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他们本应共饮!
艾林挥剑斩落一头扑来的鹰身女妖,余光却一直落在那片摇摇欲坠的金色光芒上。
王国之剑的阵线正在崩溃。
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不是幸灾乐祸的时候。
虽然那些王国之剑和桂冠银鹰的骑士在远征途中给狼学派上了无数次眼药,流言蜚语至今仍在营地里暗流涌动,只是被蒂莎娅·德·维瑞斯的威严和强行军的疲惫暂时压住了。
那些关于「向邪神祈求力量」的谣言,那些对「完美突变配方」的试探觊觎,那些藏在和善表情下的恶意目光,他也一样都没忘。
但如果王国之剑真的在这里被打残呢?
窄道还远未到尽头。
班·阿德还不知在何处。
如果王国之剑真的被打残,剩下的路,就要由猎魔人独自去扛了。
他们狼、狮、熊三个学派加起来都不超过三十人,却要保护几千个养尊处优的术士老爷穿过魔物横行的荒野?
这可不是猎魔人的专长。
别看王国之剑现在看著不太顶用,只有那么一两次冲锋的能力,而且只能对付小体型魔物,对体格大点的怪物就无能为力。
但近百个超凡骑士的存在本身,就是作用。
他们能为猎魔人吸引走魔物的大部分仇恨。
那些骑士穿著厚重的板甲,举著附魔的盾牌,有桂冠银鹰的术士辅助,再加上战斗后梅里泰莉祭司的治疗,这个肉盾还相当的肉。
就算打不过狮鹫,也能扛住好几轮攻击,足够猎魔人从侧面切入,完成收割O
所以相比起王国之剑存在带来的这些好处,那点子眼药也就无足轻重了。
听些流言蜚语,总比自己忙得死去活来要好。
不花钱雇佣就有这么好用的肉盾,还要什么自行车?
另外,索伊说的其实也没错。
狼学派和王国之剑确实身处同一片战场,实质上也确实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王国之剑虽然暗地里上眼药,但明面上一一不论阿戈斯蒂诺·奥斯汀和马格努斯心里是怎么想的—一确实做到了远征军要求他们的一切职责。
而且可能是为了不给蒂莎娅女士留下把柄,他们做得还相当得好。
这一路有数次,狼学派都在王国之剑的提醒下,避开了不少麻烦,还提前发现了很多危险。
虽然————
他们提醒的目的肯定不是为了狼学派。
多半只是为了完成蒂莎娅的任务,或者维持表面上的协作关系。
但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确实存在。
这种默契,不应该被打破。
至少不该由狼学派打破。
毕竟狼学派最「值钱」的,就是漫长时间积累下来的信誉,就是守序、正直和专业的名声。
这些看不见摸不著的东西,在关键时刻,往往比剑锋更锋利。
艾林在过去一年里,也享受过很多次了。
要是狼学派不是现在这样的名声,而是猫学派、熊学派那种,艾林男爵的爵位不可能有,蒂莎娅·德·维瑞斯在邪神降临时,也不会那么容易就同意他独自对付邪神的想法。
梅里泰莉神庙、梅森公爵和蒂莎娅·德·维瑞斯更不可能在他大闯德拉肯伯格之后,顶著「秃子」拉多维德四世的压力,站在狼学派这一边,甚至还争抢著审判。
当然—一艾林瞥了一眼不远处正挥剑斩杀狮鹫的索伊,脑子里又浮现起狼学派首席那张夸张的属性面板一更重要的是,王国之剑和桂冠银鹰的暗算,于狼学派而言,无足轻重。
实力足够,自然就能从容不迫。
那些流言伤不到他们分毫,那些凯觎动不了他们一根头发。
所以他们可以站在更高的地方,做出更理智的选择。
比如现在,派人去救那些刚才还在算计他们的人。
「艾林,这头大狮鹫还有气————」
前方维瑟米尔的声音忽然传来,打断了艾林的思绪。
维瑟米尔正站在不远处乱石堆的一头倒地抽搐的大狮鹫旁边,朝他招了招手这是暗示艾林过来补刀。
「来了!」
艾林最后瞥了一眼修斯、邦特一行人冲向王国之剑的背影,转过身,向窄道深处走去。
修斯冲在最前方。
他的银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剑锋精准地切入一头正准备扑向骑士的鹰身女妖后颈。
那魔物的利爪距离那名骑士的咽喉不到一寸,却在最后一刻骤然僵硬,污血喷溅在金色的铠甲上,冒著微弱的热气。
那名骑士猛然回头,脸上的惊恐还没散去,便看见一张年轻的、沾满血污的脸。
修斯没有看他。
年轻的猎魔人已经转向下一个目标。
