思维呀。我们嘛，都是打工仔，当然想要当老板了，但是如何当老板，这是一门学问，老板，您是做生意做出来，我们呢？听听课总能学到一些，这样将来做生意的时候，才能少走一些歪路。」
司机的话让张卫国倒是越发的好奇起来了，他看著司机问：
「这么说你上过这课了？」
「嗯，」
司机点了点头。
「那你学到了什么？」
司机想了一下说道。
「老板思维一嗯，这个非常重要的。」
「老板思维？」
张卫国满脸疑惑的看著计程车司机问道。
「这个思维是什么东西？」
「哎呀，说白了就是一句话，就是无商不奸，只要能够做到这一点，那也就是真正的老板了。」出租的回答让张卫国顿时傻了眼，就这？就这？
这就是所谓的老板思维？
「老板，说了这，你别不高兴，您是老板，听了这话肯定不开心，但是，要能少发一些工钱，只能让工人成天在你厂子里干活，还能不掏加班费？你还能不开心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乘客一眼说道：
「所以说，无商不奸嘛，这个就是当老板的第一课。」
瞬间，张卫国整个人都傻了。
他甚至不知道该回答了……这就是老板才应该想的东西吗？
或者说这就是老板思维。
不对，明明不是这样的，这听起来怎么那么的别扭，但是深处，他又却不承认这是实话。
如果能让工人加班，还不发加班费一一做老板的肯定会开心的。
今天，他们之所以约定不加薪水……不也是这样吗？
难道说才是真正的老板思维？
天，张卫国发现自己似乎落伍了……甚至都如一个计程车司机有见识。
「或许也应该去听听那个什么老板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