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登峰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冷风。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里面的衬衫领口有些歪,完全没有了平日里常务副市长的沉稳模样。
看到赖传鹏坐在周宁海对面,臧登峰的脚步顿了顿。
他没想到赖传鹏会在这里。
更没想到,两个人正襟危坐的样子,像是在谈什么要紧的事。
臧登峰的念头转了几转,立刻意识到自己来的不是时候。但十万火急,不来不行,徐小燕已经知道账本的事情了。
看来这个赖传鹏也是来汇报账本的事。
但话已经出口,人已经进来,再退出去就更不像话了。
他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两步,对着周宁海颔首:"书记,我有急事汇报。"
周宁海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沙发上,目光从手里的档案袋移到臧登峰脸上,不紧不慢地打量了他几秒。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气急败坏的模样,看来这个时候,周宁海心里应该还没底,自己还有解释的主动权。
但臧登峰被这目光一扫,感觉自己太失态了,他忽然觉得,周宁海好像知道他要来,也知道他为什么来。
"登峰同志,你是来做检讨的?"周宁海淡淡的道,"怎么、门都不敲就进来了?我记得你平时可不是这么毛躁的人。"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臧登峰的面皮有些发烫。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确实失态了。一个常务副市长,慌慌张张推门闯进市委书记的办公室,成何体统?
"书记,我……"臧登峰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周宁海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行了,刚才的事会上我已经批评你了,下次开会要集中注意力,八七扶贫是中央部署的重点工作,你怎么能走神?”
臧登峰没有要走的意思,周宁海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怎么还有事?”
“哎,是,书记啊,我还有事!”
“既然来了,就坐下说。"周宁海指了指旁边的三人沙发,赖传鹏坐在了沙发的一侧,给臧登峰腾出了位置。
"传鹏同志也在,正好,有些事,也省的我专门通知你了,你也可以听听。"
臧登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还是走过去坐下了。
他坐下之后,才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文件袋没有封口,这里面该不会就是那个账本吧。
周宁海拿起文件袋,没有打开,而是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看着臧登峰。
"登峰同志,你说有急事汇报,什么事?"
臧登峰把气沉了沉,说道:"书记,先来后到,要不让新民同志先讲?"
臧登峰的想法很简单,只要自己在这里,赖传鹏就不好意思单独把账本的事捅出来,说不定赖新民找机会就走了。
赖新民明白这个话的意思:“周书记,那这样,你们先聊,等有机会我再过来。”
周宁海听完,面色微笑的看着两人:“不用,刚才我说了,省的我再去找登峰同志了,既然都在,就一起研究一下吧。”
他拿起文件袋,递给臧登峰。
"登峰同志,你先看看这个。"
臧登峰接过文件袋,疑惑地看了周宁海一眼。
周宁海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任何提示。
臧登峰打开文件袋,拿出里面那本黑色封皮的账本,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他的手就抖了一下。
账本上条理清晰的写满了日期、人名和金额,字迹工整清秀,一看就是女人写的。
这不就是账本嘛。
臧登峰看了一眼赖传鹏,又抬头看了看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周宁海。
他快速翻了几页,越翻面色越白。
基本上每一页都有徐小燕的名字,臧登峰看了几页,每一笔涉及徐小燕的款项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颤。最少也有两百块,最多有一万块,在1994年的东原,不是小数目。一个普通干部一年的工资也就三四千块,这一万块,相当于他老婆两三年的工资。
更关键的是,这些钱除了夜色歌舞厅的营业收入,连日常里给徐小燕买大衣的钱都记在了上面。
这意味着,靠着这个账本,徐小燕完全都可以被直接抓了。
臧登峰的脑子里盘算了几个来回,一片空白。
臧登峰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赖传鹏。
他抬头看向赖传鹏,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赖传鹏的名字赫然在列,这个操作他实在是看不懂了。
这投名状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赖传鹏这是要把自己往死路上逼啊。
周宁海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
赖传鹏坐在旁边,偷眼瞥了瞥臧登峰,看到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来上交账本,是不是太冲动了。他把账本交上来,等于把臧登峰也架在了火上烤。
以后臧登峰会怎么看他?会不会给他穿小鞋?