邦特、埃尔尼、克拉尔、克雷、西洛紧随其后。
四道灰色的身影如同一把锋利的楔子,狠狠钉入王国之剑摇摇欲坠的阵线之中。
邦特的剑势沉稳厚重,每一击都带著令人心安的力量感。
他迎上一头刚从侧面扑来的狮鹫,硬碰硬地与那巨兽的利爪对撞一击,跟跄地退开,附在皮甲上的昆恩护盾明暗交替。
金属交鸣声震得周围的骑士耳膜生疼。
但狮的攻势终究是被挡住了。
不等那巨兽再次发力,克雷已经从侧面补上,一剑刺入它的肋间。
西洛则专攻那些试图从缝隙中钻入的鹰身女妖。
他的身法灵活得如同鬼魅,在骑士们的战马间穿梭,每一剑都精准地切开那些丑陋生物的喉咙。
原本摇摇欲坠的金色阵线,在这一刻终于稳住了。
马格努斯勒住战马,粗重地喘息。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道灰色的身影上,瞳孔微微收缩。
狼学派?!!
他们在帮王国之剑————他们的敌人?
这个认知太过荒谬,荒谬到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战场上出现了幻觉。
除了阿戈斯蒂诺·奥斯汀,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他们这些天为了诋毁狼学派,暗害蒂莎娅·德·维瑞斯,在这趟远征中给狼学派上了多少次眼药。
可他们来了。
在本来可以重创他们敌人的时候————
马格努斯看著那些跃动的身影,沉默了几秒,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复杂。
狼学派还是这么————这么的——————
「稳住阵型——!!!」马格努斯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嘶哑著声音吼道,「以狼学派的猎魔人为锋矢,重新列阵——!!!」
金色的光芒再次亮起。
这一次,那些光芒不再明灭不定,而是渐渐凝实,与灰色身影的银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更加坚固的防线。
修斯的身侧,一名年轻的骑士冲上来,与他并肩作战。
那骑士的脸上还带著未脱的稚气,眼睛里却燃烧著某种被重新点燃的光芒。
「谢谢。」
那骑士在交战的间隙喘息著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淹没。
修斯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挥剑,斩杀著那些不断扑来的魔物。
不远处,阿戈斯蒂诺·奥斯汀勒马而立。
桂冠银鹰的战旗在他手中猎猎作响,金色的旗帜上绣著银色的鹰徽,此刻沾满了血迹和泥污。
他没有加入战局,只是静静地望著那片正在重新稳固的阵线,望著那些灰色的身影在金色的队列间穿梭。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那双眼睛,在昏沉的天光下,深得看不见底。
厮杀持续了不知多久。
当艾林再次挥剑斩落一头扑来的鹰身女妖时,他忽然发现,眼前已经空了。
没有新的魔物从岩壁洞穴中涌出。
那些还在挣扎的,也已是强弩之末,在猎魔人和骑士的围剿下一一倒地。
窄道内,终于渐渐安静了下来。
鲜血染红了覆盖著白雪的土地。
那红色在昏沉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明艳,又格外凄厉,像是这片被诅咒的土地终于喝饱了血,足地舔著猩红的唇瓣。
马格努斯勒住战马,粗重地喘息著。
他的剑上沾满了污血,臂甲上还挂著几缕魔物的碎肉。
汗水顺著额角滑落,在冻僵的脸上划出两道痕迹。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斩杀了多少头鹰身女妖,只记得那些尖叫和污血,那些扑来的利爪和倒下的躯体。
此刻,他终于有余暇喘几口气。
他抬起头,望向窄道深处。
那头大狮鹫的伴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术士兄弟会的术士击杀了。
红色的庞大躯体就横陈在不远处,距离它的伴侣只有几米远。
两头巨兽倒在血泊中,姿态惊人地相似一都是仰面朝天,双翼摊开,仿佛在死后依然遥望著彼此。
