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平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公告贴出来那天，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挤满了人。
公告栏前里三层外三层，有人踮着脚看，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更多的人在交头接耳。
公告的内容并不长，核心是对三年前何桂芳丈夫一案启动重新审理程序，同时，市法院对副庭长曹永年主审的全部案件进行逐案核查。
消息很快传开。
当天下午，法院信访接待室门外排起了长队，队伍从信访室门口一直延伸到法院大门口的安检通道，有人拿着判决书，有人攥着申诉材料，还有人提着塑料袋，里面装着厚厚一沓病历和票据。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坐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张已经泛黄的判决书，旁边的人问他等什么，他说他是五年前一个工伤赔偿案的当事人，判决下来之后对方一直没给钱，他去执行局问了无数次，每次都说在走程序，主审法官就是曹永年。
"现在他进去了，我这案子是不是也有人管了？"老汉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纷纷点头附和。
法警队在门口加了两道岗，担心人多出事，信访室这边临时增加人手，还是忙不过来。
丁元华坐在办公室里，眉头越皱越紧。
他想过可能会发生这种情况，没想到这么严重，这还只是主动找上门的，后续内部自查还会排查出更多。
曹永年主审的案件远不止那十二起，这几年他经手的民事、刑事、执行案件加在一起，少说也有几十件。如果每一件都要重新核查、重新审理，市法院现有的审判力量根本扛不住。
他拿起电话，把分管审判管理的副院长叫了过来。
"老张，你先看看这些。"丁元华把信访登记表推过去，"这才是第一天，已经有这么多人找上门了，曹永年主审的案件底数你那里有没有统计？一共多少件？"
副院长老张翻了翻材料，脸色也不好看，"粗略统计了一下，曹永年近三年主审的各类案件一共五十七件，已经判决生效的有四十一件，尚在审理程序中的有十六件。四十一件生效判决里，涉及正源鉴定所出具鉴定意见的有九件，涉及浩正律所代理的有七件，两边都涉及的有四件。这些是重点排查对象。"
"四十一件。"丁元华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就算只有一半需要重新审理，也是二十个案子。我们现有的审判团队光处理当前新收案件已经满负荷运转了，再加十几个再审案件，怎么排得开？更何况再审案件比一审二审都复杂，证据要重新核实，当事人要重新传唤，有的还要重新鉴定。这不是加个班就能解决的事。"
"丁院长，还有一个问题。按照法律规定，已经生效的判决要启动再审，必须符合法定条件。要么有新的证据足以推翻原判决，要么原判决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不足，要么适用法律确有错误，要么审判程序违法。曹永年受贿属实，但他受贿和具体案件的判决结果之间有没有直接因果关系，需要逐案审查。我们不能因为曹永年被抓了，就把所有他判过的案子都推翻重来，那样会造成更大的混乱。"
丁元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但老百姓不管这些，他们只要知道主审法官收了黑钱，就会觉得自己那个案子肯定也有问题。你跟他们讲法律程序，他们听不进去，他们只知道三年五年等下来，等来一个贪官判了他们的案子，他们肯定不服，这才是最麻烦的。"
老张点头，"那我们怎么处理？现有的审判资源，最多同时启动三到四个再审程序。"
丁元华沉默了一会儿，"你先去把曹永年主审的四十一件生效判决梳理一遍，按照涉案金额、涉及机构和当事人申诉意愿这三个维度排个优先级。涉及正源和浩正的两条线优先，当事人已经来信访的优先，金额大、影响面广的优先。剩下的先登记造册，等后续分批处理。"
“好吧。”
副院长老张起身走了，丁元华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院子里嘈杂的人声隐隐传来。
他拿起手机翻到李威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片刻，还是按了下去。
"李市长，您好，我是市法院的丁元华，有个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说吧。"
丁元华把情况简要说了一遍，从曹永年案发到王铁军带队调查，再到三名内部人员交代问题，最后说到法院门口聚集的问题，包括曹永年这些年主审的案件，他说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尽量准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丁院长，我跟你说几点。"李威的声音沉了下来，"第一，曹永年案的查处说明我们司法系统确实存在害群之马，这一点没什么好回避的。老百姓现在有疑虑、有诉求，是正常的，也是应该的。第二，对于已经生效的判决，该纠正的必须纠正，这是对法律负责，也是对当事人负责。老百姓的诉求只要是合理的，我们就应该满足，不能因为怕麻烦就拖着。第三，人手不够不是理由，可以抽调人手，从其他部门临时借调也行，从基层法院抽调业务骨干也行，组成专组专门解决过去遗留的问题。第四，我强调一句，应查必查，不能打折扣，拟一个方案，需要多少人、多少时间、多少经费，写到方案里报给我。"
"李市长，有您这个态度，我心里就有底了，我尽快把方案拿出来。"
"你刚才说涉及正源鉴定所和浩正律所的案子要优先查，这个思路是对的。这两家机构的问题很可能不止牵涉曹永年一个人，你查的时候注意有没有其他法官被裹挟进去。如果有，及时向纪检部门报告。"
"明白。"
挂了电话，丁元华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李威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拿起笔，在信访登记表的第一页写下了八个字，"专组方案，明日上会。"
第二天上午，市法院中层干部会上传达了市长李威的指示精神，并宣布成立曹永年案件遗留问题专项处理小组，由他本人担任组长，抽调民事、刑事、执行、审判监督四个部门的业务骨干各两人，再加两名书记员，组成十个人的专班。专班的任务是对曹永年主审的全部案件逐一核查，确有问题的启动再审程序，没有问题的书面说明理由并向当事人做好解释工作。
"分成三批。"丁元华站在会议室前面，"第一批，涉及正源鉴定所和浩正律所的全部案件，一共十三件，优先查。第二批，当事人已经提出申诉或信访的，按登记顺序依次查。第三批，剩余案件逐件过筛子。每批限定一个月内完成核查，核查结果报审委会讨论决定是否启动再审。"
丁元华扫了一眼所有人的表情，"我知道大家手上都有案子，但这件事优先级提到最高。曹永年的案子省高院纪检组在盯着，李市长在盯着，全市的老百姓也在盯着。干得好，我们挽回的是法院的公信力，干不好，损失的还是法院的公信力，你们自己掂量。"
散会之后，丁元华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站在窗前往下看。法院门口的人比上午少了一些，但依然有三三两两的当事人聚在台阶上不肯走。
他看见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中年妇女坐在花坛边上，怀里抱着一个文件袋。
丁元华转身坐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信访登记表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第一批启动时间：本周五。案件编号：凌民初字第387号、凌刑初字第214号、凌执字第156号……"
他写下第七个案号的时候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何桂芳丈夫案单独列，排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