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的画面突然剧烈抖动着,紧接着陷入一片漆黑。
过了很久,镜头才被重新调整,他凑得近,基本是怼着脸,似乎是趴着,脸埋在臂弯间,没戴眼镜,只露出眼睛。他抬手揉了下耳朵,含糊不清的嗯了声。
这句话其实挺耳熟的,他早上好像才跟裴霜说过。
是在炫耀他的厨艺,他说的是‘有口福了,裴霜’,没想到晚上这句话就成回旋镖扎在了自己身上,还是以另一种意思。
他觉得自己脑子不干净了。
沉默了会,李长嬴突然问:“手怎么了?”
“嗯?”
“右手臂。”他说得更详细了一点,刚才看她坐在沙发边摆弄那些瓶瓶罐罐,就觉得她右手不太对劲,她似乎在避免发力,就算用右手,手臂抬起来的弧度也不太对,有些迟钝,有些僵硬。
“撞着了。”
“严重吗?”
“还好。”
“我看看。”
“撞在上手臂。”裴霜顿了下,面不改色道,“我里面没穿衣服。”
“……”
李长嬴移了下视线没说话,下一秒就听裴霜问:“不是要给我看星星吗?”
“嗯,稍等一下。”
李长嬴站起身,开门准备出去,在楼梯口正好跟上楼的林与德撞上,林与德瞅着他:“干啥去?”
“看星星。”
“?”
林与德刚才只顾着跟长辈谈天说地,还真没注意宁南有没有星星,这会儿听他这么一说,当即来了兴趣:“喊声哥,哥陪你去。”
“滚。”
林与德:“哥勉为其难陪你去吧。”
李长嬴没管他,看了眼手机后愣了下,手机页面显示视频已挂断。
过了会儿,聊天框弹出消息。
盯盯怪:有人打电话。
盯盯怪:星星下次看。
他回了个‘好’,然后转身,林与德差点跟他撞上,“上哪去?不是要看星星吗?”
李长嬴:“叫声哥,勉为其难陪你去。”
“?”
平时其实没少叫,不过都是在日常插科打诨中的调侃,没认真叫过,这会一提,林与德根本叫不出来。
“不是我陪你吗?你这人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不去了。”李长嬴气定神闲说。
“你有病吧你?”这个哥是真叫不出口,这个星星也不是非看不可,林与德也懒得去了,“一整天神经兮兮的。”
过了会儿,林与德又问:“你屋里空调开太高了吗?”
“没开。”
林与德:“那你脸怎么这么红?”
“……”
李长嬴转身上楼:“过敏。”
一听就在扯。
这人从小到大就没有过敏原,啥都能吃,简直百无禁忌。
-
另一边,裴霜接起电话,电话里是她那生物学意义上的爹。
裴自铉的声音还有些生硬:“明天你几个叔叔伯伯要来家里做客,回来一起吃个饭。”
也许对裴自铉来说,这是他做出的最大让步,或者换个说法,这代表着——我既往不咎了,你可以回来了。
“不回。”
“裴霜,我没跟你商量。”
“我也没跟你商量。”裴霜回想着他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接着慢声道,“你让我永远别回来,我正在践行。”
“你是想跟裴家断绝关系?”
“是啊。”
特别想,做梦都想。
裴自铉冷笑道:“只要你还姓裴,就别想着断绝关系。你十八了,成年了,胆子大了,翅膀硬了,但是别忘了,你是谁的种,从小到大花的是谁的钱,用的是谁的人脉,这些不是一时半会儿断得干净的。”
“我自认为对你不差,吃穿用度要什么有什么,什么资源都挑好的往你跟前递。你没计划,我就给你规划,你考不上大学,我就安排人给你上课,甚至你的高考分数达不到江城大学分数线,我都想尽办法把你弄进去,想给你更好的教育资源,可是你呢?处处忤逆,处处跟我唱反调,我培养你……”
裴霜冷静开口:“你为什么培养我?”
没等裴自铉回答,裴霜又道:“因为父亲对女儿的爱吗?”
