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至东阳的水路河道虽浅,但胜在有两个泽地相连,水面很是宽广。
如果不是为了照顾从淮阴包抄到盱眙的那部水军,黄品这边只需一天一夜便能赶到东阳。
不过慢有慢的好处,三天的光景足够东阳那边做出反应。
甚至可以说行军的这三天看陈婴有什么样的举动,就能大致判断出到底做了什么样的抉择。
若是陈婴能派人迎上来,便意味着陈婴能够争取过来的几率很大。
若是有船只过来探查,甚至是有所阻拦,意味着不大好争取过来,或者说陈婴被裹挟,不敢做得太过明显。
若是一路上波澜不惊,不见任何东阳那边的动作,意味着陈婴很难争取过来。
原因为东阳没有水军,也没有像样的战船,于水上动手纯粹是找死。
一定是将力量积蓄在东阳城,或是在城外准备野战,或是死守东阳城。
而最终的结果恰恰是最后一个,黄品对此既有些遗憾,也算是在预料当中。
如先前与王宽说的那样,真有心拨乱反正,陈婴早就亲自或是派人到广陵认罪。
只是有一点有些出乎黄品预料。
陈婴的胆量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大。
当大军的船队在第三天夜里抵达东阳泽的岸边时受到了箭矢的袭扰。
虽说船队稍稍往水面上退一退,根本带不来实质性的伤害。
甚至不用后退只要灭了船上的明火,岸上看不清目标便只能偃旗息鼓。
但这却是一种变态,也可以说是挑衅。
这让黄品很是不爽。
待到了天色微明,能看清岸上情形时,黄品更是心头火起。
虽说大概近万的苍头军列队列的乱糟糟的,但中间后两边薄的方阵却是实实在在的。
“你说我是不是对内太过仁厚了,这里离着东阳城还有差不多二十里。
苍头军居然敢怼到岸边这样跟我对阵。”
黄品的语气不重,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白玉却哪能听不出里面的惊涛骇浪,“此战为王宽主掌,该交待的先前也都交待过,压压火气。”
顿了顿,白玉轻轻蹙了蹙眉头,低声继续道:“只是起了乱势,离平定还远。
纵是情志再如何不畅,也不该变换无常。”
又仔细想了想自打始皇帝崩殂后黄品开始出现的种种变化,白玉原本轻蹙的眉头拧得更深。
挥手让短兵退开一些,白玉将声音压得更低道:“若情志之伤难压,还是请任老将军过来主军。
你回岭南看着破邪与破佞,情志能将养的好些。”
黄品被白玉的小题大做给逗笑了,扭头看向白玉道:“我好歹也是大秦的安国侯,连发个火都不行?”
转回目光再次盯着岸上的苍头军,黄品拍了拍身前的围栏,平静道:“始皇帝走了,我心里确实悲痛。
但却并没有你所担忧的情志之伤,更未存了死志。
不想死并非是怕死,不怕死亦不是非要寻死。
只是比之前想得开了。
整日愁眉苦脸的应对也是应对,不碍大局之下心中畅快的应对也是应对。
我为何不选后者,而非要选前者?”
再次扭头看向白玉,黄品微微一笑,“你之前总觉得我这年岁就该狂傲些,怎的按你说的来了你却又担忧了。”
白玉微微摇头,“话是没错,只是这个时候突然变了性子,难免让人忧心。
且觉得你不是狂傲,而是跳脱。
别忘了你掌管的非是数千、数万的锐士,而是整个南军。
一军主帅若失了稳重,结果如何是让人想都不敢想。”
想了想,黄品点了点头。
白玉说得也不算错,坐什么位置带什么脸谱。
太过随性也不大行。
“看来老气横秋是丢不掉了。”
感慨了一句,黄品将话茬拉了回来,道:“非是觉得谁都该惧我、怕我。
只要我率大军而至,就该争相撒了兵器跪伏而降。
但如你所说,我是主掌数十万锐士的岭南主帅。
此位以及勋爵又非全因宠溺而得,是拼命立了大功勋得来的。
哪怕对面的列队能够整齐些,都算是对我有所尊重。
而有如此结果,显然是先前在广陵城下斩杀的那些召平心腹不够分量。
我的杀心若不重些,往后怕是谁都会将我当个好说话好拿捏的。
且先前发的檄文,也会成了笑话。”
说到这,见王宽应该是下了令,前端的战船已经开始变阵。
斗舰与艨艟大多撤到两翼,只留三成顶在最前。
装有弩手的楼船向前顶了撤走的斗舰、艨艟的位置。
而载有军卒的舫船则是趁机向西南的方向后撤。
显然王宽是想让箭矢压制岸上的苍头军,再让军卒离着苍头军远些安稳的上岸,以便能够从容的列阵不被苍头军所偷袭。
这样的安排虽然中规中矩,却也最为稳妥。
不过却多少失了些气势。
与交待的快、准、狠更是不沾边。
心中飞快地琢磨了一下,黄品快步登上楼船最顶层的高台。
“让斗舰与艨艟全都去两翼,楼船间也拉得再宽一些。
待变阵过后,便可停下不动。”
看到王宽听到下令后神色虽然没有不满,但却尽是疑惑,黄品还是谦然的笑了笑,“非是出尔反尔要插手你的布阵。
而是看架势,东阳不打算给咱们派人去说服的机会。
不上来就给打疼了,往后更是不知要拉扯到何时。”
顿了顿,黄品神色一正,继续道:“正好你也先看看南军是如何打得,往后心里能有些数。”
说罢,黄品对跟随着的短兵下令道:“传令卫方,由他正面破袭岸上的叛军,怎么打由他自己说了算。”
王宽听得有些傻眼。
此次出征除去绕到盱眙的四千水军,用于正面攻向东阳的是五千广陵水军与五千南军。
看似相加有一万的大军,可操船的军卒不到最后不可能下船。
也就是说南军最初能下船列阵的也就两千五百。
最要命的是还要正面迎着列阵已经好的叛军去下船列阵。
即便叛军再是不济,将箭矢抛射过来也会让南军折损不少。
显赫大秦的安国侯难道就是这样打仗的?
“先不要吃惊,更不要腹诽!”
拍了拍王宽的胳膊,黄品将目光投向卫方所乘的战船,继续安抚道:“待会儿南军的战船靠过去你就知道是怎么个打法。
不然你以为对付一群乌合之众,我为何还要亲自过来,又为何带了五千南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