赖传鹏心里七上八下,看着周宁海道:“周书记,要不我就先回去,等……”
周宁海抬手,轻轻压了压:“坐下说、坐下。”
臧登峰的嘴唇有些发抖,看着周宁海,:"书记,这个账本……"
"是徐振海的家属记的。"周宁海接过话头,"今天上午,定丰县公安局搜查徐振海住处的时候搜出来的……。"
周宁海没有把赖传鹏主动送来的事情说出来,而是把这份功劳或者说“投名状”的源头,巧妙地归结到了警方的搜查行动上。这样一来,赖传鹏的“主动”就变成了“配合调查”,性质完全不同。
臧登峰转过头,看了赖传鹏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既有震惊,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庆幸。
赖传鹏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连忙低下头,不敢跟臧登峰对视。
周宁海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但他没有点破。
臧登峰道:“书记,我检讨……”
赖传鹏马上接口道:“书记,我也检讨。”
两人同时检讨,周宁海马上就明白了两人的心思,看来这个账本上的内容,恐怕两人都脱不了干系。
周宁海躬身把账本取过来,随手丢在扶手上,下意识的拍打了两下:“
"登峰同志、传鹏同志,账本啊我还没看,不过有账本啊我不奇怪,人家给钱肯定要记账嘛。包括这个账本上面有谁的名字,甚至有你们两位的名字,我都不意外!这个事情,关键看态度!态度端正了,组织上会综合考虑。”
这话,说得臧登峰心里稍微松快了一些,但紧接着,周宁海的目光陡然变得严肃起来,声音沉了几分:“我现在关心的是,围堵派出所的事,你们一个县长,一个是姐夫,我这个人说话,向来是不会拐弯,徐振海到底参与没有,是不是他组织的!这个你要给我讲清楚!”
这句话问出来太直接了,是一把标枪往心窝子里捅。
屋里的气氛瞬间严肃了起来,臧登峰往后挪了挪,后背紧紧贴在椅背上,仿佛这样能离周宁海远一点。
周宁海没有催,只是平静地看着两人,等待两人的回答。
赖传鹏坐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没想到周宁海会直接问这个问题。
围堵派出所的事,市局一直在查,目前还没有定论。周宁海直接问臧登峰,说明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只是需要臧登峰亲口承认。
臧登峰的脑门子上冒了汗。
他知道,这个问题躲不过去。
周宁海既然问了,就说明他已经掌握了一些情况。如果他撒谎,周宁海肯定能看出来。到时候,性质就变了,从知情不报,变成了欺骗组织。
但是如果承认了,那他这个常务副市长,知情不报,包庇罪犯,又该怎么处理?
臧登峰的念头转了几转,权衡着利弊。
周宁海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地说道:"登峰同志,我问你这个问题,不是要追究你的责任。我是想搞清楚事实。振海同志是你的小舅子,你知道一些情况,很正常。但是知道了不说,跟主动交代,性质是不一样的。"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臧登峰心里的锁。
周宁海说得很明白:主动交代,可以从轻处理;知情不报,后果自负。
臧登峰把气顺了顺,闭看着周宁海,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书记,我承认。围堵派出所的事,振海他……他参与了。"
“参与还是组织?”
“是、是组织!”
这句话说出来,臧登峰整个人都瘫软了。
周宁海的头微微一动,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
好像这个答案,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啊?"周宁海继续问。
"事发之后第三天。"臧登峰说道,"是家属告诉我的。她说振海带人去围了派出所,还开了枪。我当时就说了她,让她叫振海自首。但是家属不肯,说振海是她堂弟,她不能不管。"
"你为什么不向市委汇报?"
臧登峰沉默了。
屋里静了一阵。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书记,我……我有顾虑,认识不够,也有局限性。我今天、我今天就是来汇报的!”
周宁海仰头看了看天花板:“登峰,你这个回答,你猜我信不信啊?”
赖传鹏坐在旁边,又偷偷瞄了一眼臧登峰,心里暗暗咋舌,书记问话,这是拿刀在剜心啊!
湿了,赖传鹏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都湿透了。
臧登峰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书记,请您、请您相信我!”
