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这真的是最完美的未来吧……
看着房间里忙碌的众人,韩昼心中再次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连一起举行婚礼这种美梦都能实现,难道还不够完美吗?
更别说如今的大家还都家庭美满了。
起码结婚的时候都能凑得出够分量的长辈。
“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韩昼不由心想。
不过这并非他的心声,而是身旁钟铃的呢喃,身为新郎新娘的两人并未一同参与婚礼现场的布置,而是被要求坐在沙发上等待。
察觉到韩昼的视线,钟铃面露慌乱,连忙低下头,显得局促不安,犹豫许久,还是鼓起勇气抬头看向他,声若蚊蝇:
“亲、亲爱的……你真的要和我结婚吗?”
韩昼早就发现,眼前这个手足无措的钟铃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钟铃,但表面依然装出一副一无所察的样子,笑了笑问道:
“怎么了,后悔了吗?”
他并不担心“原本”的钟铃的去向,就像莫依夏等人完全不担心“原本”的他被人所取代一样,既然这只是一段可能的未来,就意味着他们本质上是同一个人。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钟铃连忙摇头,可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偏偏韩昼还不依不饶,故作不解地追问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在现实里和钟铃谈心的次数也不算少,但始终未到彻底敞开心扉的地步,毕竟有些事她连最亲密的姐姐都不肯吐露,更别说是他了。
而此刻,在这美好得宛如梦境的未来里,那层防备终于有了悄然瓦解的可能。
或许,这正是让她卸下心防的最好时机。
“我……我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嘛……”
钟铃憋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可奇怪的是,面对追问,她心里反倒轻松了不少,因为眼前的这个学弟很像她所认识的那个学弟,有着熟悉而真实的鲜活气息,而非记忆里那个沉默寡言的“男朋友”。
明明是我先问的,学弟不回答就算了,还反过来问我问题……
心里有些委屈,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学……亲爱的,你知道依夏她们要帮我们举办婚礼吗?”
由于还不熟练,每次喊出这个称呼时,她的脸颊总会发烫,还好没人发现。
“我不知道啊。”韩昼一脸坦然道。
“诶?”她愣了愣,“你也不知道吗?”
“不知道。”
韩昼是真不知道,尽管依夏回答说这是“最简单的方法”,但他暂时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你还敢跟我结婚……”钟铃弱弱地说道,一副为其担忧的样子,她知道学弟在依夏她们面前的地位有多低。
韩昼乐了:“结婚不就是两个人你情我愿的事吗,有什么不敢的?你不愿意和我结婚吗?”
“那个……我……这个……可是……”
钟铃支支吾吾了半天,终究还是红着脸点了点头:“愿……愿意的。”
她在现实里和学弟已经没有可能了,但如果是在梦里,是在另一个世界的话,不管有没有可能,既然都穿上婚纱了,那就绝没有退缩的道理。
虽然已经退缩过一次了……
其实在装睡睡醒看到大家都在看着自己的那一刻,她心虚得差点忍不住把婚纱脱下来让给大家穿,可想到学弟也在现场,这才忍住了冲动。
“真的愿意吗?”似乎是看她表情犹豫,韩昼又确认了一遍。
“……嗯。”
她平复着呼吸,指尖微微收紧,轻声道:
“只要……学弟愿意的话。”
抬起头,她看见韩昼的表情颇为复杂,一副怀疑人生的模样,还以为他不愿意,顿时一阵羞赧,语无伦次道:“不愿意也没关系的,我晚点结婚也无所谓的,我现在就把婚纱脱下来给她们穿……”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却依然难以掩饰话音中的失落。
“我没说不愿意。”
背后似乎有冷风吹过,韩昼急忙说道,“什么叫把婚纱脱下来给她们穿,她们也穿不上啊。”
钟铃先是一愣,似乎没明白他的意思,等反应过来,脸颊瞬间红透,把头埋进胸里,弱弱地说道:“姐姐穿得上的……”
韩昼嘴角一抽,无奈道:“学姐,这是我和你的婚礼。”
他刚刚之所以愣住,是因为没想到眼前的这个钟铃居然也会愿意嫁给他,他一时也不确定这是不是受到“原本”的钟铃的影响,不过考虑到自己的情况,他猜测这应该是真心的。
原来钟铃早在“七年前”就喜欢上他了,这一发现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钟铃沉默片刻:“可在场的人都想要嫁给你,不是吗?”
顿了顿,她继续说道,“包括姐姐。”
“呃……”
韩昼难得有些尴尬,硬着头皮说道,“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一味地退让吧?”
自己一个渣男,居然在教育一个单纯的女孩不要在对于自己的感情上退让,如此卑鄙的行径,饶是他自己也有些看不过去,于是又赶忙补了一句:
“其实现在还有反悔的机会,我们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
“不行。”
话音未落,钟铃就打断了他,尽管依然显得局促不安,但态度却异常坚决,“不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现在正在扮演着另一个世界的自己的人生,和学弟结婚是这个世界的自己最大的心愿,她不能毁掉它。
她不断这样告诉自己,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心底那份隐秘的渴望,掩饰得不那么罪恶。
“我……我想和你结婚。”
钟铃,你真是太自私了……她想。
“我也是。”韩昼笑着说。
韩昼啊韩昼,你还真是贪得无厌……他想。
就这样,两人一个觉得自己卑鄙,一个觉得自己罪恶,明明都在挣扎,却谁都没想真正放弃这场婚礼。
“小平胸,要不要猜猜他们现在在聊什么?”不远处,莫依夏看着沙发上的两人,百无聊赖似地问道。
“不猜。”
古筝“哼”了一声,“猜到又能怎么样?别装得好像一点都不在乎的样子,明明都快哭出来了吧?”
