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总督府,入夜。
案上的烛火烧得只剩半截,昏黄的光映在杨鹤脸上,将那份掩饰不住的疲惫照得更加明显。
不过短短数月,他鬓角多了不少白发,眼窝深陷,整个人苍老了许多。
案上的公文堆得老高,其中几份已经压了数日。
杨鹤倒是想处理,只是有些事情,他不知道该怎么下笔。
陕西的局势,就像一团越缠越紧的乱麻。
流寇,灾民,地方士绅,还有那个至今都摸不清底细的仙域。
每一件事情单独拎出来,都足以让人头疼,这些事情还全搅在了一起。
而且都在陕西。
自己当初怎么就接了这么个烂摊子。
哎~
这时,范礼快步走入,抱拳道:“禀大人,那边又有动静了。”
“这几日,仙域的人又开始往外运粮,并且人数不少,路线也较为固定,已经持续数日了。”
杨鹤问:“可曾发现什么异常?”
“暂时没有。”
“那就派人继续盯着。”
范礼犹豫片刻,问道:“大人,要不我再去一趟里面?”
“不必。”杨鹤摇头。
自从上一次派亲信前去之后,他便没有再往仙域派人。
没有那个必要了。
有些东西,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更何况……
杨鹤抬眼望向窗外。
“看来那里面的县城,处理得差不多了,呵呵,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轻声自语,“就是比我想象的,要慢上不少啊。”
范礼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头埋得更低了。
屋里静了片刻。
杨鹤重新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书,翻了两页,忽然道:“范礼。”
“属下在。”
“你跟我多久了?”
范礼一怔,随即道:“回大人,十七年了。”
“十七年啊~”杨鹤叹了一声,“也够久了。”
他从案上取出一封文书递过去:“拿着。”
范礼双手接过,低头一看,脸色顿时变了:“这是……”
“你去汉中。”杨鹤语气平静,“那边缺个闲职,我给你安排好了。事情不多,不是什么要紧位置。俸禄少些,胜在清闲。收拾一下,七日后动身。”
范礼死死盯着手里的文书。
片刻后,他抬起头:“大人。”
“嗯?”
范礼攥紧了文书:“大人这些日子,已经遣散了不少旧部。属下虽愚,却还没糊涂到什么都看不出来。”
杨鹤沉默不语。
许久后,范礼问道:“大人,值得吗?”
杨鹤平静道:“值不值得,不是你我说了算。总得有人去做。”
范礼眼眶红了:“大人何必如此!”
“行了。”杨鹤摆手,“你跟了我十七年,我知道你忠心。所以我才让你走。”
范礼嘴唇动,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书,眼泪滑了下来。
碰~
他抬手抹了把眼睛,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闷响。
“这些年,多谢大人。”
“起来吧。”
范礼没有动。
“起来!”杨鹤的声音重了些。
范礼这才缓缓起身。
杨鹤看着他,笑道:“都快四十的人了,还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范礼红着眼睛,勉强笑道:“在大人面前,属下便是再活二十年,也还是那个刚入幕府的毛头小子。”
杨鹤一愣,无奈笑道:“滚吧。七日之后,记得走。”
范礼久久无语,万般话语不知如何开口,最终,他只作了一揖:“属下,告退。”
走到门口时,他喊道:“大人,保重。”
杨鹤等其离开后,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最近这段时日,他陆续让几个跟随自己多年的老部下回了乡。
有的是以探亲为名。
有的是让他们替自己处理一些琐事。
还有几个,则被他特意叮嘱,将手里的事情交接干净。
“该安排的,也差不多了。”
……
与此同时,荒野之中。
数十道人影伏在山坡后的灌木丛里,一动不动,已经蹲了许久。
借着远处营地的火光,依稀能看见下方那一顶顶帐篷。
灯火通明,人影来回走动,手持木剑巡视四周,偶有士卒从帐篷中走出。
最令人忌惮的,还是那些人身上的甲胄。
“这么多人,咱们真要动手?”一名白莲信徒问道,“他们至少有数百人,个个都有无生老母原本该赐予咱们的仙甲。”
“万一他们又用那珠子逃了咋办?”
“没有万一。”中年男子淡淡开口。
“上一次是咱们没想到他们会有那么多末影珍珠,才让他们逃了。可这一次,不一样。”
他取出一袋粉末:“咱们已经盯了他们这么多天。这些人每次出来,都会带粮食,却不会带太多饮水。沿途遇到村子,只要有水井,他们必然会取水。”
另一人反应过来:“你是说……”
“没错。”中年男子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们今晚歇脚的地方,明日会经过一座荒村。那村子虽已荒废,可井还在。”
“只要把这包迷药倒进井里,等他们喝过之后,他们身上的仙甲,都是咱们的了!”
“妙啊。”
“这次他们插翅难逃,就算那珠子再多,人都昏过去了,还怎么用?”
众人露出笑意。
只是没有人注意到,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黑暗中,一点极细微的动静悄然响起。
沙……
那声音只响了一下。
白莲教众人毫无反应。
片刻后。
沙沙……
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已经远了一些,一路向着山下而去,那身影不知为何,速度突然加快。
在离营地稍远的一棵树下,那地方被挖开,露出一个箱子,那箱子被打开,两个颜色各异的药水出现在里面。
那药水被喝了个精光,箱子重新埋好,土盖得看不出痕迹。
很快,那道看不见的身影进入了营地。
守在外围的士卒毫无察觉。
那东西一路穿过营帐之间的空隙,最后停在一顶帐篷前。
片刻后,帐篷里的烛火轻晃了一下。
紧接着,一套衣服凭空漂浮了起来。
衣摆无风自动,套在了一“人”身上。
那“人”伸手取过桌上的一件东西,随后,衣服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入了最大的那个帐篷之中。
茅义正在里面歇息,看见了无风自动的帐帘,一脸平静。
“大人!”
茅义问:“来了?”
“来了。东北坡后头,四十多个。”
“哪儿动手?”
“柳树坳。井里下药。”
茅义:“果然让那书生料中了,那朝廷的人呢?”
“也到了。就在西边那片林子里,离白莲教那帮人不到两里地。两边都没发现对方。”
“行了,人齐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