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州。
落鱼山,某座燃著灯火的山脚大帐,忽然响起一道沉重且暴怒的拍案之声。
「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纳兰玄策猛地站起身子,神色苍白,喷出一口鲜血,这张铺满白宣的桌案,洒上了一片斑驳鲜红。「师尊一」
此番异响,自是引起了注意。纳兰秋童匆匆忙忙闯入帐中,连忙上前想要搀扶。
「滚开!」
纳兰玄策神色阴沉地拂袖,将纳兰秋童一把重重推开。
后者踉踉跄跄跌倒在地,神色委屈。
两年过去。
纳兰秋童已修到了阴神第九境。
以她年龄。
这已是相当了不得的成就。
当年天骄榜,她力压褚国一众年轻天才,登临魁首。而今论修行境界,她也是稳居同一辈的前三甲……以这般修行速度,未来凝道阳神,没有任何问题。玄微岛的下一任传人,非她莫属。
只是。
这两年……
或许是战事吃紧,又或许是其他原因,师尊对她的态度,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纳兰秋童一直不懂,这么多年,自己一直备受师尊宠爱,年幼时无论犯了何等过错,都不会遭受责罚。
但这两年,即便她没有犯错,也要被时常责骂。
如今……就连踏入帐营搀扶,都被嫌弃。
「我先前不是告诉你,只准守在营外么?」
纳兰玄策双眸萦绕血丝,声音沙哑且并且冰冷。
啪!
「师·-·…」
纳兰秋童声音颤抖,不知该如何解释。
她神色畏惧地投去目光。
只见此刻的纳兰玄策身子前倾,给人极大的压迫感,双手重重按在桌案之上,在白纸上按出了两道巨大血手印,此般癫狂之态,哪里还有当年运筹帷幄的淡定与从容?
这些年。
师尊,好似变了一个人。
「……出去。」
对视之后,纳兰玄策压下了怒火,但还是冷冰冰地开口,吐出两个字。
纳兰秋童咬著嘴唇,神色委屈地离去。
哗啦啦!
她一离开,帐营之中便有无数符篆翻飞,凝成一座小阵。
符阵凝结。
确认此方世界,与外界天地彻底隔绝开来。
纳兰玄策连忙盘膝打坐,他咬紧牙关,默念玄微术法,只见一道道黑煞之气从颅顶上方被逼出,凝成云海,不断翻涌……最终花费数十息,纳兰玄策硬生生从这具躯壳之中逼出了一大团黑煞。
「嗤嗤嗤!」
那团黑煞缓缓下坠,落在纳兰玄策对面,竞是凝成一道一模一样的身形,同样披著灰袍,同样两鬓斑白,只不过其睁开双眸,其内却是一片漆黑,犹如渊海。
眼眶之中,一片漆黑,没有一丁点瞳白。
看上去很是渗人。
「阳神境甲傀被斩杀,很伤精气吧?」
黑煞开口。
他声音和纳兰玄策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带著些许遗憾,认真说道:「何必要逼我出来,你我一同疗伤……难道不好么?」
纳兰玄策不语。
他只是死死盯著眼前黑煞。
这便是他先前勃然大怒,让纳兰秋童滚出营帐的原因。这团黑煞的存在,只有他一人知晓,即便是最亲密的弟子,又或者是太子……都不知情。
「谢玄衣要来杀你了。」
黑煞叹息说道:「你不该拒绝我的。你真的会死。」
「死……」
纳兰玄策自嘲笑了笑。
他捋起袖子,平静漠然地注视著自己手腕。一条条漆黑长线,如小蛇般游走于肌肤之下,这世上一切术法,都有代价,玄微术虽可以「控弦」,但也需要付出代价。他所施展的神通术法,极其伤害肉身,那具甲士傀儡,不仅与他神海相通,而且和他分享五感。
谢玄衣那一剑斩落。
纳兰玄策虽远在千里之外,却也感受到了「四分五裂」的分尸之痛。
所谓的死亡。
其实他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了。
他知道。
只要和眼前黑煞相融……这些伤势,很快就会恢复,剧痛也会顷刻间压下。
只是。
现在这份痛苦,却让他得到了一份数年没有过的清醒。
「呼。」
纳兰玄策垂下头颅,思绪翻飞,回到了不知多久之前的遥远过往。
玄微岛的传承,可以追溯到一千年前。
与忘忧岛一样。
这是孤立于海外的小岛。
若无意外,玄微岛本该一直这么游离在外,不参与纷争,不介入俗世。
因龙脉动荡,气运流离,离国国主出海,亲自登岛,请来了纳兰玄策……于是影响数千万人的命运帷幕就此掀开,纳兰玄策带著修至大成的玄微术来到了大离王朝,开始施展理想与抱负。在最开始,一切都很顺利,他帮助离国恢复国运,并且一度和大褚分庭抗礼,成立了【方圆坊】,制定了太平约。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事情一件接著一件……开始变得不再顺心如意。
他三次进谏,劝国主立储君留继诏,均都遭受了拒绝。
他四次踏入梵音寺,想和禅师会谈,也都遭到了拒绝。
他依旧是那个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国师,但许多事情,他做不了主,也没资格做主………
除非。
他扶持新主。
这是一切的「开始」,人的一生,无非是为了一道执念而活。
为了这道执念。
纳兰玄策开始刺杀九皇子,开始剿敌,开始灭佛。
他开始了这漫长的,仿佛没有终点的斗争……一场接著一场。
也开始了这痛苦的,宛如跌入地狱的滑落……一点接著一点。
两年前。
在干州阵营跌落最低谷的时刻,纳兰玄策遭受了妙真和隐蝉子的围攻,身负重伤,他独自一人返回了玄微岛。
他去了祖师爷严令禁止踏入的禁区,本意是想试上一试,能不能得到千年前的玄微真传。
禁区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荡荡的石碑,并没有玄微真传。
不过……
他却是得到了一道足以翻盘的造化机遇。
在玄微岛禁区最深处,他发现了这团黑煞,只要敞开心湖与其相融,便可在数息之内,恢复身上的所有伤势。
如此一来。
他便可以无视玄微术给身体带来的负担,肆无忌惮的操纵甲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