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他说，笑了一下，“反正明天周末。“
建鹏耳朵一动：“去？去哪儿？王默你是不是又要偷偷出去——带我一个！“
“你不是说安州区太远吗！“
“那是上周的俺！这周的俺充满干劲！“
天台上的笑声叮叮当当地滚出去，被秋风卷着，飘过高高低低的屋顶，飘向更远的、阳光照着的方向。王默摸了摸胸口，水滴吊坠安安静静的，像一个终于睡着了的、做了个好梦的人。
他知道零确实没有离开。
零变成了清晨的风、树梢的光、伙伴们的笑声，也变成了这座城市里，无数个正在慢慢亮起来的、温暖的角落。
而他王默，不过是帮零继续看着这些角落，继续替他说一句——
“别怕，我在。“
秋天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桂花那种细细密密的甜味。王默收好吊坠，跑回伙伴们中间，阳光把他和他们的影子牢牢地钉在一起，融在秋日明净的光里，再也分不开了。
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精英小学的操场上时，王默正蹲在综合楼后面的消防通道里，试图把一只浑身湿透的三花猫从纸箱里哄出来。
“来来来，吃鱼干。“他把从食堂偷偷揣来的小鱼干掰碎了搁在纸箱边缘，往后退了两步，蹲下，双手搭在膝盖上，尽可能让自己显得人畜无害。
三花猫从纸箱缝里露出半只警惕的绿眼睛，湿漉漉的毛贴在身上，瘦得像一片被雨打落的叶子。
“王默同学，你在这儿干什么？“
王默后背一僵，慢慢转过头。德育处的李老师正站在消防通道口，双手抱胸，厚厚的眼镜片反射着雪光：“上课铃已经响了五分钟了。“
“老师我在——“他低头看了看纸箱，又抬头看了看李老师，“我在进行生命教育实践。“
李老师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叹了口气：“你上次的生命教育实践把食堂刘阿姨的腌鱼全给败光了，上上次是差点把教学楼后面那窝刺猬搬到教室里养。王默，爱心是好东西，但咱们能不能稍微……“她斟酌了一下措辞，“规范一下流程？“
王默还没来得及解释，口袋里的柒轻轻戳了戳他的肋骨。他领会到意思，乖乖低头：“我这就去上课。“
站起来的时候他往纸箱里多瞥了一眼。三花猫已经在埋头啃鱼干了，尾巴尖轻轻地晃了一下。
就那一下，吊坠温了。
他拎起书包往教学楼跑，雪花细碎地落在肩头，柒的声音闷在口袋里：“那个箱子里除了猫，还有东西。“
“什么？“
“情感碎片。很微弱，微弱到几乎不存在了。但位置就在纸箱底下压着，像是被人刻意放在那儿，给猫垫窝用的。“
王默脚步一顿，雪花钻进后脖颈，凉丝丝的。他回头看了眼远处的消防通道，纸箱灰扑扑的蜷在角落里，被雪覆了一半，看起来和任何一只流浪猫的临时避难所没有任何区别。
“有人故意把碎片放在那儿？“
“不确定。但碎片的位置太精确了，精确到像是……被谁摆进去的。“
那天下午课间，王默顶着漫天飞雪又跑回消防通道。纸箱里的三花猫已经不见了，鱼干碎渣被舔得干干净净，纸箱底部垫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棉布。
他掀开棉布。
下面什么都没有。
柒从口袋飘出来蹲在棉布旁边，银眸里光流飞速掠过，好半天才直起身：“没了。碎片的能量完全消散了，连痕迹都没留下。“
“可你说它是被人放进去的。“
“是被人放进去的。“柒站起身，拍了拍全息裙摆上根本不存在的灰，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而且放它的人很小心，没有留下任何能量指纹。但你知道吗？这种干净法……反倒让我想起一个人。“
王默攥着棉布的手指紧了紧：“零？“
柒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零以前也做这种事。把快要消散的碎片收集起来，放在某个他能感知到的、温暖的角落里，让碎片在最后消散前，能听见风声、看见阳光、或者……被一只猫蹭一蹭。“
雪下得更大了。王默把棉布重新叠好放回纸箱，又去食堂跟刘阿姨说尽好话要来半根火腿肠搁在布上。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雪，看着那个小小的纸箱在越来越密的雪幕里安静地蹲着，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发涨。
“他一直在这么做？“他问，“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
“以零的性格，他会。“柒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他不是把遗憾补全就结束了。他是那种……会偷偷回来检查作业的人。“
王默笑了，哈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开。他把手插进口袋往回走，雪花落满了头发和肩膀，但胸口的吊坠暖融融的，像个藏在外套深处的小小火炉。
这场雪断断续续下了三天。第四天早晨天放晴了，整个绵阳城像被罩在一层厚厚的白棉被下面，安静得连马路上的车喇叭声都显得遥远。
王默趴在课桌上，耳朵里是数学老师讲“一元一次方程“的声音，脑子里想的却是柒昨晚给他的那张“新地图“。
碎片在减少。
从秋天的十九个，到入冬时他陆陆续续“解决“了十四个。但剩下五个一直没有变化，既不增强也不减弱，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而就在昨天下午，那五个碎片忽然同时发出了极其微弱的信号，然后齐齐定位在了一个地方。
西山公园。废弃的摩天轮底下。
“王默。王默！“
他猛地回神。数学老师正站在讲台上盯着他，手里的粉笔顿了顿：“你来解一下这道题。“
王默站起来，看着黑板上那一串陌生又眼熟的符号，脑子里一片空白。
同桌陈思思飞快地在本子上写了个答案，悄悄推过来。王默余光扫到，张嘴照念：“X等于……三？“
数学老师看了他两秒，推了推眼镜：“答对了，坐下。下次上课别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