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窄道」奏响的暴戾乐章
艾林望著那道狭长的裂口,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窄道比他想像的更加幽深。
从远处望去,它只是地平线上的一道裂隙,仿佛山峦被某种巨力撕开后留下的疤痕。
可随著距离的缩短,那道裂隙逐渐显露出它真正的模样一两侧的岩壁高耸入云,几乎与铅灰色的天穹相接,将天空切割成一条细长的、扭曲的亮带。
岩壁的表面堆积著还未融化的雪,那些雪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幽蓝的色泽,像狰狞伤口上鼓起的脓包,又像无数只苍白的手从高处向下探来,等待著攫取每一个胆敢靠近的生灵。
风从窄道深处吹出,冰冷得像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皮肤。
「窄道————」
索伊的叹息声从身侧传来。
艾林的视线下意识从窄道收回,看向狼学派的首席。
索伊站在队列的最前方,牵著他的马,仰头望著那道裂隙。
细雪被风吹动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灰白的长发上,他却一动不动,怔怔看著那幽深的峡谷。
让艾未想起了那裸独自立在墓地中央,用燃烧般的红叶守著残骸的老枫树。
索伊这时候在想什么?
艾林看著索伊的侧脸,心里突然产生了一丝好奇。
是在想数十年前走到这道裂隙时的情景?
那些并肩而行的同伴,一个个倒在魔物的利爪之下————
艾林收回目光,回望身后驻足止步的远征军。
因为他身处的位置地势高一些,敏锐的猎魔人感知让他很轻易地就看见了狮鹫学派和熊学派的方位。
狮鹫学派的队列在远征军的另一侧。
埃兰大宗师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像索伊一样,怔怔地望著窄道。
他忽然想起索伊之前讲述的故事。
马丁。
那个擅长法印、最受埃兰青睐的二十九岁年轻猎魔人。
那个死在远征第一夜,连墓碑都没能留下的天才。
他的教团徽章被阿纳哈德抢了回来,交给了某个刚通过试炼的学徒—而那个学徒,后来大概也死了,死在哪一次委托里,亦或者猎魔人的内战中。
埃兰此刻望著窄道,是不是想起了他?
阿纳哈德的队列在更远一些的地方。
熊学派的大宗师倒没有望向窄道。
他低著头,阴沉的天光从头顶投下,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叫人看不清此刻的阿纳哈德究竟是什么神情。
阿尔祖和科西莫·马拉斯皮纳出走,猎魔人教团本就在风雨飘摇之中。
而那场追猎涎魔,以七个天赋绝佳的年轻猎魔人为代价换来惨败的远征,直接戳破了教团繁荣的假象。
从那之后,教团急转直下,迅速走下坡路。
后来阿纳哈德重伤同伴,掀起死伤惨重的内战。
然后熊学派、狮鹫学派、猫学派、蝮蛇学派、蝎尾狮学派和狼学派————
猎魔人教团,分崩离析。
窄道那一战,是教团从巅峰滑落,在分崩离析之前发生的最大事件。
现如今回溯过往。
猎魔人教团的分崩离析,虽然是在追猎涎魔的很多年之后。
但导火索—
艾林望向那道幽深的裂隙。
或许就在这里,就在各猎魔人学派的大宗师们抵达窄道的时候,就被点燃了————
这样想著。
历史的厚重和悲哀在此刻,在幽深山峦投下的阴影里,似乎一下子就有了实质。
「走吧。」
索伊的声音忽然响起,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狼学派众人。
然后他拉了拉缰绳,率先朝著窄道的入口迈步。
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簌簌」声,格外清晰。
「窄道栖息著大量大狮和鹰身女妖,接敌不要慌,按照这几天的训练,找到各自的位置————」
术士兄弟会的传令术士策马穿梭在队列之间,他们的声音被法术放大,在凛冽的风雪中清晰可闻。
马蹄踏起的雪沫扬在士兵们的斗篷上,却没有人抬手去拂。
透过那层半透明的单向掩迹屏障,直插云霄的窄道入口如同一张缓缓张开的巨口。
屏障从外面看是一片扭曲的灰白,将远征军的行迹和气息尽数遮掩。
从内部向外望去,却能清晰地看见窄道内的一切。
那些堆积著积雪的岩壁,那些幽深的、不知通向何处的裂隙,那些在黑暗中隐约闪动的、属于掠食者的眼睛,还有那些盘旋在高处的、正在等待猎物的巨大黑影。
「迅速补充食物和水分!接下来会是一场大战,但只要服从指令,就不会有任何伤亡!
