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白城之战,整整持续了六个时辰。
从破晓厮杀至日落。
这本只是一场艰难的守城之战,但因为谢玄衣出手之故,九皇子阵营由守城变为反攻,原本士气高亢的南州铁骑开始逃窜,溃不成军……五个时辰之后,沅州铁骑和婺州主力全部赶到,形成围剿。这场大战终于落下帷幕。
「谢掌教,大恩不言谢。」
落鱼山。
重甲染血的简青丘见到谢玄衣,二话不说,将佩刀用力插入地面,就准备磕上一个。
「简兄,使不得。」
谢玄衣连忙阻止,抬起衣袖。
简青丘强脾气上来了,执意要磕上一个,奈何被剑气托住,无论怎么挣扎,都弯不下膝盖。无奈之下。
他只能鞠躬深深行了一个大礼。
「谢掌教……」
此刻。
韩厉也赶到了落鱼山。
纳兰玄策身死道消,岩白城攻守易势,花鲂直接选择了「叛逃」,她并未服下师尊给予的「不死泉」,也并未死战,而后直接以大圆满肉身撕碎虚空,硬生生离开了这座战场。
七侯也一样。
九皇子并非滥杀之人。
三州铁骑虽成合围之势,将落鱼山包围,但他依旧给出了「投降不杀」的承诺。
至此。
这场大战彻底结束。
不远处,铁骑正在清点落鱼山辎重大营的军备,将降兵陆续押入战俘营。
「韩兄,恭喜你啊。」
谢玄衣微微一笑。
他看得出来,韩厉身上的道意气息发生了变化。
生死之间有大造化。
韩厉与花鲂这一战,双方极尽升华,各自都抵达了极限。
如果没有谢玄衣。
那么服用「不死泉」后,花鲂大概会先点燃命火。
只可惜。
没有如果。
这一战,最终是韩厉率先凝出了「大道雏胚」。
要不了多久,这位崇州将主……便可尝试点燃命火,踏入阳神境了。
「萤火之辉,不值一提。」
韩厉摇摇头,诚恳说道:「如果不是谢掌教今日及时救场,只怕岩白城将沦为炼狱。」
纳兰玄策麾下有大量死士甲傀。
这些甲傀受玄微术操纵,不惧伤痛,极其骁勇,以一当十不成问题。
幸好有谢玄衣的存在。
使得岩白城免受冲锋,逃过一劫。
谢玄衣斩杀纳兰玄策之后,直接以生灭道域,碾杀了这些被影子藏在落鱼山中,还来不及出马的死士甲傀。
「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谢玄衣忽然道:「九皇子在么,我想见见他。」
落鱼山顶,寒风萧瑟。
九皇子一身白袍,靠著一株巨大榕树,疲惫地看著远方。
这一战从日出杀至日落。
大日坠沉,天地昏黄。
在其身旁,有一颗染血头颅,摆在树下。
「殿下。」
韩厉亲自带路,低声提醒道:「谢掌教来了。」
「谢掌教……」
九皇子连忙起身,行礼。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敬畏地看著眼前这个论年龄只比自己大了十余岁的年轻剑修。
此役之后。
大离将会迎来数十年未有的太平。
要不了几日,在梵音寺和北州铁骑的拥簇下……他将会入主大离皇城,成为新一任的国主。可以说。
他登上了世俗意义上的巅峰。
只是九皇子心底清楚,和谢玄衣相比,他所登上的「巅峰」,还要差了许多。
「恭喜。」
谢玄衣温声开口。
他看著眼前的白袍年轻人,发自内心地道了一声贺。
或许是因为神游过一次的缘故。
谢玄衣知道,九皇子是一位明君,执掌大离之后,这座动荡之国将会回归太平,自长夜之中迎来曙光。他曾在离国四境行走。
以生之道境,救了不少流民。
但真正想要拯救这些流离失所的苍生百姓……
要靠的。
并不是生之道境。
谢玄衣能救千人,救万人,终究救不了千万人。
九皇子则不一样。
他坐在那个位子,是能够「救千万人」的。
「谢掌教找我……」
九皇子垂下眼帘,缓缓说道:「是为纳兰秋童之事……」
先前纳兰秋童一心求死。
谢玄衣并未杀她。
「按理来说,我不该插手离国内政。」
谢玄衣平静道:「但纳兰秋童……我想留她一命,将她带走。你可以放心,我不会让她再返回离国。」「这几日,我会去一趟玄微岛,将玄微术传承刻入魂简,送往离国。届时,殿下可以挑选信得过的人选,修行此术。」
谢玄衣顿了顿,认真说道:「这门术法,若是就此失传……未免有些可惜。」
「就按谢掌教的意思处置。」
九皇子疲惫地笑了笑,无奈说道:「其实我本来也不想杀她……」
玄微术,近两年被称之为妖术。
但在甲子年前。
这门术法,乃是实打实帮助离国平乱,缔造了一个黄金盛世的。
一门术法,其善其恶,取决于施术者。
纳兰玄策……
在一甲子前,也曾是被无数人拥戴的「圣人」。
成就圣人,无非一念救苍生。
堕入魔道,亦是如此。
谢玄衣微微挪首,望向大榕树下,那颗染血的太子头颅。
太子已经死了。
岩白城下,两人生死对决,王狩对王狩。
没有任何人干预。
这两位厮杀多年的皇兄皇弟,最终在大辇上分出了胜负……九皇子胸膛正中央一片殷红之色。虽他已经服用了丹药,但依旧有鲜血不断往外渗出。
这一战,两人不分伯仲。
但九皇子运气更好些。
最后一击,太子有些许偏移,未能刺中他的心脏。
而他则是一刀砍下对方头颅。
「其实,我也不想杀他的……」
九皇子坐了回去,坐在了兄长身旁,大日余晖照耀。
落在他疲惫的肩头。
也照落在太子那张苍白茫然的面容之上。
九皇子自幼在宫中长大,印象中的兄长,曾在许多个如今日一样的黄昏,陪伴著自己……在最开始的时候,他和兄长的关系,不是这样的。
如果有得选。
他更愿意,给太子留一条活路。
「有些人,杀了便杀了。」
「若是没有足够的实力,一昧仁慈心善,只会害了自己。」
谢玄衣平静说道:「我不杀纳兰秋童,是因为只要我愿意,随时都能杀之。她在我掌心,就算竭尽全力,也翻不出一丁点浪花,所以我留她一命……但你若是不杀太子,那么离国天下,每过一日,都会有数千人,数万人因此受难。」
九皇子怔了一下。
「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
谢玄衣瞥了眼身后,淡淡道:「岩白城中铁骑百姓,一共有整整十万……如若今日我不来,殿下不妨猜猜,太子和纳兰玄策,会留下几人性命?其中,有没有殿下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