马格努斯的目光越过那两具尸体,望向更远处。
猎魔人已经深入了窄道。
那些灰色的身影在魔物群中来去,快得像一道道幽灵。
从这里望去,只能看见一群小小的黑点,在岩壁的阴影间跳跃、闪烁、收割O
他们的剑光偶尔会亮起,一闪即逝,如同死神眨动的眼睛。
马格努斯收回视线,望向身边。
狼学派的年轻猎魔人们,正与王国之剑的骑士并肩作战。
一个挥剑斩杀,另一个便举盾掩护;一个喘息后退,另一个便顶上前去。
邦特的身侧围著三名骑士,他们的盾牌组成了一个小小的壁垒,让邦特可以从容地施放法印。
他们配合越来越默契。
像是已经并肩战斗了无数次。
马格努斯望著那些灰色的身影,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要是他们不是狼学派的猎魔人就好了。
他在心想。
他们是值得尊重的战士,是战场上能够托付后背的战友。
如果抛去那些政治算计,抛去那些暗地里的角力,抛去瑞达尼亚和术士兄弟会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谋划————
等战斗结束,他们就能在篝火前斟满酒杯,庆贺这场共同的胜利。
那些年轻的猎魔人和年轻的骑士可以坐在一起,比划著名谁斩杀更多,吹嘘著自己如何险象环生。
他们会拍著彼此的肩膀,为歃血的友谊干杯,把烈酒一饮而尽。
篝火的光会映在每一张年轻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可惜。
马格努斯垂下眼。
那些年轻的猎魔人,不是普通的战士。
他们是狼学派的人,是索伊的人,是那个狼狼打了瑞达尼亚一个巴掌的艾林的人。
现在,他们可以并肩战斗,可以互相掩护,可以用生命为彼此挡住魔物的利爪。
但当战斗结束,当篝火燃起,他们还是要回到各自的阵营————
他们还是敌人。
不过————
马格努斯转念一想,嘴角泛起苦笑。
倘若他们不是狼学派的猎魔人,又不会值得尊重,托付后背————
这时。
「踏踏踏~」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后,阿戈斯蒂诺·奥斯汀策马靠近马格努斯。
「这些猎魔人不对劲————」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马格努斯愣了一下,从那些复杂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什么不对劲?」
阿戈斯蒂诺·奥斯汀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正在厮杀的灰色身影,眉头越蹙越紧。
「他们更强了,」阿戈斯蒂诺·奥斯汀道,「相比起上一次战斗—与水鬼和沼泽巫婆的那一场。」
马格努斯怔了怔。
他顺著阿戈斯蒂诺·奥斯汀的目光望去,望向那些与王国之剑并肩作战的年轻猎魔人。
修斯刚刚一剑斩落一头鹰身女妖,身形一转,已经迎上另一头从侧面扑来的狮鹫。
那狮鹫的利爪几乎要碰到他的后背,他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在最后一刻微微侧身,让那利爪贴著他的皮甲滑过,同时反手一剑,刺入那巨兽的肋间。
行云流水。
马格努斯的目光凝固了。
刚刚在激烈的战斗中,他没有注意到。
那些细节被紧张和疲惫掩盖,被生死一线的危机冲淡。
但现在被阿戈斯蒂诺一提醒,他忽然意识到一相比起几天前的那场战斗,这些年轻猎魔人的猎杀确实流畅了很多。
更加高效,更加从容,更加————游刃有余。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王国之剑更适合作为猎魔人的战友。
毕竟骑士们能吸引魔物的注意力,能提供掩护,能让猎魔人更专注于攻击。
也许只是配合更默契了?
或者这些年轻的猎魔人随著实战增多,更懂得如何战斗了?
但随后他发现不是。
明明无论是鹰身女妖还是狮鹫,都比水鬼乃至沼泽巫婆更加强大,反应更加迅速。
但猎魔人总能在攻击到来的前一瞬及时躲闪。
从远处看,简直就像魔物在配合他们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