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幕之外。
冰冷而死寂的宇宙中,没有风,也没有声音。
只有遥远恒星投来的黯淡光芒,穿越漫长到无法计数的距离,落在那颗被巨大阴影包裹的星球之上。
从这里望去,那颗星球显得如此渺小。
仿佛漂浮在深海中的一粒尘埃。
而包裹着它的黑幕,则像一枚漆黑的茧,将整颗行星与群星隔绝。
“嗯……死了?嘁!真是一群没用的东西。”
荧惑悬浮于虚空之中,轻轻眯起眼。
她注视着那颗星球,仿佛正透过厚重的黑幕,俯瞰着其上刚刚发生的一切。
“算了,反正我也没指望它们能成功——连肉体局限都无法超脱的蝼蚁们,怎么可能触及我们的研究?”
说话间,她微微偏头,眸光流转。
瞟了眼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身影。
“你说是吧,烛?”
男人沉默地浮在宇宙中。
漆黑的长衣垂落。
远方恒星的光无法真正照亮他的神情,只在轮廓边缘留下冷淡的银线。
“……你戏弄凡俗的习惯还真是改不了,荧惑。”
男人不置可否地瞥了她一眼。
“性格决定命运,也怪不得你未来那么草率地死在了你以为的蝼蚁手下。”
荧惑仿佛没听到男人后面的那句话。
或者说,过去的她根本听不到。
“我为了重现阿克隆的猜想,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你可得好好感谢我!”
她抬起手。
掌心之中,悬浮着一个极其精巧的装置——
那是一个小巧的金属结构。
数层环形装置彼此嵌套,缓慢旋转。
而中心——
是一点极小的白光。
周围细微的空间不断扭曲,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丝线被牵引、折叠。
“牵引黑洞的力量,加上格拉里克终于造出来的虚拟白洞……”
荧惑轻轻晃了晃手中的装置。
那片微缩的空间随之扭曲。
周围的星光都发生了细微偏折。
她嗤笑一声。
“这可是一项大工程!为此我甚至放弃了凝聚魂芯的机会!我这个第七席当得可真憋屈,好处没捞着什么,天天帮你们干这些烂糟子事。”
“你自己不是也很享受吗?”
烛双手抱臂,面无表情地看向黑幕包裹的星球。
“戏弄文明。”
“戏弄生命。”
“看着它们在希望和绝望之间挣扎,看着它们一次次自以为接近真相,又被更大的现实碾碎。”
“我倒是挺意外的,仅仅是因为这种顽劣的欲望,你就能爬到[乐园]的第七席。”
“哼哼,当然。”
荧惑背着手,在宇宙中缓缓后退。
身后的群星如幕布般铺展。
她歪了歪头。
嘴角恶意地扬起。
“毕竟——”
“如果世界失去了故事与戏剧。”
“如果所有生命都只是按照既定的轨迹,平静地诞生、平静地死亡。”
“如果没有挣扎,没有反抗,没有悲剧,也没有奇迹……”
她望向那颗被黑幕笼罩的星球。
银色的眼眸里映出无数细小的光晕。
“那可就太无趣了,不是吗?”
她轻轻笑着。
然后像忽然想到什么一样。
眼睛一亮。
“啊……这么想的话——”
“其实我跟梅耶塔应该更聊得来喔!”
烛:“……我不觉得。”
荧惑歪了下头。
银白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在虚空中轻轻荡开,几缕发丝掠过脸侧。
她眨了眨眼,似乎有些好奇。
“怎么?”
她看着烛。
“你杵在这里,是想亲眼见证我将那颗星球的人碾碎的画面么?你也有这种兴趣?”
“事关阿克隆的猜想,我自然要多关注一些。”
烛双眼微微眯起。
在说完过去既定的话语后,他轻飘飘地自言自语。
“还有……”
“我很期待,那两个孩子如何撕开这段故事,让幕后者露出真正的面目。”
……
……
要不是一路上有耶林时不时和他搭话,玦真的感到无聊至极。
漫长的地下通道仿佛没有尽头。
四周是沉寂的岩层,深邃、厚重,像某种沉睡了亿万年的巨大生物躯体。
玦只能借着艾斯沙德纳身体本身残留的感知,一遍又一遍地感受着周围那些不断变化的岩层。
“我还是很好奇。”耶林说,“你之前到底是怎么逃离那处地方的?我本来都做好准备跟熵汇报你的死讯了!”
“事实证明,平时攒一点人脉没坏处。”
玦耸了耸肩,“得亏我的[家人]得力。”
“喔~是你们之前冒险认识的伙伴?啧啧,果然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停,先别说话。”
“怎么了?”
玦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注意力已经全部集中到了前方。
空气……
不。
这里甚至已经不能用“空气”来形容了。
温度正在以一种极其夸张的速度攀升。
恐怖的热浪从前方一层层涌来,仿佛无形的火焰正沿着狭窄的通道席卷而过。
即便只是通过艾斯沙德纳的身体感知,玦都能够清晰地察觉到那股恐怖的高温。
“前面……似乎要到艾斯沙德纳此行的终点了。”
玦甚至能感受到艾斯沙德纳的身体在不停地融化、重组、融化、重组……
对于普通生命而言足以致命的温度,似乎已经逐渐成为了这具身体必须适应的背景。
细胞、组织,甚至更加微小的结构不断改变着自身状态。
可怕的高温让这具身体不断失去形态,又不断将自己重新凝聚起来。
“哦!要到关键剧情了?那我不打扰你了!”
说罢,耶林的声音消失在空气里。
“……”
艾斯沙德纳没有停留,他继续向下。
更深。
更深……
直到最后,他看到了……
一颗巨大的金色光球,赫然悬浮在他的眼前。
它如同一轮被埋葬在星球最深处的太阳。
熊熊燃烧。
璀璨。
耀眼。
无穷无尽的金色光辉从其中迸发而出,将周围的一切映照成近乎透明的灿金色。
更可怕的是……
那并不只是光。
庞大的力量正在其中翻涌。
一层又一层。
如同海啸,又如同恒星内部无止境的核聚变。
那股力量……
太熟悉了。
熟悉到甚至不需要任何辨认。
因为那本来就是——
属于他的力量。
这一刻。
艾斯沙德纳的身体忽然停住。
他自身的意识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思考。
触须便已经自行伸出。
就在那一瞬间——
轰!
遗失的记忆,骤然冲入脑海。
没有画面。
只有无数破碎的声音,从意识最深处疯狂涌出。
“要记住……”
“记住……”
那并不像谁在对他说话。
更像是某种早已刻入血肉、刻入细胞、刻入基因深处的回声。
一遍。
又一遍。
永不停歇。
“吞吃星辰……”
“……一直吞吃下去……”
无数模糊的星光在意识中闪烁。
“保持饥饿的欲望……”
“摒弃无意义的思考……”
“绝不餍足……”
“绝不……”
“绝不……”
仿佛“饥饿”并不是一种情绪。
而是一条被写入生命最底层的法则。
它们诞生。
它们吞噬。
它们继续前进。
永远不会满足。
直到……
那声音忽然停顿。
像是某个被尘封了无数年的词汇,终于从记忆深处挣脱出来。
“要找到……找到——”
“真正的【界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