莫依夏也不恼,只是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可没有像你一样的好胜心,只要结果能让我满意就好了。”
“你不是最讨厌结果论那一套吗?”
“过程已经足够了,如果按照小说的发展,这个故事早就该结局了。”
古筝“哼”了一声,倒是并未否认这一点,但还是反驳道:“你分明一点都不满意这个结局。”
“你错了,其实我还是比较满意的。”
莫依夏抬手挽起耳边散落的发丝,淡定自若地说道,“毕竟今晚负责洞房的人,是我。”
“你快滚吧!”
……
落地窗外,整座城市都匍匐于脚底,天色阴沉,雨幕如织,将远处的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更远处,海面在阴沉的天光下翻涌着铅灰色的波涛,雨点砸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将那片本就模糊不清的海色切割得愈发支离破碎。
这显然不是什么适合结婚的好天气。
房间里的布置刚刚完成,尽管大家已经很努力了,但碍于条件有限和时间仓促,也只是勉强能看出是婚礼现场。
钟铃的父母正在赶来的路上,不过由于原先的婚礼临时取消,所有宾客都已散去,这意味着今天的婚礼不会有宾客出席,大概率会很冷清。
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或许,连人也是错误的。
一想到即将要在这里举办一场婚礼,韩昼就觉得心情微妙,身旁的钟铃同样如此。
她知道,如果不是自己临时取消了婚礼,或许婚礼现场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想法,韩昼开口道:“学姐,该发生的事是一定会发生的,以我对依夏的了解,就算你没有取消婚礼,她也会从中作梗,促成这一切的发生。”
钟铃不明所以。
“虽然我也不明白她们想做什么,也不明白‘我’想要做什么,但我们会站在这里,就说明这是我们所有人一起选择的结局,”
韩昼笑了笑,“所以这个时候就不要有什么负担了,享受当下就好,事后大不了把它当成一场梦,等醒过来就什么都忘记了。”
钟铃似懂非懂,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可以不忘记吗?”
韩昼一愣,随即笑了笑:“当然,不过这未必就一定是一场美梦。”
“可你不是说享受当下吗?”
钟铃也笑了一下,笑容腼腆,“我不是姐姐,我不讨厌悲剧收尾的结局,我只害怕没有美好的开始。”
“我明白了。”
韩昼刚点头,就听见房间门被推开,林安宇和林幼芽一同走了进来,后者本来还一脸笑容,可看见房间里的众人,笑容瞬间僵住,显然也明白这是何等诡异的场景。
她咽了口唾沫,悄然后退几步,就想逃离现场,却被一旁的林安宇死死拉住,心中冷笑连连,心说诡异吧,不诡异我还不叫你过来呢。
他还是怀疑这场婚礼有问题,担心自己一个人镇不住,所以才会将愚蠢的妹妹叫过来凑数,反正她本来就是要当伴娘的。
什么?现场又不缺伴娘?
呵呵,让古筝她们给情敌当伴娘吗?是我不想活了还是韩昼不想活了?
至于伴郎,他倒是可以自己上,可他既要当司仪,又要当伴郎,必要时刻还得作为长辈听韩昼叫爸爸,会不会太累了?
算了,累点就累点吧,为了这一声爸爸,再累也值了。
想到这里,他脸上浮现出热情的笑容,走到韩昼身边聊起了天,可无论如何旁敲侧击,都没能弄清楚这场婚礼到底有没有猫腻。
估计韩昼自己也不知道吧……
他心中叹息,到处沾花惹草固然风流快活,可快活快活,活得越快,死得也会越快,但愿韩昼能尽早明白这个道理吧。
时间就这样来到下午三点,钟铃的父母终于赶到,刚一进门,就被许久未见的小女儿扑倒在地,泣不成声。
“小铃?”
钟银愣了愣,就要快步上前,却被韩昼一把拉住,冲她摇了摇头。
她微微皱眉,但也没怀疑是对方欺负了妹妹,问道:“小铃怎么了?”
韩昼没有回答,只是笑着说了一句无关的话:“其实学姐也很讨厌悲剧的结局吧。”
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知足常乐,只是渐渐学会了忍耐,不敢再奢求更多罢了。
认识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看见钟铃流泪。
她不是不会哭,只是不敢哭,或许对这个自认为背负着害死父母的罪孽的女孩而言,连哭也是一种罪过吧。
支线任务以一种从未想过的方式完成了,可韩昼并未感到高兴,反而心情沉重。
“怎么了这是?”
房间门口,钟成光用粗糙的手指擦去女儿脸上的泪水,乐呵呵地问道,“这是要出嫁了,舍不得爸妈了?”
他身材魁梧,是一位一看就相当可靠的父亲,可此刻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擦拭泪水的动作略显笨拙。
身旁的叶小柔笑容温和:“可能是太久没见到我们了吧。”
说着,她轻轻抱住女儿,双臂却忍不住收紧了些,温柔地拍着对方的后背,“傻丫头,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怎么能哭呢?”
“爸爸,妈妈……”
钟铃当然知道自己不能哭,可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我好想你们啊……对不起,对不起……”
叶小柔和丈夫对视一眼,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我们也一直很想小铃哦。”
她没有问女儿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也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像小时候那样,将泪流满面的女儿拥入怀中,用脸颊轻蹭着她的脸颊,任由泪水浸湿衣襟,直至怀中的啜泣渐渐平息。
房间里的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无人打扰。
良久,钟铃的情绪总算平复下来,抽噎着回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大家,面带歉意:“对不起,我……”
“没关系。”
欧阳怜玉笑着摇摇头,“我们能理解的。”
失而复得的感受,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经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