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幺砚的故事讲得大家似乎有些入了神,我们几人都瞪大了眼睛,定定地盯着他,没有一个人出声,生怕惊扰到了他。
就见他双眼望着虚空,继续悠悠地讲道:初到盘龙场,所有的人都隐藏着踪迹,不跟周边的村寨打交道。可日子久了,哪里有不透风的墙?!慢慢的,盘龙场的位置多了一股势力,还是被周边的寨子发现了。
由于担心自己的地盘受到威胁,这些村寨前前后后跟盘龙场发生了数十次械斗,最后都以失败而告终。
但盘龙场的人懂进退,为了守住这里的秘密,他们打赢了就收,既不趁机伤人,又不趁势欺压人。
很快就跟周边几个寨子划定了边界,立了盟约,互不侵扰。久而久之,周边的山寨也就认了。既没人敢主动来惹事,却也没人把这事捅到官家去,都当这儿是块说不清的禁地。
头几十年倒也安稳,就这么关起门来过日子,没有外人的打扰,也不打扰别人。六十五户人家相互通婚,生息繁衍,日子虽然清苦,倒也平平静静。官府也始终没有摸到这深山坳里来。
可后来世道变了。陈幺砚忽然顿了顿,烛火跟着猛地跳了一下,把他长长的身影地投在神龛上,黑影遮住了大半排的神主牌位。
他扭头望着跳动的火苗,语气有些古怪地说道:国民政府的那会儿,为了搞清M县的具体地理状况,组建了一只勘察小组,顺着盘龙河,七绕八拐的竟然摸了进来。对于盘龙场的存在啧啧称奇。
陈幺砚的神情忽然有些恍惚,目光穿过袅袅香烟,就像是看见了当年的场景。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世事弄人的叹惋,轻声说道:他们带来了山外最新的消息——说清朝廷早就垮台了,外面已经改朝换代了,再也没人追究当年逃兵的事了。
“唉。”
他轻轻叹了口气,喉结上下慢慢滚了一下,裹着几分复杂的意味,声音飘忽忽地说道:一听到这个消息,有些人的心……就乱了。
心乱了?!
我盯着陈幺砚,心里想着:估摸着是有人跑出去了!不然,“祖师爷”和祖师尧怎么会死在外面?!要换作是我,在这巴掌大的山坳里困上几十年,冷不丁听说外头世道变了,只怕拼了命也想出去看看。
那时候,各家的老祖都走得差不多了。陈幺砚没有停,继续悠悠地说道:各家的家主心思就不齐了。老派的咬死要守着祖地,不能坏了当年的血誓。新派的就说,当初赌咒发誓本就是为了活命,现在清廷都没了,还守着做什么?!实在不行,不如挑几个人出去探探路,也比一辈子困在这里强。
吵来吵去,最后还是老派占了上风,严令各家各户管住自己的人,谁敢擅自踏出盘龙场半步,便按族规处置。
他顿了顿,烛火猛地跳了跳,映得他眉眼沉沉的。
可自打那以后,盘龙场就算不上什么秘密了。陈幺砚继续说道:外头总有人好奇,三三两两摸进山来,想看看这传说里的寨子。来的人越多,带进来的新鲜事就越多。
终于——,有人熬不住了。
说到这儿,他忽然偏过头,斜睨了王锁匠一眼,眼神怪怪的,话里像藏着什么别的深意,说道: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有个姓祖的年轻人,跑了——。
我的心里猛地一悸,脑子一热,脱口而出道:是“祖师爷”!
不——。陈幺砚微微摇着头,直接否定了我的猜测。
我的脸上瞬间一烫,好在大殿里的光线很暗,烛影晃来晃去,遮住了我的窘迫。
陈幺砚淡淡地说道:他是祖家大爷的父亲。
“祖师爷”的父亲?!我吃了一惊,下意识又接了句嘴。
不错。他这次终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神龛上的牌位上,继续说道:他叫祖望河。当年跑的时候,扔下了才七岁的祖家大爷。他这一走,祖家按族规受了惩戒,那些年日子过得极其艰难。
其他各家见了,也都把自家的人看得更紧了,没人再敢动偷跑的心思。
就这么又过了十年。这十年里,半丁点儿他的消息都没有,可就在所有人几乎都忘了他的时候,他回来了。
陈幺砚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慨叹,说道:他不仅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一批匠人。
匠人?!王锁匠像是没料到,愣了一下,跟着好奇地问道:他带匠人回来做什么?!
陈幺砚微微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他抬眼扫了一圈殿里的梁柱雕花,目光最终落回正梁上的“敬祖堂”牌匾上,嘴里慢悠悠接着道:那些匠人背着盘龙场人见都没见过的吃食、布料,还有一些工具,翻山越岭跟着他回到了这里。
望河太公把带回来的东西全部分给了各家各户,每户还给了十块银元,只提了一个要求——他要修房子。
修房子?!
我不由抬眼望向梁上的牌匾,又扫过眼前雕工精细的神龛供桌,心里咯噔一下,暗自想道:他修的,该不会就是祖家老宅吧?!
果不其然,陈幺砚环视了一圈“敬祖堂”,轻声说道:这就是如今的——祖家老宅。
祖家老宅落成以后,望河太公挨家挨户走了个遍,征得各家同意,便把祠堂迁到了这里。陈幺砚的声音不高,裹着袅袅升腾的香雾在殿里轻轻荡开,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继续说道:到了这个时候,当年老祖们歃血立下的毒誓,倒像个陈年笑话似的,不攻自破了。
哪有什么天谴地罚?!只有白花花的银元、光溜溜的绸缎,还有山里人一辈子见都没见过的吃食。
这是祖望河修的祠堂?!我的心里猛地一动,目光下意识往神龛后头的阴影里瞟了瞟。这么说来,神龛后的暗门、藏东西的密室,会不会也是祖望河偷偷修的?!
到了这个份上,老派的老人再怎么拍着桌子骂祖宗,也拦不住吃够了山里的苦、早已看红了眼的人家了。人心再也不齐了。
等望河太公第二次动身离开盘龙场的时候,不光带走了已经十七岁的祖家大爷,还带走了十八个铁了心要跟着他出去闯天下的年轻后生。陈幺砚说到这儿,缓缓转过脸来看向了我,神情里带着几分酸涩,低声说道:这里头……也有我的父亲。
“呼——。”
他轻轻叹了口气,低下了头,说道:也就是从那时候起……真正的天谴地罚,才算是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