周宁海略显痛心疾首的道:“登峰啊,咱们是一个班子里的同志,我肯定是相信你的,但是你看看,你看你自己,你自己相信吗?”
"书记,我错了。我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处理。"
周宁海摆了摆手。
"处理不处理,怎么处理,后面再说。"周宁海的语气很平淡,"现在的关键是,有些人,躲是躲不掉的。早一天出来,早一天安心嘛,这才是为组织分忧,为社会除害!"
这句话说得很隐晦,但是臧登峰听懂了。
周宁海的意思是:徐振海躲不掉,早点自首,对大家都好。
臧登峰连忙应道:"是,书记,我一定配合。"
周宁海看着臧登峰,话锋一转,忽然提到了一个人。
"登峰同志,你大舅哥振山同志,最近还好吧?"
臧登峰怔了怔,没想到周宁海会突然提到徐振山。不过也习惯了,周宁海谈话的思路很开阔,跳跃性很大,班子里的同志也都领教过。
"振山哥……他挺好的。"臧登峰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周宁海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周宁海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语气很随意,像是在拉家常。
"他好个屁,他现在连觉都睡不着,看来都是这个徐振海闹的!振山同志约了我好几次了,要见个面,聊一聊。我啊是一直不敢和他见面!。"
周宁海看着臧登峰,嘴角往下压了压。
"登峰,你说这个面,我该不该见?"
这个问题问出来,臧登峰的面色又变了,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
徐振山是徐小燕的亲哥哥,是徐家的长子,在东宁市政法委书记的位置上干了好几年,势力不小。徐振海出事,徐振山不可能不管。
周宁海问"该不该见",实际上是在问他:你大舅哥要见我,想为徐振海的事说情,你说我见不见?
更关键的是,账本上有徐小燕的名字。徐小燕是徐振山的亲妹妹。周宁海见了徐振山,谈什么?谈他妹妹收了钱?还是谈他堂弟围堵派出所?
臧登峰的念头转了几转,他偷眼看了一下旁边的赖传鹏。
赖传鹏坐在那里,身体僵硬,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抠着裤腿。他的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看看周宁海,一会儿看看臧登峰,脸上的表情尴尬到了极点。
赖传鹏现在是真后悔了。
他当初决定上交账本,是想着向周宁海表忠心,给自己找一条出路。但是他没想到,周宁海会当着他的面,跟臧登峰谈这些事。
他现在就像一个多余的人,坐在那里,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他只能硬着头皮坐着,假装自己是雕像。
臧登峰收回目光,看着周宁海,斟酌着词句说道:"书记,振山他……他就是想跟您汇报汇报工作,交流交流思想。这个面,我看还是可以见的。"
"哦?"周宁海的头微微一动,"登峰同志,你觉得可以见?那你说,我见了振山同志,跟他谈什么?谈他堂弟振海同志,带人围堵派出所、向自己的同志开枪?"
臧登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周宁海看着他,缓和了语气说道:"登峰同志,一码归一码,这个道理我懂。振山同志是振山同志,小燕同志是小燕同志,振海同志是振海同志,不能混为一谈。但是,他们毕竟是一家人。血浓于水啊。我见了振山同志,他跟我提小燕同志的事,提振海同志的事,我怎么回答?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臧登峰咬了咬牙,说道:"书记,一码归一码。振山哥要是提了,您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用顾及我的面子。"
周宁海鼻息里哼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但是臧登峰听得出来,那不是真心的笑。
"登峰同志,你能这么想,我可不这么想,振山同志是我的革命战友、我的兄弟同志!是宁愿犯错误,也不能让振山同志为难,我见了面,肯定会喝一顿革命的小酒,我脑袋一拍,肯定会答应振山同志任何要求。”
臧登峰又回答错了,但以为来了转机。
他赶紧顺着杆子往上爬,急切地说道:“书记,您说得对!您是最注重感情的领导!”
周宁海的话锋突然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起来:“登峰同志,我可以为了你们犯错误,但是我不能让你们犯错误啊。假如这这么办,到最后,害了振山同志,也害了你登峰同志!我绝对不允许你们再犯错了!”
