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报总局的这间办公室不大,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墙面上挂着一块临时支起来的投影布,右下角用透明胶带粘着一角翘起来的白边,怎么也贴不回去。
山田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交叠,手指捏着一根没点的香烟,来回在指缝间转着。投影仪嗡嗡地响,光柱穿过缭绕的烟雾,把幕布上的影像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旁边站着一个戴细框眼镜的年轻情报官,名叫佐藤,手里攥着一叠片子。
第一页是饭岛爱的简历,从出生到现在的流水账:平成二年生于神户,普通人家,父亲是银行职员,母亲在小学做教务,有一个姐姐,一个弟弟。中学毕业没毕业就离家出走,和一个大她十岁的男人私奔了。
“她跟家里早就断了来往,”
佐藤换了一张片子,“我们调查了神户饭岛家,她母亲亲口说就当没这个女儿,问她住哪儿,她说不知道,问她什么时候见过面,她说五年前。”
山田“嗯”了一声,烟在指间又转了一圈。
饭岛13岁离家出走,辗转酒吧、夜总会打工,受过不少欺凌,还被男人骗过,欠了很多债,不得己才做了AV演员。
下一张幻灯片弹出来,是饭岛爱几个不同时期的照片:小学毕业照上那个扎马尾的女生,脸蛋圆润,嘴角微微往下撇着,一脸不耐烦;然后是经纪公司存档的定妆照,妆浓得像另一个人;最后一张是生活照,据说是从她某部作品的花絮里截出来的,素颜,短发,样子十分可爱。
"查没查到她的社交关系?"
“东京那边派了两个同事去走访她认识的人,”佐藤又换了一张幻灯片,“她跟圈内人没什么来往,这两年拍完片就缩回神户,几乎所有同事都说她脾气怪,不好打交道。”
佐藤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又换了一张片子。
这是一张画满红圈的地图,是神户市街区,某个角落被红笔狠狠圈了两道。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潦草地写着几个字"她说漏嘴的"
"虽然说她没有朋友,但还有一个人跟她还算谈得来,也是AV女优,叫由美,比饭岛入行晚一年。这个由美说,有一次饭岛喝多了酒跟她提过一嘴,说她在神户还有一个住处,离港口近,是她自己买的一套小公寓,平时不去,但钥匙一直带着。”
佐藤指着便利贴:“由美当时也没往心里去,但我们的同事反复追问,她这才回忆起来。那套公寓的具体地址饭岛没说过,但由美提供了一条线索——饭岛当时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大概的方位,说从港塔往东走,看见一个蓝色招牌的便利店,拐进去就到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一个叫中村的属下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摸着下巴说:“蓝色招牌的便利店……港塔往东那一片,至少有五家便利店,而且这种蓝色招牌的连锁店在神户到处都是,光是港塔周边就能找出三四家来。”
另一个叫高桥的同事不同意:“你漏了一句话,她说的是拐进去就到了,这个说法很关键,意味着那栋楼就在便利店旁边,或者背后,不需要再走多远。我们把这几个便利店都筛查一遍,旁边有没有公寓楼,不就行了吗?”
中村有些不以为然:“范围还是太大。我们不知道她说的蓝色是深蓝还是浅蓝,不知道是哪种连锁店,如果一一排查至少需要几天时间,再说了我们现在还没有证据证明那几个华国人一定和她在一起。”
山田把香烟从指间拿下来,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磕了两下。
他没有打断两个属下的争执,只是听着。等中村和高桥都收了声,他才看向佐藤:“饭岛在港塔附近那条线上的社交记录呢?银行流水、水电费缴纳记录、包裹收件地址,有没有任何跟她相关的东西?”
佐藤早有准备,手指麻利地又换了一张幻灯片“银行流水我们查了最近三年,她在神户的消费记录都集中在一个区域,就是现在她那栋房子附近。但有两笔取款记录很值得注意——去年夏天和今年二月,她各取了一笔现金,金额不大,但是取款地点的ATM在港塔附近。”
他指着幻灯片上用红笔圈出两行数字:“取了钱之后,她在那附近什么都没有消费,没有便利店、没有超市、没有药妆店的刷卡记录。这个不太正常。普通人取现金一定有用途,但她取完钱就消失了。”
中村说:“这说明她不经常在那个住处。”
“对,”佐藤点头。
"我们查到她那个住处很可能是她自己买的小公寓,那种房子没有物业费,水电费可以现金缴纳。而且那个区域的公寓管理比较松,很多是自助式投币,不用实名。”
中村听到这里也明白过来了,他翻出一张地图比划了几下:“我建议立刻派人去港塔周边摸排,重点看那种老式的、没有门禁的公寓楼,旁边或者附近必须有蓝色招牌的便利店。饭岛这个人独来独往,她不可能住在需要跟管理员打照面的地方。"
山田拿起那根香烟,放到了鼻端闻了闻。他看着幕布上饭岛爱的照片,过了一会缓缓说道:“派两个人,一个从港塔往东走,一个从西往港塔走,沿着那条线把每个便利店旁边五十米内的公寓楼全列出来,拍照回来比对。再调一组人去东京,跟着那个由美,让她把那顿饭的细节再说十遍,一句一句地过。饭岛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是线索。”
他停了一下又说道“龟田和井上死有余辜,我不希望有人再犯同样的错误,我们的对手是华国情报口的精英,敢在我们岛国的地盘上去医院补刀,实在是有恃无恐。”
"是",所有的人都一脸严肃的答道。
