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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七章 秘密(1 / 1)

钟铃有一个秘密。

和大家一起前往王冷秋学姐家的前一天,她在梦中看到了未来。

准确来说,那似乎是另一个世界的未来,那个未来中的自己不曾经历那场意外,不曾失去声音,更不曾沦为一切不幸的开端,成为害死父母的凶手。

在那个世界中,她是幸福的,家人也是幸福的。

之所以说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未来,是因为她在梦中无法参与任何事情,只能作为旁观者,见证着另一个自己的人生,即便梦境总是断断续续,她也能从零碎的片段中,窥见那份遥不可及的圆满。

第一次做梦的时候,她甚至担心将来再也梦不到这么幸福的场景了,于是将印象最深刻的一幕画了下来。

为了防止那张画被室友看见,在离开寝室之前,她特意将画装进了行李箱,到现在都没被任何人发现。

她贪恋那份只存在于梦中的幸福,于是从那天起,她越来越嗜睡。

可每当醒来,强烈的罪恶感便会如潮水般漫上来,尤其是在看到姐姐的时候。

梦里的她和姐姐都是幸福的,可在现实里却不是,她就像一个可耻的小偷,窃取了那个世界的幸福在梦里独享,却让现实中的姐姐独自背负所有的痛楚。

她感到很羞愧。

可她又不敢告诉姐姐。

她无法想象,当那句“姐姐,你说要是爸爸妈妈没有去世,我们是不是会很幸福”问出口时,姐姐会流露出怎样的表情。

一定会很痛苦吧。

自己的痛苦尚且可以在梦中排解,可姐姐呢?

她甚至连旁观的机会都没有。

于是她选择将这件事埋在心底,当成了一个秘密。

说起秘密,她和学弟也有属于他们的秘密。

在现实中如此,在梦中同样如此。

梦里毕业之后的某一天,她和学弟成为了一对恋人。

她至今都还记得那天的情景,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风很温柔,空气里弥漫着被阳光晒过的味道,又温暖又好闻。

她和学弟并肩坐在青草地上,说了好多好多话,由于梦境总是断断续续,很多话她都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学弟忽然拿出一枚戒指,单膝跪地,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

梦境和现实大概隔着很遥远的距离,但心跳却是相通的,她已经快忘记那时的心情了,只记得阳光好像又明媚了些,暖洋洋的风把裙摆吹起,她什么都听不清,心脏仿佛被火烧。

更远处是姐姐和爸爸妈妈的笑声,他们远远招手,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于是春光正好,一切仿佛都在那一刻走向了圆满。

可大概是上天也觉得她不配见证这样的圆满,就在梦中的自己即将给出回答的时候,梦醒了。

她终究没能亲眼看到那段未来。

可即便如此,她依然由衷为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和家人感到高兴,心情是如此的轻松,以至于第二天和大家一起爬山的时候,下意识发出了声音——

能让所有人听清的声音。

这当然是一件好事,她还记得大家惊喜的表情,恍若同她一般刚从美梦中苏醒。

可她却只感到害怕。

梦里的自己已经足够圆满了,但现实里的她却没有追求圆满的资格,明明姐姐的耳朵都还没治好,身为罪魁祸首的自己又凭什么可以发出声音?

她时常会想,自己是一个不太幸运的人,也是一个和很多东西都没什么缘分的人。

自己好像有点喜欢上学弟了,这件事她很早就发现了。

可这个世界总要讲究先来后到,那时的学弟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还都是很优秀的人,自己和她们相比,除了胸大了一点之外,根本毫无优势可言。

好在她从小就是一个容易满足的人。

为什么一定要争要抢呢?喜欢一个人也不一定非要在一起的,暗恋也很好,不是吗?

至于为什么会喜欢上学弟,理由其实很简单:无论是再笨拙的问候,哪怕是不太礼貌地跺脚,学弟总会第一时间予以回应,就是这么简单的理由。

可如果有一天,她不再是那个发不出声音的钟铃,学弟还会像从前一样回应自己吗?

他还会耐心听自己说完所有话,然后一句一句转述给别人吗?

他们还会是旁人眼里“心有灵犀”的好搭档吗?