这话,差点把对面两个人的腰都闪了。
周宁海很是诚恳的道:"朝自己的同志开枪,无法原谅嘛,这个事省委泰民书记做了批示,我现在是让朝阳顶着压力不让省厅介入,市委是不想让一个治安案件、一个刑事案件演变成政治事件的。这个事,登峰啊,留给你们处理的时间,不多了!"
这话说完,周宁海直接靠在了沙发上,等着臧登表态。
臧登峰感觉心是在嗓子眼这里再跳动,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知道,周宁海这是在给他机会。
周宁海见徐振山,可以,但必须交出徐振海。
只要徐振海到案,周宁海就可以见徐振山。
如果徐振海不到案,周宁海就不见徐振山。到时候,公安厅来查,查到谁算谁。徐家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这是最后通牒。
真正的高手,是点到为止,让对方自己去悟。
悟到了,是对方的造化。悟不到,是对方的损失。
臧登峰还是不甘心,看着周宁海,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书记,您的意思是……"
周宁海没有让他把话说完,而是直接给出了答案。
"我的意思很简单。"周宁海语重心长,眼神定在臧登峰脸上,"家里的事,还是家里解决比较好。"
臧登峰的身子震了一下。
家里的事,家里解决。
这句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徐振海的事,你们徐家自己把人交出来,主动解决。
"登峰同志,你是个聪明人。"周宁海继续说,"有些事,不用我多说,你也知道该怎么办。一棵树,枝桠长歪了,剪一剪还能活。要是根烂了,那整棵树都得刨了。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臧登峰当然懂。
徐振海就是那根长歪了的枝桠。剪了他,徐家这棵树还能活。要是不剪,等根烂了,整棵树都得刨了。
到那时候,徐小燕、徐振山,甚至他臧登峰,都得跟着完。
"三天时间吧。"周宁海竖起三根手指,"三天之后,立人书记要来,议题里专门有一项听取市公安局全市秋冬季严打工作的汇报,是省委办公厅新加入的议题,三天之内事情解决。市委就有汇报的主动权,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希望看到一个大家都满意的结果。到时候,振山同志要来,我随时恭候。”
周宁海拿起账本挥了挥:“要是三天之后,事情还是这个样子,那我和振山同志,就慢慢算账!"
三天之内交出徐振海,一切都好商量。甚至徐小燕的事,都有了商量的余地,周宁海还会见徐振山,给徐家一个台阶下。
三天之内交不出徐振海,公安厅会全力搜捕徐振海,一旦抓到,徐家就会被连根拔起,那个是七十多口子老少爷们。
臧登峰咬了咬牙,头微微一动。
"好,书记,三天之内,我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周宁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好。登峰同志,我相信你。"周宁海说,"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振海同志是通缉犯,是暴力抗法的嫌疑人。你找他,是劝他自首,如果他不听劝,把线索交回来,让公安机关处理!"
"明白,书记,我明白。"臧登峰连连应道,"我一定劝他自首,争取宽大处理。"
"好。"周宁海的头微微一动,转向赖传鹏道:“传鹏啊,账本就先放在我这里。你们不要有思想包袱,记住一条,多帮助新民同志的工作,市委很器重你们的班子!"