」
「只要服从指令」这句话在队列中激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这几天的行军已经让所有人明白,在蒂莎娅·德·维瑞斯的字典里,「不会有任何伤亡」从来都只是一个相对的概念。
而且瞧瞧他们接下来的敌人————
成年大狮鹫的翼展足以覆盖一整支骑兵小队,它们俯冲时的速度能撕裂空气,带起的狂风能将人掀翻在地。它们的利爪能在一次挥击中同时攫取四五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然后升到百米高空,将猎物摔成肉泥。
更可怕的是它们的智慧大狮鹫懂得配合,懂得佯攻,懂得如何将猎物驱赶到同伴的利爪之下。
鹰身女妖也不枉多让,虽然它们不是大型魔物,但相应的,鹰身女妖从不单独狩猎。
当第一只鹰身女妖发现猎物时,它的尖叫会在数息之间传遍整个峡谷,召唤来成百上千的同类。
它们会从四面八方的洞穴中涌出,用数量淹没猎物,用尖叫瓦解意志,用爪子上沾染的腐烂毒素确保每一个被划伤的人都会在痛苦中死去。
另外————
天空明明下著小雪,细密的雪花正从铅灰色的天穹无声飘落。
这个时节,这个天气,本该是魔物冬眠的时候,至少也该是蜷缩在巢穴中保存热量的时候。
可窄道内的嘶吼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驱使著它们,让它们忘记了寒冷,忘记了本能,只剩下躁动和杀意。
「窄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活跃。
这不仅意味著蒂莎娅·德·维瑞斯用法术隐藏远征军行迹,避免战斗的想法破产。
多杜拉克的远征军还将一次性面临整个窄道的所有大狮鹫和鹰身女妖的袭击。
但他们没有选择。
「唳——!!!」
一声穿透云霄的暴戾长啸从窄道深处炸响。
那声音如此尖利,如此雄浑,震得屏障外的雪尘簌簌扬起,也震得队列中几个年轻的士兵猛地打了个寒噤。
有人手中的木碗差点脱手,汤水晃荡,溅在冻硬的地面上,瞬间凝成一层薄冰。
紧接著,更多的嘶鸣从不同方向响起。
有鹰身女妖那尖锐如婴啼的嘶叫,有狮鹫那令人血液冻结的厉啸,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低沉可怖的吼声。
它们交织成一片死亡的合唱,在窄道的岩壁间反复激荡,久久不散,仿佛整个峡谷都在共鸣。
屏障内的远征军沉默著。
士兵们端著热气腾腾的木碗,就著浓汤咬著冷硬的面包。
那汤是术士们用魔法加热的,在零下十几度的严寒中冒著白汽,面包硬得能磕掉牙齿,每一口都需要用汤泡软了才能咽下,却已是辐重队能提供的最好的食物。
他们在多杜拉克里,已经走得太深了。
他们一口一口地嚼著,一口一口地咽著,目光空洞地望著屏障外那片被魔物占据的土地。
没有人说话。
恐惧到了极致,反而成了沉默。
「通过那窄道,班·阿德就近了!」
术士兄弟会的传令术士还在队列间穿梭,他们的声音被法术放大,压过了呼啸的风声,也压过了窄道深处传来的阵阵长啸。
「我们带了大量珍稀的魔法材料!」
「等会和了男巫学院的术士和里斯伯格的奥托兰大师,蒂莎娅女士只用两天,就能在班·阿德建立古精灵的传送法阵,直接从班·阿德回去————」
「等回归之后,珍稀的咒语、稀有的魔材、等人重的黄金————」
术士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面无表情的面孔,声音又提高了几分:「术士兄弟会不会忘了任何一个为远征贡献的势力和个体!」
那声音在士兵们的头顶回荡,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绳索,试图将涣散的人心重新捆扎在一起。
这句话终于在队列中激起了一些涟漪。
可惜士气没有振奋,离振奋的程度还差得太远。
但勉强可用。
「唳——!!!」
窄道深处又是一声长啸,比之前更加暴戾,仿佛在回应。
几个士兵瑟缩了一下,但没有人逃窜。
他们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握紧了木盘子,握紧了身边任何能握紧的东西。
艾林收回目光。
此刻他在想另一件事班·阿德真的就在窄道之后吗?
这个念头一浮起来,就再也没能压下去。
他抬起头,望向那道幽深的裂隙。
到目前为止,多杜拉克的山谷里,空间波动虽然相较外界不太稳定,但那反而让传送门更容易释放,而不是更难。
倘若班·阿德真的就在窄道之后,为什么奥托兰等高阶术士不直接传送出来?
艾林皱起眉头。
可术士兄弟会的地图每个人都见过。
蒂莎娅·德·维瑞斯也确实是通过多种占卜、预言和仪式结合,才最终确认班·阿德的位置就在多杜拉克。
那些仪式艾林亲眼见过,多杜拉克远征军的大部分术士都见过,否则超凡世界的势力也不傻,仅靠蒂莎娅·德·维瑞斯空口白牙的几句话,就冲进多杜拉克打生打死。
不过————
艾林呼出一口白气,在寒风中迅速凝结,散成一片细碎的冰晶。
他的心底仍有一丝不安。
多杜拉克在这几周里太安静了。
安德莱格虫巢一战之后,其实蒂莎娅·德·维瑞斯不做遮掩,多杜拉克的「生长」也并不明显。
那些本该越来越活跃的魔物,那些本该越来越浓稠的混沌魔力和躁动的气息,似乎————稳定下来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等待著什么。
仿佛这片土地正在屏息,正在蛰伏,正在为某个时刻积蓄力量。
艾林抬起头,望向窄道。
那道裂隙仍然沉默地矗立在那里,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巨口,等待著猎物自己走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虽然「不稳定的预言之力」也没有发出警示,但他的直觉很少出错。
远征军的战前整备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
热汤喝完,冷面包咽尽,短暂的休憩便已走到尽头。
术士兄弟会的传令术士最后一次穿梭在队列之间,马蹄踏起的雪沫落在熄灭的营火上,落在被迅速收拾起来的木碗上,落在士兵们已经握紧的武器上。
细密的小雪从铅灰色的天穹无声飘落。
数千名士兵、骑士、术士、猎魔人聚集在一起,呼出的热气在远征军的上空汇聚成一团白蒙蒙的雾,在雪幕中缓缓升腾,如同一只无形的巨兽正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喘息。
然后,某一刻。
灰白的遮掩屏障骤然消去。
也几乎在这瞬间一窄道内猛地一静。
所有的长啸、嘶鸣、窸窣响动都在同一刻消失了。
时间仿佛都在此刻凝滞,整个天地间只剩下雪落的声音,和一万多人压抑的呼吸。
紧跟著「唳暴戾的啼鸣骤然响彻云霄,撕裂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