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万金,而不可得”这七个字从无念道人嘴里吐出来,掷地有声,就连香案上的长明灯火焰也跟着跳动了几下。
我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把后面想说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师姐。巧儿的眼神有些闪烁,微微低着头,不敢直视无念道人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安,小声嗫嚅着说道:可,可是我已经答应要救那个老爷爷了。
无隅。无念道人转过头看着巧儿,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说道:你的心性就是耳根子太软!这是修道之人的大忌!
巧儿紧张得低下了头,蔫蔫地站在那里,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不敢说话。她那可怜兮兮的样子,让我看了都有些心疼。
“唉——。”
无念道人见状,又叹了口气,不过语气柔和了许多,跟着说道: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你紧张个什么劲?!等他真把药材找齐了再说吧。
她顿了顿,目光从巧儿身上收了回来,投向了殿门外那片洒满阳光的前院,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接着说道:到时候,你根本不必出面。一切交给我。他既然要救人,我便帮他到底,亲自带药去医院帮他上药。但他想让药从他手里过一遍——门都没有!
这倒是个办法!我的眼睛一亮,无念道人亲自出手,张副院长总不能拦着不让救人吧?!他就算破了“凝肌散”的方子又怎么样?!没了“秘咒”加持,他又拿不到真正的“凝肌散”,还不是白忙活一场。
这个哑巴亏,他吃定了。
但是,这个事情难道就这么算了?!我疑惑地看着无念道人,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有些迟疑地问道:师叔,那丹药房的事——?!
无念道人站在烛火旁,半边脸落在晃动的光影里,双眼却望着殿外,嘴角忽然一勾,露出一抹邪魅的笑意,声音慢悠悠地说道:你们放心吧。敢打道一宫的主意,是会折寿的。用不着我们亲自动手,自有天道收他。搞不好,还要连累家宅几代。
她说这话的时候,殿外忽然吹进来一阵风,把香案上的长明灯和香烛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摇晃了一阵,映照着神像的阴影在墙上剧烈晃动了一阵。
不知道是因为她那个邪魅的笑容,还是因为刚才那阵诡异的风,我站在真君殿里,后背忽然窜起一股凉意。
我忽然觉得,张副院长或许根本不知道自己惹上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他在算计巧儿的时候,大概以为自己的对手只是一个会炮制中药的小姑娘;他在偷道一宫东西的时候,大概以为那不过是一座普通的道观。
可是他不知道,“道一宫”这三个字背后站着的,是远远超乎他想象的——长乐宗。
“凝肌散”的事有了无念道人兜底,我和巧儿悬了一宿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与无念道人和莫树青道了别,我和巧儿一前一后走出了真君殿。
刚走下台阶,就看到前院里“毕方塔”周围又热闹了起来,三三两两的石匠扛着钢钎、錾子又上工了,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渐渐传了过来。
不过,这些石匠里多了不少生面孔,赖樱花似乎又换了人。
也不知道这“毕方塔”究竟藏着多少秘密,这匠人也换得太勤了些。
赖樱花?!对了,我差点忘了袁姓老人的事!
肆瞳!巧儿!
就当我准备招呼巧儿跟我去后院找赖樱花的时候,赖樱花的声音就从身侧不远处传了过来。
我和巧儿同时扭头一看,就看见赖樱花正快步朝着真君殿前台阶的方向走了过来。
她总算换下了前阵子穿的粗布衣服和围裙,一身月白碎花连衣裙衬得身形窈窕,脚上蹬着双半高跟的黑皮鞋,手里拎着只小巧的皮挎包,眉眼精致,整个人看着漂亮又精神。
赖姐姐!一眼看到赖樱花,巧儿兴奋地冲下台阶,朝着她跑了过去。
我连忙跟了上去。
赖樱花笑眯眯地看着我们走到她的身前,也没问我们为什么在这儿,而是神情紧张地把脸颊凑了过来,急声问道:快帮我看看,我是不是变黑了?!
看着她那张精致漂亮的脸,皮肤光洁细腻得像是刚剥了壳的煮鸡蛋,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心里想着:赖姐这张脸哪怕是在太阳下晒上一个月,大概也不会黑到哪里去。
巧儿却是一脸的认真,凑过去仔仔细细打量了两遍,疑惑地眨了眨眼,说道:赖姐姐,哪里黑呀?!白着呢——。
真没黑?!赖樱花似乎松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胸口,跟着说道:吓死我了,这几日日头毒,我连院门都不敢多迈,生怕给我晒黑了。
我看着她这一身打扮似乎准备出门,随口问道:姐,你这是要去哪儿?
回城南旅社一趟,换洗的衣物都还在那边。赖樱花伸手拢了拢耳发,朝着“毕方塔”的位置瞟了一眼,说道:在道一宫扎了这么久,今天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顺便带几件衣服过来。
说着话,她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朝着我们身后的真君殿好奇地瞅了瞅,跟着疑惑地问道:你们这么早跑过来,是找莫方丈有什么事吗?!
在赖樱花面前,巧儿的胆子终于大了起来,她一边朝着外走,一边叽叽喳喳地把张副院长的事情大差不差地讲了一遍。
赖樱花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末了惊诧地说道:堂堂的县人民医院副院长,怎么干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
我们边走边说,很快就要走到山脚了,我终于提起了袁姓老人,问道:姐,这段时间袁爷爷来过没有?!
赖樱花摇了摇头,神色也淡了些,轻声说道:自从上次真君殿前见过那一面后,就再也没看见过他,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我的神情黯了黯,不由得低下了头。原先我认定是武正道偷了药,连带着也怀疑袁姓老人的失踪和他有关,如今武正道盗药的嫌疑洗清了,我也不太敢肯定袁姓老人的下落是否和他有关联了。
你也别太着急。赖樱花出声安慰我道:这么久都没有听见关于他的坏消息,那就是最好的消息。
我无奈地点点头,暂时也只能这么想。想起过两天就要动身去盘龙镇,我赶紧跟她说道:姐,我过两天要出一趟门,得耽搁个七八天。
七八天?!赖樱花的眉毛一挑,问道:出去玩吗?!打算去哪儿啊?!
我含糊地回应道:去J县,办点事。
J县?!赖樱花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跟着停了下来。
她似乎知道J县在哪儿,缓缓地扭过头,一脸狐疑地看着我,目光定定地在我脸上足足停留了有两三秒钟。
巧儿似乎也刚刚才知道我要出远门。她歪着脑袋,眨巴着眼睛看着我,眼神微动,没有插话,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赖樱花的目光把我看得有些不自在,抬起手挠了挠头,脸上挤出来一个含糊的笑容,试图掩饰一下自己的心虚。
肆瞳。赖樱花站在石阶上,沉默了半晌,忽然出声问道: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去M县,还是J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