赖传鹏心头一松,连忙点头称是:“请书记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新民同志的工作,绝不给市委添乱。”
周宁海站起身,重重的拍了赖传鹏的肩膀,微微一笑:“好好干,市委是你的坚强后盾。”
这话是说给赖传鹏听的,也是说给臧登峰听的。
赖传鹏的眼神里马上多了一分知遇之恩的感激。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周宁海的办公室,周宁海颇为郑重的将两人送到了门口,这个时候,郭志远带着马定凯和游文丽已经等在了门口。
郭志远侧身让开,目光在臧登峰和赖传鹏脸上扫过,没打招呼,直接进了办公室。郭志远进门后,顺手带上了厚重的红木门,将臧登峰和赖传鹏隔绝在了门外。
臧登峰走在前面,赖传鹏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七楼是市委常委办公区,市委书记、市长、副书记、副市长、纪委书记、组织部长、宣传部长、政法委书记,所有常委的办公室都在这一层。
但是今天,走在七楼的走廊里,赖传鹏没有丝毫的荣耀感,只有一阵阵的寒意,他下意识的扯了扯后背衬衣,仿佛那层冷汗正顺着脊梁骨往下滑。
他偷眼看了看走在前面的臧登峰。
臧登峰的背有些驼,脚步也有些沉重,完全没有了平日里常务副市长的威风。
赖传鹏的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和臧登峰的关系,说起来有些复杂。
当年,赖传鹏从光明区副区长的位置上调到定丰县担任县长,人生地不熟,工作很难开展。是臧登峰,给了他不少支持。可以说,赖传鹏能在定丰站稳脚跟,臧登峰功不可没。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到了今天,账本的事一出,两人几乎算是反目成仇了。
赖传鹏上交账本,等于把臧登峰的老婆也卖了。
赖传鹏越想越不安。
他知道,臧登峰现在虽然麻烦缠身,但毕竟还是常务副市长,还是市委常委。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必须跟臧登峰解释清楚。
眼看着臧登峰走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门口,赖传鹏紧走两步,追了上去。
"登峰市长。"
臧登峰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赖传鹏。
"有事?"
赖传鹏走到臧登峰面前,面皮动了动。
"登峰市长,有些事,我想跟您解释一下。"
他本不想让赖传鹏进办公室。
他现在确实不想看到赖传鹏。
但是,不让他进,又显得自己没有格局。不就是一本账本吗?不就是老婆的名字在上面吗?他臧登峰还不至于连这点城府都没有。
臧登峰把气沉了沉,打开了门。
"进来吧。"
赖传鹏连忙跟着臧登峰进了办公室。
臧登峰的办公室朝南,采光很好,办公桌上摆着一个地球仪,还有一张全家福照片。
但是赖传鹏现在没有心思欣赏这些。
他跟着臧登峰走到会客区,臧登峰指了指沙发,自己先坐了下来。
"坐吧。"
赖传鹏坐下,看着臧登峰,斟酌着词句说道:"登峰市长,账本的事,我必须跟您解释一下。今天上午,公安局搜查徐振海的住处,搜出了这本账本。我看了之后,觉得这个事太大了,不敢擅自处理,所以就来找周书记汇报。我真的不是有意要……要针对谁。"
赖传鹏说的是实话。
臧登峰大口的呼吸喘气,这一刻他才觉得放松了下来,他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上,看着赖传鹏,隔了片刻的工夫,他才开口说道:"传鹏同志,你不用解释。你做的对。"
赖传鹏怔了怔。
"账本是重要证据,公安局搜出来了,就应该上交。你作为县长,把账本交给市委,是职责所在,没有任何问题。"
臧登峰的语气很平静,"你不用有什么顾虑,更不用跟我解释。该怎么办怎么办,我没有意见。"
赖传鹏看着臧登峰,心里却更加不安了。
领导的表扬,不一定是你真的做对了,领导的批评,也不一定是你真的做错了。赖传鹏带着歉意说道:"登峰市长,您能这么理解,我就放心了。我还怕您误会……"
"误会?"臧登峰打断了他,鼻息里哼了一声,也学着周宁海的语气道"你觉得,我会不会误会啊?"
反问的后面,解释就多了起来,但臧登峰没有给出解释。
"传鹏同志,我还有事,就不留你了。"臧登峰走到办公桌后面,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定丰县的工作很多,你回去忙吧。"
这是逐客令。
赖传鹏只能站起身。
"那……登峰市长,我先走了。您忙。"
臧登峰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赖传鹏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
臧登峰站在办公桌后面,低着头看文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但是他的影子却显得格外孤单。
赖传鹏叹了口气,带上了门。
臧登峰马上拿起了电话,打给了徐小燕:“告诉你们家那个蠢货,自首,现在就去自首!”
徐小燕还抱着侥幸心理:“凭什么,公安局那边已经传出话了,人家马正富什么也没说!现在着急什么,等我哥回来,我自有办法摆平。”
臧登峰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娇纵与无知,心中的怒火压不住了:“你个蠢货,马正富不重要了,市委什么都知道,你要是再执迷不悟,连神仙也救不了你们!”
“危言耸听,我想了,所有的账,我都不认,能把我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