真是很自私的想法。

明明本就不该麻烦学弟的,可她就是想一直麻烦下去。

因为学弟说过,他是不会讨厌她的,就像她不会讨厌学弟一样。

所以她不能出声。

无论如何都不能出声。

这是她和学弟之间唯一的纽带,是仅存的缘分,也是她理应偿还的罪孽。

心里这样想着,她也就真的做到了,再张嘴时,就连最为微弱的声音都发不出了。

可学弟还是在努力回应自己。

这种无法言说的幸福,几乎让她落泪。

她永远都会记得爬上山顶的那个黄昏,看着夕阳下学弟伸出来的手,看着那修长的手指,看着阳光把纤细的树影投在无名指上,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必要羡慕梦里的自己。

就算不能戴上和梦里一样的戒指,她和学弟依然是很要好的关系。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抓住对方的中指,让树影也落在自己的无名指上。

而在那天夜里,当再次进入梦境时,她左手的无名指上果然已经戴上了那枚戒指。

一切都是那样圆满。

……她本来是这么认为的。

从那天开始,梦里的学弟对她的态度就变得冷淡了。

由于梦境总是断断续续,她不知道事情的起因经过,只看到了最后的结果——学弟不再理她了。

他们依然还是恋人,一起吃饭,一起出门,一起逛街,一起看电影,但却很少再交谈,她能明显地感觉到学弟的疏远。

偏偏梦里的自己好像比她还要迟钝,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很想提醒她,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人越走越远。

“亲爱的,我们下个月就结婚吧。”

当听到学弟面无表情地说出这句话,而梦里的自己居然还能笑着答应时,她第一次产生了想要亲自操控这具身体的冲动。

为什么?

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珍惜这一切呢?

明明是好不容易才拥有的幸福,明明是现实里的自己求而不得的缘分,为什么要视而不见呢?

或许这个世界真的存在回应祈愿的神明,在强烈的渴望下,她竟然真的获得了身体的操控权,不过那已经是梦中一个月以后的事了。

也是在那一刻,那些曾经因为梦境的断断续续而无法拼凑起来的记忆,终于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她终于得知了表白那天的真相。

灿烂的阳光、温柔的风、被晒得暖洋洋的空气……这一切都是真的。

可表白却是假的。

“学姐,我们在一起吧。”

这是她在梦境结束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再加上亲眼看到学弟拿出了戒指,所以她理所当然地将这当成了一场求婚。

可事实上,这后面还有一句话——

“直到我不需要你为止。”

回忆如潮水般倒灌,将钟铃彻底淹没其中,近乎窒息的痛苦压在心口,她用力按住胸口,耳边传来姐姐和学弟关切的声音:

“小铃,你怎么了?”

“亲爱的,你没事吧?”

“没事。”

她艰难地扯出一抹笑容,根本不敢看两人的神情,只能抬头看向车窗外,却只看到了连绵不断的大雨。

汽车,盘山公路,大雨。

某些更可怕的记忆在脑海中复苏,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下意识想拽紧腰间的小布包,可腰间空空荡荡,只有洁白得刺眼的婚纱,层层叠叠,无从下手。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按在了她的手上。

她低下头,看到了那只和现实中一样的手,一样宽大,手指一样修长,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

就像现实中的学弟一样。

可这里是梦境,是只有自己才能看到的另一个世界,学弟怎么可能出现在这……

“学姐,你在害怕吗?”

熟悉又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打断了近乎崩溃的思绪,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回应,却发不出声音。

听说一个正常人学结巴说话多了,就会真的变成结巴,而她假装哑巴久了,好像也真的不会说话了。

可不会说话才好吧,不然自己该说些什么呢?说自己其实来自另一个世界,本来想挽回属于这个世界的自己的幸福,可却好像把事情越搞越糟了吗?

她不敢说,因为总是会耐心回应自己的那个学弟已经不见了,他们不过是假的情侣,即将要举办的也是一场假的婚礼,她不知道学弟想做什么,可假的就是假的,连自己都骗不过去,又怎么可能骗得过别人呢?

依夏是个很聪明的人,应该早就已经看清一切了吧?她说重新订了婚礼场地,大概也是假的,她看得出来,这个世界的大家对学弟的感情也很深,又怎么可能会把他让给自己呢?

接下来大概会是这样的展开吧,车子停在一个很偏僻的地方,推开门,里面坐着虎视眈眈的古筝和面无表情的王冷秋学姐,听说欧阳老师也来了,原来她也喜欢学弟吗?那她大概也会讨厌自己吧?

