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漫天的沙尘,抵抗着突如其来的狂风,多托尔脚步浮乱,仍然向前奔跑着。
亚诺突如其来的到来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无论是深陷包围圈的左洛伦还是逃离在外的多托尔,亦或是早已离去的范哲,都未曾料到亚诺能够突然出现在南区西南边的战场上。
改造人本身没有聚集意识,他们的脑海中还过着往常的生活,但是现实中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站立在原地不动,没有指令不会行动。
唯一一个有自主意识的是亚诺,但是亚诺本身被瑞尔激怒,并没有多余的脑子来思考针对钢铁之都的军队,只是按照本能行事,想要横跨整个城市前往北边罢了。而且在此之前范哲已经观测过亚诺的动向,尚且在东南方的位置,距离西南的军事基地七八两三百公里,在不主动快速前进的情况下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到达如今的位置。
所以无论如何言说,亚诺和他的改造人大军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但是他们来了。
多托尔只是远远瞥见了突如其来的阴云和急转直下的天气,看到了乱成一麻的风筝,就被狂风掀起的尘沙遮住了双眼。
他想要回头,去带着自卫队的队员们突围,哪怕是徒劳,但是希望还在,在拥有装甲的情况下,活下去并不是妄想。
但是他的脚步不曾停歇,哪怕心里在思考,脚步紧着在往前跑,向着家乡的那片农场。
那种抽离感再次袭来,他在半空中看着自己不断前进的脚步,疑惑越来越深。
他到底在做什么?他不应该在那片矿区里待着,被阴暗埋没,再也不见天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片荒地、这片战场?为什么会回到这个已经多年未见的农场?
他明明记得是自己的母亲含着泪,把自己从农场送出来,不让他再回来。
他明明看见了,有一片黑色的阴影遮住了那座老房子,房子里坐着的是他的姥姥姥爷,冷着眼看着他和他的母亲,还有他手里端着的他父亲的骨灰。
突然一股冷意袭来,他身子一抖,回过身来,看到前方有几个改造人正在往这边冲过来。
多托尔赶忙往旁边跑去,想要避开这几个改造人。不过改造人并没有理会他,略过他之后径直往战场跑去。
多托尔缓了口气,咬了咬牙,重新往农场跑去。
已经在这里了,哪怕自己要死在那里,也已经无所谓了。
因为孤雁难行。
但是他还是回到了家乡,那座不大不小,座落在钢铁之都数十里之外,宁静的,寂静的农场。
“母亲”多托尔自言自语道,然后看向了唯一的那座房子。
没怎么变,还是像多托尔记忆里那样,木质的棕色,二层的小别墅,旁边是一个不算大的鸡圈,紧邻着另一边跨越了小半个农场的猪圈。
多托尔颤抖着走进了农田里,田里早已荒废,没有了农作物,土壤都板结了,不知道被什么东西踩过了多少遍。
他来到房子旁边,大型农机的轮胎已经瘪了,表面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很久没有清理了。
他转头又看向那座房子,墙面上也是泛着一层灰土。
他知道这里已经没有活人了,心里难免有些失望,但却不敢相信地伸手,推开了门。
门的那头,是明媚的客厅,他的母亲正对着他愣了一下;姥爷诧异的瞥过来,有些意外、有些生气,又有些欣慰;姥姥皱着眉看过来,又无奈地叹了口气,招了招手。
多托尔就这么走了过去,站在桌子旁,擦了擦桌子,上面有一层薄灰。
一滴水掉在了桌子上,灰尘浮在上面,像是暗淡的星。
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气,没有话语,没有人,连尸体都没有。
多托尔再次睁眼,目之所及只有陈旧的家具和看不清颜色的画像。
他的脚印是这个房子里唯一来自人的痕迹。
他无神地上了楼,匆匆看过自己过去的屋子——已经变成了杂物间;母亲的屋子、姥爷姥姥的屋子,都成了灰屋。
他上到阁楼,那里是他曾经放松的地方,在这里留下了许多看过的书和新奇的小手工。
如今也都破破烂烂散落在地上。
在这里他找到了第一具尸体,是姥爷的,饿死的枯骨。
多托尔深吸了两口气,转身又下了楼去,来到了地下室门口,推开门,望去,黑洞洞一片。
他上下摸了摸自己的衣服,从作战服上衣摸出来了一个小手电筒,是南区军队给每个人装备的应急装备。
他照亮前方,顺着楼梯走下去。
地下室不大,跟房子一层的大小差不多,有很多柱子穿插其中。
他绕过了所有热柱子和堆放杂物的柜子,在距离楼梯最远的角落发现了半具尸体。
已经看不出是谁了,因为已经被改造过了,只是因为主体结构——胸口被轰开了一个大洞没有被成功改造,无法行动。
多托尔想要蹲下,触碰那具尸体,但是又不敢。他害怕从那人身上找到任何关于母亲的线索。
他后退了两步,靠在了柱子上,缓缓滑下,坐在地上捂住脸无声的抽泣。
他突然明白了那些士兵们为什么明明很害怕,很伤心,但是依然坚持上战场了。
或许过去很多是因为当兵能够得到一大笔钱,但是现下,仍然愿意上战场的,都是想要与塞蒙星人斗争的战士。
一场复仇的战争。
他站了起来,又觉得心脏悸动,精神恍惚。他深吸了一口气,捂着心脏,转身离开了地下室。
那具尸体,是不是自己的母亲已经无所谓了,家里遭受了改造人的入侵,就算母亲还活着也依旧不是人了。
那个美好的故事自从父亲死后就被扯烂了,如今家人几乎死绝,更是把故事的画卷一把火烧毁了。
多托尔离开了农场,一步一步。
他想要大声呼喊,却又不敢,因为附近就有改造人。
据说声音是人们感受世界的第一个感官,如果有不寻常的响动,哪怕是没有活动意识的改造人也会不自觉地靠近。
多托尔向着战场跑去,越跑越快,越跑越是疯狂。
他闭上了眼睛,咬紧牙关,不顾一切的奔跑,想着:如果自己累倒、死在这里,或许也不错。
不知跑了多久,他摔了一跤。
当他抬头,看到绊倒自己的是一具银色的尸体,那是已经死去的改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