这些属下还好些,可此刻的山田却犹如坐在火山口一般很是煎熬。这些年他实在是流年不利,一挫再挫。
当年他可是作为情报总局最有前途的精英派往华国潜伏的,没想到第一次任务就损兵折将,自己的腿还弄瘸了。
好在恩师还在情报总局的重要位置上,把他安排到了一个更好的地方,东方巴黎的港岛。那里可是东西方两大阵营情报势力盘根错节的地方,是亚洲最后的角力中心,被称作“东方间谍之都”,和二战时期里斯本、卡萨布兰卡并称世界三大谍都,世界各国的情报掮客和精英间谍纷纷汇聚于此,它在全球情报版图里拥有不可替代的特殊地位置。
山田雄心勃勃,满以为可以施展拳脚大干一番,没想到差一点就让那个刘东把他送回老家。
这个可恶的男人,简直就是他的克星。
而且他这次也真的回了老家,恩师终究是没有抛弃他,又给了他一次机会,这让他感恩戴德,大有视恩师为再生父母的样子。
这次围猎华国情报人员是恩师策划的一次行动,也是为了报复华国情报人员在港岛对他们的一再狙击。
这次行动意义重大,华国在岛国、港岛布下的情报网络,是日方防务、经济布局最大的隐患。
拔掉这个小组、肃清潜伏的内线,一是斩断他们跨境传递情报的通道。二是震慑残存的眼线,瓦解他们在东亚前沿的情报根基。
同时借着这场肃清,让美英情报同盟看清,日本才是远东对华情报博弈的核心力量。上面不惜暴露在华国情报口隐藏多年的一枚棋子而制定行动,没想到还是被他搞砸了。
对山田个人来言,这次也是一雪前耻的绝佳时机,一想到刘东来岛国他就热血沸腾,不惜以身犯险戏耍对方,就是为了瓦解对方的斗志。
这些年他总觉得自己在走一条下坡路,坡陡,路滑,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石子儿上。他的腿落了残疾,虽然走路看不出什么,但每逢阴雨天,膝盖深处就像被人用锉刀来回地磨一样,这一切都是拜刘东所赐。
恩师昨天拍着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话:“山田,这次不要让我再失望。”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头鞠了一躬,腰弯到九十度,额头几乎贴到膝盖。那个时候他心里想的是,如果再失败,他就真的没有脸再活下去了,只有切腹向恩师谢罪了。
切腹,这个词在他脑子里盘旋了好几天了。刀刃从左侧刺入,横向剖开,再向上提——仪式上的介错人会在最后一刻挥刀断首,让他免于在剧痛中哀嚎。
他想过很多次,但每次想到最后都会冒出刘东的脸,那张脸上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样子,像是在说:你连死都死得不痛快。
"唉……"他长叹了一声,看着眼前的几个属下。
“饭岛的事继续查,查她的关系网,她以前有没有和华国人接触过,明天中午之前,我要看到她那个公寓的门牌号。”
还没等众人回答,一个属下推门匆匆进来。
"组长,护国神社刚刚被烧了"。
"什么?"
几个人惊得跳了起来,护国神社意义重大,它是“为国殉难者荣誉归处”,延续了明治以来“为国捐躯即为英灵”的价值观,是岛国防卫意识、家国忠诚的精神符号,现在竟然被烧了。
"是失火还是纵火?"山田急忙问道,手里夹着的香烟都被他捻碎了。
"现场发现了燃烧瓶,初步判断是人为纵火"。
"八格,一定是那个可恶的人干的,不杀了他我誓不为人",山田紧紧攥紧了拳头。
"组长,我们立刻赶去现场",一旁的中村说道,几个人目光炯炯地看着山田等他下令。
"护国神社是我们这片土地的根,供奉着为守护家国倒下的先人。对自卫队、对我们这些坚守情报防线的人而言,这里是护国信念的源头,捍卫国土、肃清境外潜伏势力,本身就是对这些英灵最好的告慰,现在竟然华国人敢烧了它,我要把他碎尸万段",山田咬牙切齿的说道。
他抬起手,拇指和食指捏住眉心,用力掐了两秒。放下手的时候,他眼睛里的光变得更加锋利。
"佐藤。"
"在。"
"你挑四个人,立刻赶赴护国神社现场,到了之后封锁现场半径五百米,把消防和警视厅的人全部挡在外面,由我们的人接管火场勘查"。
佐藤推了一下眼镜,"明白。"
"高桥。"
"是!"
"你带剩下的人全部跟我走,目标港塔。现在,立刻,马上。"
他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从现在开始,港塔一公里半径的所有路口,我不管你们人手够不够,加派人手,如果他们藏在饭岛在那的住宅,一定会在那出现,今晚必须出结果……"
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说道:"护国神社那场火,烧的是木头和瓦片。但如果我们让那个男人从港塔那片巷子里钻出去,烧的就是我山田这条命了。"
他们一行人的脚步声在楼下的车库里激荡成一片节奏紧凑的回响。有几辆黑色轿车闪了两下大灯,接着发动机低沉地轰了一声,像被唤醒的猛兽在喉咙里滚着闷雷。
几辆轿车已经融入了神户的深夜,山田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右手食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不紧不慢。
他在心里算时间。
佐藤到神社需要二十分钟,港塔那边的便衣组从接到指令到展开摸排,最快也要十分钟。而他们这些车到港塔,车程大约二十分钟。
也就是说,他还有二十分钟可以把那张网在心里铺一遍,铺得细一点,密一点,针脚扎得深一点。
他睁开眼,从怀里摸出那根已经被捏碎了的香烟——不知什么时候他又捡了回去——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然后他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刘东,你如果在港塔,那就留下来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