还有姐姐,如果不是在这个世界里获取了以前的记忆,她到现在都不会想起,原来学弟曾经回到过过去,还和姐姐接过吻,那他们之间又是什么关系呢?

姐姐会讨厌自己吗?

心情越来越沉重,钟铃的脸上反而露出了轻松的笑容,她学着梦里那个自己的样子,柔声回答道:“不害怕。”

——其实很害怕。

“我还以为你讨厌这样的天气呢?”学弟笑着说。

“没有啊,下雨天也很好啊。”

——讨厌,最讨厌雨天了。

“那就好,对了,待会儿要交换戒指,你没忘记带吧?”

“没有。”

——为什么不回答忘记了呢,只要回答忘了带戒指,今天就不用举行婚礼了吧?

为什么总是要说口是心非的话呢?

好在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学弟没有再追问下去,她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演技足够好,还是这个学弟对自己的关心已经很少,所以不想再问下去。

那句“直到我不需要你为止”,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学弟也在说口是心非的话吗?

她悄悄转过头,却对上了一双平静的眼睛,原来学弟一直都在看着她,她心中一慌,赶忙说道:“那个……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临海镇。”

副驾驶的莫依夏回答道,“那里有家不错的酒店。”

钟铃当然知道临海镇在哪里,毕竟昨天才去过,闻言紧张道:“为什么要去这么远的地方?”

果然是要被拉去算账吧?贪恋了这么久不该属于自己的幸福,总归是要付出代价的。

“那里的酒店还不错。”莫依夏重复了一遍,并没有多做解释的意思。

好冷淡……钟铃越来越紧张,甚至产生了逃离这辆车的冲动,可车窗外的大雨又让她不敢逃离,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问道:“婚礼……爸爸妈妈也会来参加的对吗?”

这大概是这场虚假的婚礼中唯一值得期待的事情了。

“不会来。”

身旁的钟银摇头道,“他们要为你的决定道歉,毕竟婚礼临时取消了,大家从那么远的地方赶过来,总得有个交代。”

钟铃呆了呆,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蠢事,临时取消婚礼是她个人的决定,她以为这样做就没有问题了,却完全忘了考虑亲朋好友的感受。

“要道歉也该是我去道歉才对……”她下意识说道。

“小铃,这里没有什么‘你’和‘我’,只有‘我们’。”

“可做错的明明是我……”

“没有人说你做错了。”

“可是……”

“好了,爸爸妈妈会尽快赶过来的,他们怎么可能会错过你的婚礼呢?”

钟银笑了笑,“毕竟你可是我们最爱的小铃啊。”

钟铃沉默了。

总是这样。

自己总是享受所有的偏爱,却什么都做不好,从前缺乏主见,好不容易有主见了一次,却要让爸爸妈妈替自己道歉。

今天天气这么差,路面湿滑,爸爸妈妈挨家挨户地道歉,会出意外的吧?

她悄然攥紧了手心,却不敢把车叫停。

“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林安宇的声音从主驾驶传来,汽车碾过湿滑的盘山公路,渐渐放缓车速,在滂沱雨幕中停了下来。

“走吧。”

车门推开,她感觉有人牵起了自己的手,是学弟,他的脸上挂着轻松笑容,仿佛真的要带着自己去举办一场婚礼。

明明他也很害怕吧,毕竟古筝,依夏,还有王冷秋学姐都在那里,他恐怕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们吧?

“站住!”

犹豫不决间,一声巨大的呵斥在前方炸响,古筝的身影在雨幕中显现,身后的酒店灯光通明,将她脸上的怒意清晰地映照出来,她站在光暗之间,神情晦暗,仿佛要将他们拦在光亮之外。

一时之间,钟铃更害怕了。

她不安道:“学弟,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看着气势汹汹的古筝,韩昼心里同样有些打鼓,但还是从容一笑:“学姐,你还记得我以前对你说过的话吗?

顿了顿,不等钟铃回答,他已经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笑,宛如慷慨就义般走出车门:

“放心吧,我会对你负责到底的。”

钟铃愣住了。

下一秒,她看见一颗纸球砸到了学弟的脑袋上,把他重新逼入车里,古筝扛着一把巨大的遮阳伞冲入雨幕,一脸不满:

“你当自己还是学生吗?连礼服会被淋湿这种事都考虑不到,还怎么负责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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