“不是,裴自铉,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你谁都不爱,你只爱自己,你是自私自利的利己主义者。谁有价值,你就对谁上心,换个说法,你正眼看的,永远是那些对你有利的人。”
“如果我不是你的女儿,你根本不会正眼看我,只会漠视。可偏偏我就是,你不得不培养我,我不是裴霜,我是你的面子,我烂了,你的面子也烂了。”
“你明明比谁都清楚,为什么每次都能道理堂皇的将自己放在道德制高点,高高在上的指责别人?”
电话那头陷入寂静。
过了很久,裴自铉出声了,嗓音很沉:“明天下午回家吃顿饭。”
不由分说。
不容置喙。
他又道:“别让我派人来接你。”
紧接着,他报了这家温泉酒店的名字,又说了裴霜定的酒店。
-
隔天下午,裴霜回去了,她还没开门,门就从里边打开,裴记洋侧身让她进来,说:“有监控。”
别墅四面八方,包括室内都有监控,一直都有。大厅里的大型电视机根本没人看,时常显示的画面是密密麻麻的监控摄像头。
所以裴霜一进入监控范围,电视机大屏就有显示。
裴霜看他,注意到他的手腕包着白色纱布,明明她没问,只是这么看了一眼。
裴记洋却淡声道:“玻璃划伤。”
那些所谓的叔叔伯伯还没来,周霖和裴自铉坐在客厅沙发,餐桌上已经摆满了阿姨们做好的饭菜。
裴自铉只是抬眼,没说话。
周霖冲她笑,关切的看了眼她的手臂:“霜霜,手还好吗?”语气有些小心翼翼,像是怕自己一个不慎就惹得她大发雷霆。
裴霜:“没断。”
气氛重新冷场。
大概十分钟后,裴自铉接了个电话,紧接着站起身去门口。一时之间,冰冷的客厅似乎注入了暖气,前边传来笑声、说话声,各种寒暄,各种问候,热闹非凡。
一大群人走进来,手里提着各种东西,周霖尽职的扮演一个女主人的角色:“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破费了。”
“一点小钱。”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哈哈大笑。
他们进入客厅,裴自铉热情得不像他,边笑边说:“记洋,霜霜,这些都是叔叔伯伯,还有阿姨,叫人。”
裴霜突然觉得自己的名字无比恶心,不管是这个姓,还是这个名。
裴记洋扬起笑,弯了下腰:“叔叔,伯伯,阿姨,你们好,我是裴记洋。”
裴霜:“你们好。”
几个中年男人都笑,其中一个说:“裴总说谎!整天说自己一双儿女不听话,难管教,这不是很懂礼貌吗?不仅如此,还长得这么好,美的美,帅的帅,裴总基因好啊!”
又是一轮寒暄。
饭桌上都在聊天,男人多的场合,烟酒少不了。
不知道怎么说的,话题绕到了小辈身上,其中一个男人说:“今天真是不巧,王席被我派去公司加班了,不然今天他来估计跟裴霜有话说。”
“都是同龄人,肯定有话说啊。”
“王席也才二十出头吧,裴霜多大了?”
周霖笑道:“快十九了。”
“这年龄也是配得上的啊,裴总和王总关系一向好,这要是结成亲家,那不就亲上加亲?”
“哎呦,这就开始做媒了?”
裴自铉笑了两声:“王席也算我看着长大的,各种方面好得没法挑,我这个做长辈的,不太插手小辈的事,全靠他们之间的造化。”
王伯伯看裴霜:“裴丫头,王席对你的评价还蛮高的!”
裴霜回视他:“他挺好的。”
“那就好!”
话题一到小辈身上就是各种夸,各种炫,问到裴霜时,裴霜漫不经心道:“成绩一般。”
“谦虚了啊。”
“挂了两科。”裴霜点开手机,似乎是在确认,“高等数学,57分,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53分。昨天出的成绩。”
话音刚落,餐桌上就陷入了短暂的静默。